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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凳子,和逐渐离谱的寿宴(也没补完,可跳) ...

  •   大概是在庆霞十四年的六月上旬,晴空万里,飞鸟巡过。

      来封若派已有半年,悲慈在这里适应得妥妥帖帖,甚至反过来影响周围的事物。院角那株紫薇花树,经他日日洒扫倒腾,也是不出意料地被养死了。

      悲慈盯着屋里的罗榻半天,转头向明柃提议道:“墙上可以凿个大洞修成窗棂,那样更好看些。”

      明柃不是很赞同:“会漏雨吧?我不要。”

      悲慈沉默半会:“……实际上不凿也会漏的。”

      “可它没漏过。”

      “之后就会了。”

      “但现在没有漏!”明柃急声反驳。

      悲慈眼神期待地问:“那等有了可以修吗?”

      “……”明柃微微蹙着眉,“好吧,随便你。”

      见状,悲慈视线又投向两人的房门,说道:“你三天两头跑我那睡,要不干脆砸了这墙?”

      明柃坚决摇头:“不行!最基本的墙还是需要的。”

      “那我开个洞,这总行了吧?省得你半夜开门关门受冻。”

      悲慈的行动力向来强悍,没多久便凿出个方形大洞,过会儿又嫌太丑,明柃就叫他去山脚买帘子遮上。

      小院子被两人打理得漂漂亮亮,干净整洁,当然,得忽略掉那些枯死的紫薇花。

      掌门等人正在若水堂敲定参加仙门大会的人选。

      一旁的璇师叔拿着册子过目道:“明惜、奕海、有华、豫之……以上六人便是本次入选的弟子。先前我大致扫过对手名册,值得留意的有齐明教的欧越旸、云青书院的金枉山、北川派的越度阡,春木宗的——”

      “嘶,你这念得我头疼。”蒙师叔揉着太阳穴打断他的话,“直说吧,今年谁带队?”

      “是你呢,师兄。”璇师叔低头翻着册子说,“另外仙门大会有关维持秩序的弟子,我们派定的是张愈、攸司和葛锋。师兄快去找人吧,莫要误了时辰,下午就要出发了。”

      “等等,下午就走?!为什么现在才说——”蒙师叔惊道。

      闻言,璇师叔略微心虚地移开了目光,与掌门师兄相视一眼,望着蒙师叔仓促离去的背影。

      掌门幸灾乐祸地点着头:“既然是三师弟去,那我先……”

      璇舒随即抽出一份请帖,拦住了他:“还有一件事。惊鹊楼楼主百岁寿诞在即,特邀仙门名流修士登楼赴宴,我们派亦在受邀之列,此事推托不得。”

      “……好吧,邀者几位?”

      “五位。”璇舒道,“师兄您作为掌门算一位,还剩下四个名额。”

      “哦,我问问哪个小家伙要去吧。”掌门说着,意有所指地轻瞥向窗外。

      窗沿下顿时冒出一个小小的人影,明柃蹦跳地跑来喊道:“爹,我也想去,我想去!”

      掌门扯了扯嘴角:“我就知道。”

      “说起来,梅兰会去吗?”璇舒将枫红请柬递给他,“她已经很久没出门了,总窝在门里不行。”

      掌门犹豫不定地说:“惊鹊楼毕竟是蓬莱那方势力,我怕她不能接受——”

      “惊鹊楼?”

      去了书阁,梅兰坐在桌前,眼覆白绸,凭着手感摸桌上的麻将来打对局,“可以啊,都过去四年了,我也没你们想得那么耿耿于怀。碰。”

      杵对面的燕采萱推牌而出,开口淡声道:“清一色。勇方,该你了。”

      “哎,诶掌门你也来打啊?”千勇方抬头喊了一声。

      掌门应道:“闲得无聊。师妹,还差两个名额,你要去吗?”

      “不劳师兄挂心。”燕采萱抽出手摸摸明柃的脑袋,分了些零嘴给他,“见前辈总该敬两三分,柃儿有什么想带的人吗?”

      明柃听后连忙点头,回道:“我想带悲慈去,还有三师兄!”

