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藏》浮屿栖

5、05

　　晚自习结束，铃声拉长而后停止，楼梯走廊的打闹声忽近忽远。言苒从课桌抽屉里摸出手机，起身就看到后门被其他班的人堵住，他们都是找盛铭打球的。

　　盛铭和苏璃是两个极端，一个主动降到三班，一个被提升至满是娇子的一班。

　　她无奈只好从前面出去。经过一班后门时，一班的人已经走空，她从兜里掏出有线耳机戴上。正巧，就在一班前门，她和刚出门的聿脩斯撞了个满怀。耳机只戴上一只，另一只由于这个意外耷拉在她胸前，言苒迅速反应退后一步，抬头和聿脩斯视线撞上，余光看到他的侧身还站着个人，她侧过脸看到了安莳筱。

　　安莳筱眼神挑衅，故意往前走到与聿脩斯齐肩，微微歪头看她，“小心一点。”

　　声音俏皮，温柔，让人不得不得喜爱。

　　聿脩斯仍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他双手揣进裤兜，眼神蔑过言苒，准备离开。

　　你以为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躲在暗处的人，首先要学会的就是隐藏。

　　几乎是同时，言苒先迈脚向前走，将两人甩在身后，安莳筱抬手挽着聿脩斯。

　　走到楼梯，手机一条提醒传出来。是她前些天预约的新品甜点。

　　暖黄色的路灯照在沥青路面上，形成浅色光圈，学校门口迎来了短暂的堵塞，岩康一整条街本就繁华，再加上学生放学，这里更是热闹。

　　言苒取完预约的新品甜点，在旁边的咖啡店点了杯拿铁打包带走，她站在路口边等待绿灯。幸好敬南君庭离学校不远，相比于禾府更近一点。

　　她几乎是被身后的人流推着穿过马路。因为在捷尔国际附近，所以穿着捷尔制服的反而更多。街道岔口，言苒被拐角的人撞上，左臂微痛，手上的袋子掉落，拿铁洒了出来浸湿了包装袋。

　　真是倒霉，一个晚上被撞了两次。

　　那人也在相撞的瞬间，拉着言苒保持住平衡，并着急地向后看，“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声音有些熟悉。

　　言苒反抓着她的双臂，看清对方的脸，然后再看到穿着御庭校服的苏羡婉，与其同路的人却是捷尔的学生。

　　“苏璃？”言苒半扶着她。

　　这个时候，苏璃推开她往前跑。言苒回过头看她，那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女生，正跑得踉跄得很。

　　苏羡婉那群人没有继续追，反而停在离言苒十米处的地方。言苒捡起打翻的打包袋，顺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往回走。

　　“不追了？”捷尔的一名女高说。

　　“不追了。”苏羡婉回答。

　　苏羡婉垂眸，被那名女高拽着往来处走，“那走吧。”

　　人流再次涌来，言苒在拐角处发现了苏璃。她的背贴在商店外的橱窗边，眼泪从脸颊滑出一条透明的线，胸口起起伏伏，情绪仍然没有冷静下来。

　　商店的白炽灯光透过玻璃照过来，言苒看到她的膝盖擦破了皮，血珠正沿着小腿下落。

　　苏璃靠着橱窗缓缓蹲下，整张脸埋在自己双臂围成臂弯里。

　　“对不起。”她哭得那么安静。

　　“一杯拿铁而已。”言苒不知所措，她迟钝地走上前，轻抚着她的背。

　　“不是因为这个。”苏璃抬起头，泪珠沾在她的睫毛上，透着灯光就好像发光的星星。“阮恩静可以搞到学生资料。”

　　这一切言苒都明白了。为什么明明是看起来最有背景的人，却在一班不被讨好，反而被学生会的人欺负。

　　“所以呢。”她问道。

　　“你应该不想被牵扯进来。”苏璃侧身夺过她的手。

　　言苒收回手，“确实。”

　　苏璃低头，偶然看到言苒那双白色腿袜上的咖啡渍。

　　但你这样，是因为言家。她想。

　　四目相对，言苒率先出声，“起来。送你回家。”

　　言苒在路边招呼到一辆出租车，苏璃住的公寓离这儿有十几分钟的车程。公寓的灯光昏暗，大部分地方都是伸手不见五指，保安亭里的保安正在呼呼大睡，垃圾房传来一股恶臭味。

　　苏璃带着她上楼，因为是老式公寓，所以没有电梯。本就是闷热的夏天，两人徒步爬了六层楼梯，到家的时候两人都热得直冒汗，苏璃打开空调，却又始终不制冷。言苒没有力气再进一步打量她的住宿，仅仅从门口走到客厅就可以发现，这套房子又小又破。

