37、037 “谁骗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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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京墨牵着马儿，一路上心不在焉。
温女萝坐在马背上，旷野的风肆意吹拂，她的脑子忽然清醒。可惜为时已晚，方才迷迷糊糊的，已经答应了沈大头不再相看。
在这个时代，女儿家迟早要嫁人，嫁对了不一定享福，嫁错了一定受苦受累。
温女萝早就做好打算，只等攒够五千两聘礼，就请冯家表哥上门提亲，先将自己从温老爷手中择出来，再和离自立门户，然后寻了机会接冯姨娘到府外养老。
即便她主动提出过嫁给沈大头，却没有认真当回事儿，一则门不当户不对，二则成了亲也可以和离。只是做几年假夫妻，便能换得英国公府作下半辈子的靠山，不失为一个绝佳选择。
然此时此刻，温女萝才不得不承认，她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洒脱。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不只是因为胆怯，更因为她内心里竟还有些隐秘的欢喜。
及至进城，天已经黑透。翌日一早，唐天杰便带上两队官兵去大方村查案。
凶手是村长。
账本上清清楚楚写着，哪年哪月哪个村的妇女，卖了多少钱，又有哪些人分了赃。这么重要的证物，原本存在渭县知县手中。伍师爷不肯同流合污，拼着性命将账本带了出来，又在临死前托付给田老爹。
田老爹压根不认识伍师爷，却用生命践行了道义。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村长翻遍大方村，独独没有怀疑过自家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
根据账本记载，相关人员系数落网。与此同时，温女萝离开长安，跟随沈京墨前往江南。
沈家祖籍金陵，沈老太爷的遗骨就葬在沈家祖坟。
古人讲究入土为安，若想名正言顺地开棺，绝非易事。何况沈老太爷去世已有六年，尸体上的残念不知还剩下多少。
比起形式，时间更加紧迫。
打着寻医问药的幌子，沈京墨速速乘船出京。
京兆府有秦煦坐镇，假条和路引文书批得又快又准。英国公府那厢，虽有些许阻扰，却也顺利过关。
“大侄子，你是不是故意的？”沈绍庭悠闲地躺在摇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眼睛微微眯着，看向沈京墨。
沈京墨不怎么想搭理他，随口应了一声：“嗯。”
沈绍庭一下子跳起来：“我就知道你是故意使坏，想拆散我与阿媛，做梦！”
萧东媛，是德安公主的大名。
温女萝切换成八卦专用脸，凑到沈绍庭面前，说：“七叔叔先别生气，想必其中有什么误会，喝盏茶润润嗓，咱们慢慢说。”
沈京墨微抬眼眸，目光似有若无地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移开。
沈绍庭一路上约莫忍了许久，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开始侃侃而谈：“母亲担忧既白亲事未定，陛下不会死心。我为人子，又是他的长辈，这种时候当然要挺身而出。前些时日宫里办赏花宴，我见着了德安，便跟她自荐了枕席。”
温女萝哈哈笑出声：“高！实在是高！”
经过沈绍庭这么一掺合，孝元帝哪好意思再乱点鸳鸯谱。叔侄争一女，终究不是什么好名声，但凡沈京墨不抽疯，肯定是不用尚主的。至于沈绍庭，今年才十四岁，比德安公主小六岁。考虑到女儿的幸福，孝元帝不会轻易指婚。
沈绍庭满面骄傲，抬起手，使劲拍了拍自己胸膛：“我比他年轻，比他身体好，阿媛又没瞎，怎会不选我。”
温女萝了然，看来沈绍庭和德安公主互相看对了眼。沈老太太不愿意幺儿尚主，才借着机会将沈绍庭赶回金陵。沈绍庭不知道老太太的打算，一心以为大侄子觊觎德安公主，存心从中作梗。
沈京墨冷嗤一声：“不知道是谁说，就算天底下的女人死绝，他也不情愿尚主。”
英国公府这些年深受隆恩，孝元帝钦点沈绍庭为六皇子伴读。德安公主与六皇子是同胞姐弟，可以说是看着沈绍庭长大。
然而，两个人从来都不对付。诚如六皇子所言，如果五年前没有回乡守孝，他这个七叔叔定然要将公主府给炸掉。
沈绍庭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小时候嘛，童言无忌做不得数。就像书上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我们这样不也是种缘分吗？”
温女萝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冤家不聚头”——这句俗语她听过很多次，要论在哪本书上见过，却只知道一本。
目前所在的这个世界，可以理解为明朝嘉靖之后的平行世界，也许还是会有曹雪芹，但他未必会是作家，也未必会写出《红楼梦》。最关键的是，曹雪芹这会儿还没有出生。
温女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七叔叔说的是哪本书？”
沈绍庭拣起掉到甲板上的书卷，快速翻到扉页，指给她看：“《石头记》啊，桃之夭夭的大作。”
温女萝一把夺过《石头记》，随手翻看了几十页，继而佩服得五体投地。
好家伙，别人穿越最多背几首诗，这是前八十回都背下来了呀！