      “你三师兄在药庐,他比你大师姐还难请呢。”

      药庐。

      尽职尽责的燕明归正在藤椅上翻看古书上记载的药方,一副岁月静好的架势。

      “三师兄~师兄~哥~~”

      明柃抱着小白猫坐在毯子上,伸出手掌摸摸猫儿毛茸茸的脑袋,歪头放声道,“陪我们去嘛哥——生辰宴上肯定很好玩的,扰扰也想你去!”

      燕明归充耳不闻。

      “去嘛去嘛,大师姐都去了!说不定那里有很多难见的药材,哥你不要吗?”

      “不了,生辰而已。”燕明归合上书看向他,“我待会儿还有事要做,倒是你,别给人家添乱。”

      面对这份毫不留情的拒绝,明柃故作老气地叹了口气,将猫儿圆乎乎的脸转到自己眼前:“可怜的扰扰,你的爹爹不要你了,眼睛灰灰的多像三师兄啊,放心,叔叔不会不要你的。”

      “喵~”猫儿不明所以,但还是蹭了蹭明柃的手,尾巴一扫。

      几句话的功夫就被塞了个猫儿子的燕明归:……待会跟张二师兄通个传音吧,让他把猫带走,不对劲。

      明柃对大家倒也没那么不讲理,回头急冲冲将刚装好帘子的悲慈拉走,一路溜到廊回峰里的钩心廊上。

      “这地方来过两回,风景是不错,你带我来这做什么?”

      悲慈倚着栅栏,另一侧还有坐栏可以歇息,他瞥了眼身侧的明柃,转头朝廊外眺望去。

      远处山影轮廓清晰,色彩晕蓝,天色也染上了绀蓝,浮云缥缈。

      明柃左顾右盼片刻后,才对他开口说道:“这里现在没人。爹要带几个人去赴惊鹊楼楼主的生辰宴,我跟爹说了你和我都有去。”

      “惊鹊楼?那是什么,养鸟的吗?”悲慈问道。

      “不是!”明柃连忙摆手解释,“是堂教楼坊院的‘楼’,楼主可是尊主的亲传弟子,尊主就三个亲传弟子。排开蓬莱人不说,那可是蓬莱诶,人间仙境,世外桃源!”

      悲慈兴致缺缺地点点头,虽说如此,他们去的也不是蓬莱吧,但见明柃满心欢喜期待的模样,他也不好直言,免得又被说教。

      他嗯了一声,盯着山外白云随口问道:“钩心廊建得这么高,不怕有人摔下去吗?”

      明柃听后摆摆手回答:“当然有人摔过啦,这里可是练习御剑的好地方,山崖底下还有条河。”

      只不过这高度,就是水面也没区别了。

      “下面还设有灵网,可以接住失误掉下去的人。我玩过,可有趣了,能蹦出个三尺高,然后被爹骂了一顿……”

      悲慈听着,饶有兴趣地往下看了看,云雾蒙蒙,看不清真切。

      “听起来很有意思。”话音未落,他一手按住栏边,干脆利索地翻身一跃。明柃满脸茫然地看过来,见人往下跳,急忙伸手去捞,与对方的衣角堪堪擦过,抓了个空。

      “等等?!悲慈——”明柃声音发颤,双手扒着栏边往下大喊,“今天是检修日!灵网要收起来!你跳什么啊——”

      廊回峰,半山腰处。

      璇师叔正在指挥弟子们将灵网收好,燕明归在旁拿着笔记录。

      刚跟自家师姐吵了一架的妍辛气呼呼地大步走来,左右环顾一圈,奇怪问道:“燕师兄,明柃去哪了?”

      “他的话——”

      话刚开了头,空中一抹红色残影从两人中间飞速掠过。妍辛扭过头,迟疑道:“……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掉下去了?”