　　苏璃给她倒了杯凉白开，言苒接过放在桌上。

　　“你这房子租金多少？”她问。

　　“一千多。”苏璃又递给她一张湿巾纸。

　　一个异乡的学生，怎么会有这么多钱。况且这个房子治安这么差。

　　忽然，门被大力敲响。

　　“开门！”是雄厚的男声。

　　苏璃正要起身去开门，却被言苒拉住，“你认识？”

　　“是房东。”她挣脱开言苒的手，开门的瞬间被女房东破门而入，男人跟在他后面。

　　女房东看到有其他人在这里，神情很是惊讶，下一秒转过头问苏璃，“她是谁？”

　　“她是我同学。”苏璃小跑过来，挡在言苒前面，“我会尽快给租金的。”

　　言苒探出脑袋打量那人，起身往前走，直到和女房东面对面。她深深吸一口气，打出个喷嚏。

　　一股劣质的香水味。

　　女房东穿着一身紫色吊带衣裙，鞋子是休闲的人字拖，明明穿搭像是睡衣，她的脸上却是带着浓妆，眉毛很明显是纹过的，唇色是明艳的紫红色。

　　在她打量房东的同时，那个男人也在看她，因为他的目光太明显了。最后言苒用钱摆平这件事，苏璃的房租给了，女房东两人自然就离开。

　　“接下来的租金，你有吗？。”言苒问。

　　苏璃摇头。

　　“我有个房子，长期没人住。”

　　暗示明显。

　　“租金多少。”

　　“你暂时帮我看着房子。”言苒起身关掉了空调，这里的空调吹得风有一股怪味，“租金就抵了。”

　　苏璃的东西不多，收拾起来也就装满一个行李箱。她在临走前告诉女房东不打算续约的决定，走到楼下的时候，那个男人正在单元门口抽烟，看着两人拖着箱子下来，扔掉烟蒂，脚尖捻了捻火星。

　　“走了？”男人问。

　　“嗯。”苏璃回答。

　　言苒上下打量男人一番，没有一处能看得过去。男人刚开始也盯着她的那双眼，随后又将视线往下拉。言苒立即拉着苏璃径直往前走，提前打好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两人去了禾府。

　　约定条约，整理行李等等这些弄下来时间已经很晚了。苏璃还算能够适应这里，等她收拾完，正想问言苒要不要在这里休息的时候，言苒早已在沙发上小憩。

　　柔弱的暖色光下来，她安静地坐在沙发的小角，灯光的阴影落在地板的地毯下，右手撑着脑袋，手机已经熄屏从她手中落在沙发上。她挪了挪双腿，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两条腿长且白，腿上没有多余的赘肉，幸好制服的裙子足够长，腿袜的咖啡渍就像一朵朵褐色的枯叶，极其富有艺术感。

　　屋内的温度越来越低了，苏璃将空调开成静音模式，给言苒盖了个薄的毯子。

　　这个时候，整点的钟响起。

　　不知道是因为毯子还是钟声，言苒惺惺忪忪地睁开眼，随手摸到沙发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

　　“你……”苏璃说。

　　“你就先住着吧。”她抢先说。

　　言苒起身，看了眼沙发上的毯子，将钥匙放在茶几上，拿上书包。

　　苏璃没有多问多说，看着她一连贯的动作。在最后，苏璃想去送送她，膝盖处却又撕裂般的疼痛，血痂又填上新的血迹，言苒又折返回来，从房间拿出了个医药箱给她，然后就是砰的一声关门声。

　　宛鹤宫。

　　颐和1103号灯火通明。

　　言苒推开栅栏门，从书包里摸索出钥匙，她开门的瞬间，看到屋里的人有些惊讶。

　　“顾姨。”她脱口而出。

　　“诶，小冉。”回答的是一个中年女人，言家长期雇佣阿姨。

　　“父亲让你来的？”

　　“是您爷爷和父亲的意思。”

　　对话简单，结束得也快。

　　她今天有些累了早早上床休息，手机递送一条信息。

　　来自苏璃的消息。

　　【你的蛋糕还在我这儿。】

　　【明天我带给你吧。】

　　言苒洗漱完，躺在床上阖上眼放松，又从床头柜摸到手机。

　　【你自己解决掉就好。】

　　她将手机随手一甩，站在窗前。一眼望去，只能看见对面的别墅，再无滨海大桥的夜景。她就这样盯着对面看了许久——天宫1113号，对面的装修风格是意式风格，看起来住在里面的人不易亲近。