沈京墨站在她旁边，不动声色地看着，依旧是漆黑如夜的眸子，眸光幽深。
进了船舱，温女萝关好门窗，总算能放心说话：“我穿越过来之前，在那边有个好朋友，写网文的，喜欢《红楼梦》，笔名也叫桃之夭夭。这难道只是巧合？等找到她，说不定可以回去。我早就受够了没有手机——”
正说着，哐当一声异响，让她止了声儿。
茶盏掉到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茶水泼了一身，在碧绿衣衫洇出大片湿痕。沈京墨却浑然未觉，面色苍白到了极致，眼底隐隐透着恐慌。
“你要走？”
男人嗓音沙沙，像极了春蚕啃食桑叶，有种无能为力的伤感。
温女萝挠了挠脑袋，选择实话实说：“能回去的话，当然要回去。”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反反复复回想，确认穿越那天，没有丧尸围城，没有洪水高温，没有电闪雷鸣，是极为平常的一天。
她的身体没有死。乔合欢尚有魂归之处。
沈京墨整个人都怔住了，一开口，声音有点发抖：“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说过要嫁给我的，你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本官要扣你的俸禄，三十年，不，五十年，不缴清不许走！”
说完，他眼底浮现水光，无声地哭了起来。
温女萝彻底慌了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没有这么容易。哪里说得准的。如果当真能回去，桃之夭夭早就走了。”
眼尾点点的红，沈京墨更难过了：“说来说去，你还是要走。”
猩红眼角噙着晶莹泪珠，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羽化登仙。
温女萝呆呆看着他，心突然软得一塌糊涂，很没骨气地许下承诺：“我不走。大人赶我走，我也不走！”
沈京墨瞬间不哭了，撇过头把眼泪擦干净，再转过来时，面色十分平静：“一言为定。”
他伸出尾指。
“谁骗人，谁就是小狗。”
温女萝：……
沈京墨歪了歪脑袋，泪盈于睫的情状，似乎马上就要碎掉。
色字头上一把刀，温女萝感觉自己的心抽动了一下，立刻伸出尾指，与他勾缠。
拉勾上吊，真是古今通用。
从长安到金陵，光是水路就得一个月，还不能下船，吃喝拉撒全得在船上解决。
温女萝从净房出来，冷不防外头站着个人影，吓得她惊叫出声，等看清是谁，直接骂了一句：“你有病啊！”
沈京墨端端正正站在那儿，脸上浮现几分委屈，小声说：“你进去好久，我以为你……”
将将平静下来的心脏，似乎又开始躁动，温女萝有些不耐烦：“大人究竟想怎样？”
这段时间除了睡觉和洗澡，沈京墨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今天不过是上厕所时间久了点，他便跟了过来，严重影响她的心情和隐私。
沈京墨挪着步子，一点一点靠过来，伸手揪住温女萝的袖子。乌黑的眼里似有星河流转，着实有几分勾人。
“我就想待在你身边。我就想陪着你。”
语气小心翼翼，一半是讨好，一半是试探。
温女萝撇撇嘴，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依照沈绍庭所言，桃之夭夭现居金陵。如果能够找到回去的办法，这趟将是她与沈大头告别之旅。沈大头肯定是舍不得她，不然也不会流泪。现在味那画面，她还是脸红心跳，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这个男人，流泪的样子也是那样好看。
而作为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能有什么好下场？
沈京墨把沈绍庭关在船舱里抄《石头记》。
待到下船，沈绍庭简直抄得快要吐了，对天发誓从此不看杂书。
沈家在金陵屹立百余年，有江南第一世家之称。二爷沈绍良如今任职金陵知府，娶的是他自己看中的李氏。李氏出身小门小户，与沈绍良成婚之后，生下一儿一女。女儿养在沈老太太膝下，儿子沈凌霄则留在祖宅。
沈凌霄同样继承了沈家人的好颜色，高眉琼鼻，芝兰玉树，人也很有礼貌。
“凌霄见过七叔叔，见过大哥！”他望向温女萝，眸中闪过一丝惊艳，大方笑道，“请问姑娘如何称呼？”
温女萝低着头假装羞涩。马甲太多，不知道沈大头想用哪个。
“卯君姑娘是我请来的客人。”沈京墨面无表情，语气却笃定，“贵客。”
比之小捕快，贵客明显更受尊重。温女萝转了转眼珠子，冲他甜甜一笑。
沈京墨别过脸，耳后似乎染上一层薄红。温女萝来不及细看，一旁的仆妇就凑过来，催着他们登车。
马车晃晃悠悠，驶到二门前停下。
有位妇人迎了上来，约莫三十来岁，身量高挑，肤色白皙，生得长眉细眼，却梳着未出阁的发髻。
温女萝按下心头讶异，跟着沈京墨的辈份，喊了对方一声“姑姑”。
金陵的六月比长安热上许多。沈鲤已经换上了夏衫，一袭石榴红裙鲜艳夺目，瞬间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她瞥了温女萝一眼，只点点头，也不出声招呼，便转身往里走。
沈凌霄像是习惯了，带着歉意低声说：“姑姑向来如此，卯君姑娘莫要介怀。”
温女萝微微一笑，表示不在意。沈鲤并非刻意针对她，而是对谁都不热络。那冷淡安静的模样，仿佛对人类过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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