      燕明归停笔,思索道:“好像是四师弟,他穿的衣服很有特色。”

      在场其余人:“……”

      事实证明,悲慈很难杀,摔下去竟只受了些轻伤,没过几天又可以活蹦乱跳了。燕明归得知此事,很想研究一番对方的体质,但被明柃强行拦住了,只好遗憾了事。

      青州,与六月的蓬莱离得最近。惊鹊楼在这里定了一处阁楼,向东海望去,视野开阔,可见海岸线上极远一个黑点,那便是遥不可及的蓬莱岛。

      蓬莱岛附近有幻阵,外人不得轻易接近,为此还流传出了许多的怪闻轶事。

      “每咳、每位来宾的席位都要安排妥当,不能有任何疏忽……”

      一位红袍黑发男子正立在楼台上,对周边的人发号施令。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说话时还颔首抵拳咳了两声,一副病殃子的样,底下却无人敢轻视他的命令。

      有弟子出声询问道:“副楼主,附近的防守——”

      他目光阴沉沉地瞥了过来:“还需要我教你吗?”

      “是、是!”

      此人正是惊鹊楼副楼主,姓席,名绛令,年将八十四,天弦骨,现六阶修为。

      绛令的耳朵略小,此刻听到动静晃了晃,他迅速回过头,脸上露出欣喜的神情,不忘向来人欠身行礼,恭敬道:“主人——您终于出来了。”

      来人如一道飘云,忽地现出身形,脚底轻盈地落到楼台边。他一身深紫曲领大襟,外搭件茜色褙子,衣上绣着大片细密繁琐的金枫叶纹,手持一把黑折扇。

      席降鹤没低头,也没说话,头上戴着一支五叶银饰,随动作轻晃而过。他从绛令身旁走过时,伸扇敲打了下对方的脑门,唰地一声开扇遮住半边脸。

      仔细瞧瞧,扇面上绘出的水墨在缓缓流动,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汇聚成一行黑字:【言噤还要过会儿才能解除。】

      “……”绛令十分真诚地建议道,“主人,您应当少惹尊主不快。”

      【烦。】席降鹤蹙起眉,抬扇碰了一下鼻尖,水墨落定又散开,再次变幻,【明明是那老不死的问题。】

      绛令沉默了足足两息,拱手告道:“主人,大、齐教主接了请帖。”

      他无声啧了下,绛令立即道:“此外,有两名师兄在别的门派当值,特向您祝贺,秋师兄和牧师兄已经来了,思谦冲在暗宫,故渊师兄和烟师姐来不了,只托了贺礼……”

      【长话短说。】

      “能来的都来了,主人。”他道,“尊主大人也会来吗?”

      【应该、大概、可能,会来吧。】

      席降鹤摇了摇头,谁期待他来,三伯来的可能都比他大。

      ——

      明柃在平头案上趴得发蔫,又歪身扎进悲慈怀里来回折腾。实在无聊得紧,他仰头朝掌门问道:“爹,我们什么时候到哇?”

      掌门捧起茶盏浅抿一口,慢悠悠地回道:“你就是太急躁,多学学你师兄师姐,你看梅兰就很安分……梅兰,不用那么紧张,桌子要被你抠出洞了。”

      梅兰倏地收回抠着案沿的手,抬头应道:“是,师父。届时我跟着素月走是么?”

      一旁坐得端端正正的姑娘便是素月,闻言脸上无奈笑了笑。她是蒙师叔的二弟子,彼时十八,已是上弦二阶修为。

      “对,你们切记不可单独一人,尤其是明柃。不让你孤身乱跑,是怕你惹出事端,尽往危险的地方钻——”

      听到爹的话,明柃紧紧抱住悲慈的胳膊,小声说道:“……悲慈会跟着我的。”

      “就是因为这样!”

      临近寿宴庭院,五人下舟步行。途中碰见谁,无论生熟面孔,掌门都能停下寒暄几句。递帖进门后,引路的侍女领着几人,边走边细数到场的宾客。院中小径弯弯绕绕,拐过两个转角,他们才见到主宴殿门,喧喧嚷嚷好不热闹。

      明柃牵着悲慈左手,左顾右盼,凑到他耳边私语:“好多人,你说会有蓬莱人混在里面吗?”

      “路上你问好几遍了。这里是外院,那些人说不定在里院,”悲慈看着他,“况且也不好认。”

      “蓬莱人眼睛不都会变红吗?”