　　回到床上，她又看见了社交账号里多了条好友申请，对方没给备注提示他是谁，但她看到是通过电话搜索添加的，她果断拒绝。

　　对方依旧执着，发来了第二条好友申请。

　　验证词条上面写着——

　　【我是聿脩斯。】

　　言苒再一次拒绝掉。

　　接下来的是一条短信，一条和最初一模一样的好友验证发了过来。

　　来自聿的短信：【你再拒绝一次试试。】

　　最终言苒还是通过了，不是因为妥协，而是怕他没完没了。

　　【我是Soter。】

　　【有事？】

　　对方回复：

　　【没话费了。】

　　【发不了短信。】

　　言苒看到这条消息，很自觉地给他改了个备注——抠门……

　　她又想到他的名字，将备注后面加了“小斯”两个字。

　　抠门小斯。

　　短信又不是每天都发，她退出社交软件，点进短信看，消息加起来不过三条。

　　“神经。”言苒骂道。

　　她的眼神聚焦到第二条短信。

　　差点把这事忘了。

　　当时天气依旧闷热，班里格外吵闹。窗帘挡住了窗外透过的阳光，空调还未曾换新，教室里空气就像一股股热浪围绕在每个人身边。

　　值周教师叩门，让他们安静午休。也就是这个时候，她收到一条短信消息。

　　【出来擦药。】

　　收到消息的言苒本没有多大兴致，但这个人的行为着实让她吃惊。

　　午休期间，走廊处空无一人。灼热的阳光直直照在走廊的一侧，光线过于刺眼，言苒抬手遮在额上，拐过墙角，穿过走廊，打开阶梯教室的后门，里面一股冷气往外涌。

　　砰的一声，门被她关上。

　　她站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座位的阶梯上，教室的主席台上摆有一个长桌，桌尾处坐着一个穿御庭制服的男生。

　　头发是符合学校规则的短发，衬衣上的扣子扣的井井有条，校牌规规矩矩地别在胸前，一看就是讨老师喜欢的学生。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午休时间躲在阶梯教室里面吹空调，他坐在台上的椅子上，左腿自然翘在右腿上，双手手肘搭在椅子的手把上。

　　他毫不在意她的闯入，依然若无其事地玩着游戏。言苒走近才看清，桌上还摆着一袋棉签以及一瓶药罐。

　　他和她真正认识不过一个月。

　　“什么意思？”她拿起药罐打量，看到是祛疤的药。

　　好学生没回答，将手机竖屏，随即熄屏放置一边。

　　言苒看着他的校牌，食指指尖微微勾起，“就因为你是聿脩斯吗？”

　　“你的问题太多。”聿脩斯一副审视者的模样，抬头对上她的眸。

　　言苒指尖拂过他的校牌，转手拿起药罐和棉签，绕过他扔进了桌下的垃圾桶。

　　“回答第一个问题就行。”

　　她向来都不是个矫情的人。而这种一个巴掌后的糖，她根本不屑于要。

　　“我说过，现在不是时候。”聿脩斯不在意言苒的一系列行为举止，依旧心平气和地和她讲话。

　　“你回答的不是这个问题。”言苒与他较真。

　　“本质上是一样的。”他话音刚落。

　　言苒就拿出手机，将他们之间最近一次通话记录给他看，然后啪地一下将手机反扣在桌上，问他，“你到底想怎样？”

　　“电话。篮球。还有现在，你是在帮安莳筱出气吗？”

　　言苒能看清他的表情变化，没有惊慌失色也没有戳中要害的怒气，他的眼里只有冷静。

　　“电话是在提醒你的逾越。”聿脩斯缓缓起身，视线落在她的手臂擦伤处，告诉她，“这个伤是在警告你。”

　　“我现在是在让你清醒。”

　　言苒的脾气被平平淡淡的一句话挑了起来，她的食指用力反复戳在聿脩斯的心口处，“我忘记了。你是她的男朋友。”

　　“就算是条狗，三年也有感情。”

　　聿脩斯没有反抗，仅是微微皱起眉头，因为他能感觉到言苒一意孤行的决心。

　　“现在不是时候。”言苒笑着说，“想让我等多久？毕业吗？”

　　她绝不可能再等，当她下定决心找到他时，她的计划就已经开始。

　　“阿、脩……”她带着挑衅意味。

　　聿脩斯的情绪终于有了起伏，言苒话还没说完，就被聿脩斯掐住脖子，聿脩斯比她高出一个头，他右手按着她的肩往下压，迫使她坐在桌上。

　　言苒力气和他悬殊太大，她冷静地从腰间摸索，悄然取下裙子上的别针，用尖锐的一面朝他划去，聿脩斯早有防备，这一下也让他清醒过来，瞬间松了手。

　　“咳咳……咳咳咳……”

　　言苒红着眼，左手撑在桌面，她想到聿脩斯会像上一次一样发疯，但没想到她依旧会被他抓住。

　　“很好。言苒。”聿脩斯拿上自己的手机，留给她最后一句话，“希望你这一招可以用到毕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