      “那是秘法,平常又不会。”

      他晃了晃两人相握的手,央求道:“可我就是想看看嘛——我们只是偷偷看一眼,很快就回来。”

      悲慈迟疑了会,拗不过他,还是顺着他的意改了去内院的路。

      前面素月扶着眼睛不便的梅兰,回头就见两个小家伙喊了句“去内院”,一溜烟没了影。她忙对梅兰说:“师姐,我要去跟掌门说一声!明柃又拉着人偷跑了。”

      “你知道师父在哪吗?”

      素月扭头扫去,开口:“掌门不就在——诶,掌门呢?掌门!”

      两人立在过道上,周边客人往来不绝,素月踮着脚四下张望,却怎么也找不到掌门的身影。

      “师姐,我先去找掌门,你等我。”她着急地说,“要是看见明柃他们,不要让他们走,我去去就回。”

      梅兰点头轻笑:“我又不是孩子了,不会乱跑的,你且安心。”

      素月不太放心,反复叮嘱几句这才匆匆离去。梅兰唤出自己的木拐撑着,站在角落,伸手抚过墙上的纹路,试图辨出图案来。

      “这不是梅兰道友吗,你师父总算舍得放你出来见世面了?”

      梅兰听出这人语气不善,不欲生事,本想沉默过去,那人又说:“听说你出了事后就没出过门,无论是秋练还是仙门大会都没参加,这是想开了?”

      “……我记得你,”她忍不住开口,“庆山宗的赵道友,前几年的门派切磋,你输了。”

      那姓赵的修士后退半步潜意识想反驳,脸上又气,恰好听到自家人唤他,只好扭头甩袖啐了一声,悻悻离去。

      她练的「息瞳」只能辨个大致轮廓,具体需要灵波感应,现在也就学了个半吊子,勉强能避开障碍物。

      “为什么?!我就是想出来玩而已!”

      前面忽然传来少女的埋怨,伴着男人呵斥的声音:“没让你出来就好好待在家里,许兰山庄的规矩都忘了吗?”

      “知道了,爹!”少女气冲冲地迈着步,边走边回头叫道:“回去就回去,谁稀罕——”

      梅兰听见脚步声朝这边靠近,忙要避让,对方走得太急,两人在拐弯处撞个正着。她忙伸杖点地稳住身形,左手下意识抓住了什么。

      少女撞得踉跄几步,嘴里嚷嚷道:“谁啊?”

      男人大步走来,拱手致歉:“抱歉,小女有些顽皮。江雅,还不快道歉!”

      “对不起。”少女虽不情愿,大抵还是怕他的,低着头认错。

      “没事。”梅兰说着,又转头朝身后的人道,“多谢,我方才好像抓着你的……伞?”

      对方未发一言,轻轻将伞从她手中挣开,随手敲了敲身旁的柱子,咚咚脆响,而后往旁侧身绕开就走,梅兰闻此立刻跟了上去。

      少女则趁机跑掉,男人头疼着追上去。

      不远处立着个青年,正巧看见这一幕,缓声打趣道:“你看那边,两个盲人互相搀扶。”

      旁边的金抚门弟子:“阿忍师兄,你这样好像跟他们没什么区别。”

      戴着黑底金纹眼罩的青年挑了下眉,只道:“我看得见。”

      明柃拉着悲慈穿过几个青瓦白墙的小院,他也不确定内院在哪,这儿有怪石池塘,有绿树红花,庭中种了很多纯白的茉莉花。

      有两人在亭下相对而立,似在交谈什么,明柃上前主动问路。一人摇头,另一人跟着动作,脸上显出一丝紧张,说:“抱歉,我也不知道出口,是被……肖白师兄带进来的。”

      “……他带路?”最先摇头的人语气质疑,身上穿的是云青书院的服饰,梧枝绿的对襟配上白衫,当真是将一股书卷气演出个淋漓尽致。

      第二人面上挂着眼纱,双眸轻闭,穿着青莲色的窄袖过膝襕衫,文者气质十足,头上银簪缀着白珠宝石。“肖白师兄毕竟不是路痴。啊,让我看看,太阳在东南方,此处禁飞。”他思索着说,“我们只要顺着边角走,总能出去的吧?”

      “你说的毫无厘头——”第一人吐槽了句,低头转向两个小家伙,问道,“你们是谁家的?”

      明柃退到悲慈身旁,抱住他的手臂回答:“我叫明柃,来自封若派。他是我师兄,叫悲慈。”

      “我是云青书院的一位私塾先生。”塾师看了一眼旁边的人,“他嘛——叫他写书的就行了。”

      “叫我‘洵美’就好。”他说,“请忽略我这个人。”

      ……嚯。

      听到这名字,明柃偷偷瞥向悲慈,果不其然,悲慈立即好奇问道:“写《种丽娘》的那个吗?我喜欢那个故事。”

      “是、是的。”

      对方大抵也没想到这么巧碰上看他书的人。

      明柃也算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知道这本书的大致情节,无非是些让人死去活来的桥段,偏悲慈就爱看这些悲剧。

      两位主角儿最终在地府重逢,欢欢喜喜共赴黄泉,难道不是个圆满结局?悲慈是这么向他说的。

      对此,明柃只回了句:“我不觉得。”

      四人一块顺着院角走下去,哪知是越走越深,离主宴距离拉得远。片时,明柃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木头在地上摩擦,或者磕到哪儿,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侧头疑惑地撇了过去,攥紧身旁人的袖角,悲慈被扯住,回头凑道:“你在看什么?那好像是把凳子——嗯,会动的。”

      塾师走在前面,见两个小孩站着不走,便也停了脚步,他奇怪地问:“什么凳子?”

      明柃看了看那两个大人不解的表情,应当是真的听不到这个声音,为什么他能听见,甚至悲慈还能看到?

      他心里有些发慌地躲到悲慈背后,指着附近一处角落的杂草小声地说:“声音在那里,悲慈。”

      嘿……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怪声,惊得明柃一个激灵忙捂上耳朵,从悲慈的右边跑到了左边。

      “……悲慈,你听见了吗?”他几乎是在用气音说。

      “听见了,在跟你打招呼呢。”悲慈一本正经地回道。

      塾师在不远处喊话:“两位,悄悄话说完了吗?我们好像看到主殿了——”

      明柃一听,立即拉起悲慈就要跟上。

      然而前脚踏上去的那一刻,他视线微晃了下,重心没稳住往前一踉跄,双手扑了个空。四周画面如水墨般晕开,转瞬又恢复如常。

      “……”

      明柃低头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心,表情空白了有段时间,悲慈呢?

      他刚才不是还抓着吗,怎么就不见了?

      明柃满脸着急地左看右看,抬脚越过圆门,刚出声要唤悲慈,又迅速堵住自己的嘴,那道怪声又爬上了他的耳旁。

      “嘿——你还好吗?”

      怪异得像个老人又咳又笑的声音,声调又起伏不定,如幼童牙牙学语。它钻到他的身后,他的手上,他的头顶,亲切地自言自语道:“我很好,你是谁啊?要来陪我玩吗?”

      “我、我……”明柃欲哭无泪地说,“我可以不要吗?我要找爹娘,我要找悲慈!”

      “为什么呀?”它似乎又跑到了明柃的眼睛里,声音中带着一股纯真,明柃的左眼只看见了一把凳子,快要填满了整个视野。

      “留下来,陪我玩嘛~”

      一个看起来十分普通的小板凳,它在说话。

      明柃疾快地摇晃脑袋,全身上下都在表示拒绝。凳子很失望地说了句“好吧”,从附身的眼眶里脱出,明柃顿时觉得眼睛好受了不少。

      凳子的影像出现在围墙面上,对他说:“这里真的很好玩,不想来局捉迷藏吗?你来找我,一定要找到我——”

      “我不想……”明柃还没说完,画面上的凳子已经消失不见,自顾自地开始了游戏。

      大有一种没找到我,就甭想从这里出去的架势。

      明柃:……

      这个地方好像一切东西都轻得和纸一样,他能非常轻松地搬起一个石椅,但底下没有凳子的影像。

      被困在一个邪乎的地方,还要找一个稀奇古怪成了精似的精怪。明柃撇撇嘴,刚扭过头要接着找,就看见了那把小板凳。

      他眼睛一亮,正要上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陌生人影,又止住步伐一转,溜到山石那边躲了起来,探头窥视着。

      眼前那人一袭深黄色曲裾深衣,腰间系着水红缎子,披着一条帛纱,头上发型带点儿古典仙气,高高束起,那发尾和披帛却是飘了起来。

      “哎呀,你踩我做什么?”

      凳子说话了,它被那个人踩在脚下,后者看它几眼,浅声问道:“你是什么东西,怎么还有青霓的气息?”

      “哎呀!”它的声音更大了些,“我乃冥界幽主座下得力干将之一,你不要踩我!”

      “踩就踩了,管你老几。”那人影又瞧了一眼,啧声道,“原来只是一个影子,也敢冲我?”

      仿若是察觉了别的目光,他不经意间瞥了过来,正恰对上明柃那双吓得睁大的眼睛。

      对上视线的那一刻,明柃当即后退半步,整个人彻底露了出来,慌慌张张的:“对不起,我——”他抓着手腕怯声说道,“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那人没应声,静静地注视着他,发尾缓缓垂落背后,方才泛着金光的披帛也敛去光彩,整个人仿佛在眨眼间从天上谪仙落地成了高岭之花。

      “你肯定吓到他了!吓到了!”

      凳子冷不丁炸起嗓门,本就害怕的明柃被这声吓了一跳,抬首见那陌生男子侧过脸,收回脚,语气凉凉道:“谁吓谁呢,便是你家主子来,我也不怕——那小孩谁?问你呢。”

      “不知道,他来陪我玩!”凳子在地上来回翻滚撒泼,“你欺负我,我要叫人来,过分!”

      明柃看得无语,这凳子精怎么比他还会闹腾?但那个人完全不理会凳子的叫嚷,视线径直投了过来:“你叫什么,怎么跑到小鹤画里来了?”

      “我叫明柃,是封若派的……”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答道,“我找我爹,是凳子精把我拉进来了。”

      凳子立刻反驳道:“我不是凳子精,是冥界大将之一,现下在席降鹤手下当差而已!”

      “知道了,梦魇,你可以闭上嘴了。”

      男人淡淡地瞟它一眼,它登时像被掐了嗓子般,半点声音都没了。

      “我叫‘宥商’,明柃是吧?在别人那听过你的名字。我带你出去,你不用怕,我不是什么坏人。”他顿了顿,坏心眼地补上一句,“……至少现在不是。”

      明柃往前轻挪几步,自以为隐蔽地打量了会儿,纠结地问:“你是蓬莱人吗?”

      “这个,算半个蓬莱人。”

      “蓬莱还有这种算法吗?”他微微讶异了下,“而且你看起来不像修士。”

      宥商低头扫了眼自己的服饰,有些困惑:“有吗?我当修士都很久了,不然我给你演示一遍术法?”

      “好哇,表演什么?”明柃当即拍手,也是心大,见对方并无恶意,他早把警惕心抛之脑后。

      “那我放个——[七过流萤火]?”

      “……”明柃一脸真诚地问道,“那是什么?”

      “不认识?那[五重生悬丝]呢?”

      “……没听过。”明柃如实道。

      宥商一时语塞,缓缓道:“看来过时挺快,不过[腾云驾雾]你应该认识吧。”

      他点点头:“认识!”

      “好,我给你展示一遍,牵住我的手。”

      明柃犹豫着,双手握住了宥商伸出的右手。只见竹月色的阵印一闪而过,两人脚下当即聚起一团白云,稳稳将二人托住。凳子见状连忙咚咚滚上前,一并被云带起。

      “好厉害——”明柃刚开口,底下云雾猛地提速,转瞬便窜出数里远,狂风拍面扑来,明柃甚至说不出话来,死死揪住宥商的衣袖。

      护体灵波他学了个半吊子,此刻更是半点用不出来。

      画中世界仿佛无边无际,两人一凳倏地飞出了庭院,驾着云雾在茫茫大海上飙。偶尔贴浪而行,水面冲出一条白线。

      宥商迎着这股劲风,十分爽快。但明柃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凉风打在身上,他只能扑哧扑哧地躲到宥商背后使劲喘气。

      “哎,你们人就是这点太脆了。”他丝毫不受风阻,“连下水都会淹死。”

      凳子说不出话,便蹦蹦跳跳地表示自己的激动,直到宥商解了它的言噤,才放声叫道:“要出界了,你要干什么?画!快吐出来——”

      噗呼一声极轻的闷响擦过耳畔。

      明柃只觉眼前一花,四周的碧蓝汪洋如池中洗墨般散开,晕出一片辉煌朱红的殿门。

      ——近在眼前。

      太近了根本刹不住的宥商:“……诶?”

      轰隆!!

      天边骤然炸响一声霹雳,离主宴不远,正是内院方向。天上的结界亮了一瞬,将雷击收住。

      “青天白日里打雷,”掌门正跟人闲聊着,被这声雷响打断,不禁看向那边方向,“谁家违誓了?”

      “谁知道。”旺火宗的宗主也抬眼望去,“你带的弟子呢?”

      掌门回头一看,只看见匆匆赶来的梅兰,便抬起眉:“梅兰,你师弟师妹呢?”

      梅兰是跟着一位好心人来的,方才那人忽然没了踪影,她寻了半会,没找到。

      “我没见着,素月在找你,可能是迷路了。悲慈和明柃说是去内院一趟,应该不会……有事。”她的语气不是很确定。

      掌门无奈地扶额:“我去找吧。”

      此时,不知迷路到哪里的素月在陌生的人群中满脸着急地左转右转:“师父,师姐!你们在哪里啊——”

      另一边,楼主在玩扇子。一旁的绛令抵拳闷咳几声,说道:“主人,可以开宴了。”

      “人来齐了吗?”

      “……应当是。”

      楼主收扇起身,状若无意地问他:“有谁没来吗?”

      “该来的都来了,剩下的,或许是在路上。”

      “……”楼主无语失笑道,“周容,你真该学学什么叫自相矛盾。”

      绛令,亦是秦周容点头应道:“是,主人说得对。”

      两人方迈进殿门,头顶倏然投下一道阴影,楼主耳尖一动,只听到轰的一声巨响,抬首便瞥见匾额受到剧烈撞击坠下,立即往后退了一步,与匾额堪堪擦过。

      烟尘未散,一道残影直直撞进殿内,咚嘭两声,实实摔在正中央,众人定睛一看,竟是一把木凳,滚了几圈后撞上廊柱。

      楼主:“……”真是没有一个省心的。

      凳子本想起来挣扎下,可察觉到在场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立马装死不作任何反应。

      在撞上大殿的那一瞬间,明柃躲在宥商背后紧紧闭上双眼,然而除了一声极轻的拍掌声之外,什么动静也没了。

      也不知怎地身体晃了一下,他感到一阵强烈反胃,再睁眼,双脚已然落在地面上。

      见自己安然无恙,他顿时面露喜色,抬眼却见宥商变得十足奇怪的模样,面目微微扭曲着,浑身上下时不时冒出怪异的光点。

      明柃吓得连连后退,结巴道:“你还、还好吗?”

      宥商抬手抹了一把脸,全身又恢复了正常状态,他轻转摇头,似乎在忌惮什么,朝某个方向望去。

      见状,明柃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正好看见悲慈快步跑了过来,双手握住他,脸上带着几分不解:“你去哪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这还是明柃第一次见悲慈着急,便高兴地嗯了一声,对他说:“我在画里遇到一个会说话的凳子,是你之前说的……咦,凳子精呢?”

      明柃左右看了一圈,没有那只凳子的踪影,倒是发现宥商离他们的距离变远了,正神色古怪地盯着他们,比看见自家弟弟和自家手下搞上了还要稀奇。

      悲慈不甚在意地扫了一眼那陌生人,开口问道:“那是谁?”

      “不知道,他叫‘宥商’,可能也是来赴寿宴的客人。”

      宥商听着他们的话,倒抽一口凉气,随即接话道:“对,我只是顺便来看看小侄……小辈的,没想玩。”

      说完,他匆促地转身要离开,明柃连忙张口叫住了他:“诶,宥仙长,你知道主殿在哪吗?我们迷路了。”

      悲慈为了找他,没跟另外两人去主殿,纵是记忆力再好,毕竟是没走过的路,只怕会越走越远。

      况且,明柃也挺好奇对方口中的小侄儿是谁。

      宥商:“……我给你们带路。”

      三人一路走到破损的殿门时,明柃还奇怪了下:“门好像变了?”

      “塌了一半而已,还能用。”宥商万分冷静地抬脚溜了进去,在一处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坐下。

      明柃拉着悲慈找到了大师姐,左顾右盼后,他忍不住问道:“爹呢?”

      “他去找你们了。”梅兰答道,“刚才有个东西砸毁了殿门,楼主让人抬走了。”

      “啊?楼主被砸到了?”

      “……这倒没有。”

      明柃尝着案上的点心,抬眼便见掌门带着素月回来,好奇道:“师姐去哪里了?”

      掌门坐回席位上,答道:“她迷路到外街上去了,也不知道怎么出去的。”

      “对不起掌门,我没注意到……”素月红了眼角,在封若派待了太久,她也没想到自己有路痴的潜质。

      说是寿宴,在场宾客倒也不是冲着吃喝祝寿来的,借此次机会与旁人结交才是正事。明柃正想再拿块点心,却听见殿外传来一阵骚动,循声望去,竟有一只穿红袍的牛鼻妖物攀在殿门上,身形逐渐胀大。

      殿门彻底承受不住这股压力,轰然倒塌,大殿内登时一片惊呼。明柃攥紧悲慈的衣袖,扭头见旁边的掌门起身,不由得出声:“爹,你要去哪?”

      “那是虚耗,会给人招来灾祸。”掌门抽剑道,“耗鬼都出来了,楼主可真够倒霉的。”

      虚耗满心委屈——它不过是见有天雷劈下来,路过凑个热闹想捡点便宜,没成想掉进了修士窝里,半点儿溜走的机会都没有,被五花大绑拉下去。

      同样的,楼主觉得自己今天可能是犯了冲,就不该把事情全交代给秦周容。眼前这场面,他已见怪不怪,向众人道了声谢,不经意间瞥见一道身影时,顿了下,又很快收回眼。

      明柃时而留意着角落的宥商,只是一转眼,宥商旁边就多了个人影,戴着白纱幂禽,身穿紫色长衫,似乎朝这边看了过来。

      他立即扭回头,有些紧张。

      身旁的悲慈看向了他,眼中带着不解。跟塾师他们分开后,悲慈也不知道去哪找师弟,只管沿路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一阵眩晕,跟丢了记忆似的,等回过神,明柃已然出现在眼前。他揉了揉脑袋,隐隐作痛,想来是前些天摔的伤还没好全。

      楼主坐在主座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那戴幂篱的紫衫人影走到他身边,好像说了什么,楼主一听,飞快瞧了一眼明柃那边,挑起单边眉来。

      “他们在说什么呀?”明柃见那两人这般举动,不禁对悲慈悄悄话道。

      悲慈轻轻摇头,那个人不露半点声音,很是戒备,不过给人的感觉有一丝熟悉,像当初满月时挖他出来的那个道长。

      他将这事说与明柃听,明柃惊诧:“那位道长还和蓬莱有关系吗?”

      先前和宥商坐在一起,后又跟楼主谈话,保不定是蓬莱哪位仙长。

      “……说不准。”悲慈转开了目光,犹豫道。

      明柃心中莫名堵得慌,抬眼看着他:“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有,但我觉得那些不重要。”他答得非常干脆,伸手握着明柃的手,“那道长不像个好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凳子,和逐渐离谱的寿宴(也没补完,可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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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目前因为各种事情大概率是周更,偶尔有加更。一般是早上五点更新,有时六点,需要改可以问。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