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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二十三年冬 ...

  •   雪落在枝头,勾连攀附。积得多了,树枝不堪重负,一声脆响,便被压断,最终淹没在红瓦青砖的庭院内,消了踪迹。

      寒冬深夜的风割人肺腑,却总盼着停在某个窗沿歇歇脚。

      相府内,那名唤春芝的丫鬟仔细检查完最后一扇槛窗,见它严丝合缝,才沿着檐下退进偏室。脚步细而碎,生怕惊了谁似的。

      卧房内暖意融融。黄花梨木高几上留了一支摇曳的烛,琉璃香炉焚着安神香。

      榻上人身形窈窕,却似睡得不甚安稳。虽阖着眼,却长睫轻颤,鬓边被薄汗濡湿,面色苍白如纸。

      下一瞬,她猛然惊醒,似从水里捞起的鱼一般,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温澜生捂着胸口,濒死的感觉尚未消退,好半晌才难以置信般转了转眼珠。

      眼前是密织的绒绸被,轻巧又软和。紫檀木金漆的卧榻,祥云鎏金的纹理,帘钩上垂着只流苏香囊。

      被子下掩着只温热的汤婆子,热意源源不断地传到她身上,竟灼得她出了汗。

      温澜生素来体寒,一到寒冬,府里的佣人便如临大敌,深怕她受凉。汤婆子每夜都提前精心灌好,夜里也有佣人三番五次来检查门窗和地龙。

      温澜生吸了口气,惊疑不定,细细打量起四周来。

      端庄淡雅、富丽繁缛的室内陈设,器用皆是材质上乘,繁复的花纹皆是匠人细细雕琢而成。

      这是她在相府的居室。

      怎会如此?

      她分明记得,洵亲王皇太女争权数年,斗得你死我活,最终皇太女落败。与皇太女一党的姨母被处死,相府也在万历二十四年夏就被查封。

      自己又怎会再次出现在相府?

      温澜生下意识伸出手,仔细瞧了瞧。

      肌理细腻,骨肉匀称,手指修长白皙,指尖干净圆润。一丁点儿茧疮的痕迹都没有,一看就是养尊处优多年的手。

      可……怎会如此?

      她分明记得自己被发落到教坊司,成了后院里做粗活的下等佣人。寒冬腊月,每日双手都浸泡在冰水之中,皲裂生疮,脓血遍布,早已不堪入目。

      后来……万历二十四年冬,她因出逃,被教坊司那几个护院壮丁杀害。

      死前的痛苦经历一幕一幕在眼前回闪。温澜生心口起伏,似乎又嗅到了胸腔中的血腥气息。

      “是……梦么……”她缓慢地眨了眨眼,蜷起身子,喃喃自语道。

      窗外偶有风声,或是树枝断裂的细微声响。

      温澜生平复了呼吸,再次抬眼,留恋般仔细盯着帘钩上那只香囊。

      是及笄那年姨母送她的生辰礼。

      【不是。】迟来的应答,懒洋洋的女声,微微哑的,在她耳边轻轻响起。

      这声音太近,近得好似贴着她耳廓低声呢喃,似还有细微气流拂过,惊悚又怪异。温澜生浑身一僵,惊得猛烈咳嗽起来。

      偏室里打盹的丫鬟立刻清醒过来,匆匆来到门前,大声询问道:“小姐!您怎么了?”

      温澜生身子骨弱,咳起来掏心挠肝,似乎快把喉咙咳破了。

      丫鬟闻声,擒着烛火急切地推开门。见温澜生咳得薄肩颤动,便急忙倒了一杯热水,端到榻前,一边为温澜生抚背顺气,一边喂她喝水。

      “小姐,您喝水。”

      温澜生压下心中惊悸,掩着唇四下望了望,除了眼前模样担忧的丫鬟,未见其她人影。

      她抿了杯缘,细声问道:“春芝……咳……夜间府里可有外客来访?”

      春芝用手帕为温澜生拭了拭唇角,疑惑回道:“没有呀小姐。”

      温澜生稳了稳心神,呼吸仍旧急促,似是被吓狠了,尾音也微微颤的,“门口可有护卫守着?”

      春芝怕她坐起身子会着凉,便又为她披了件斗篷,“是,一直守着。怎么了小姐?是不是魇着了?”

      相府的护卫忠心,平日里连只蚊子都不会放进来。

      难不成是幻听?

      她蹙了蹙眉,抿起唇,一时没了思绪。虽未探明这女声,可于现下方才醒转的她来说,似乎还有更重要的事要知晓。

      于是她开口问:“现下何时了?”

      “小姐,现下方子时一刻。”

      “春芝……”温澜生指尖捻搓着斗篷襟带的白狐毛,语气艰涩,缓慢开口道:“你来相府也有十一年了罢?”

      “小姐,您记错啦,我入府方十年。”春芝笑着答,“小姐可是我服侍大的,可却忘了我入府的时间,真是该罚。”春芝嘟起嘴,装模作样地嗔怒道。

      十年。

      温澜生眼睫轻颤,褐色瞳仁微不可察地微缩。

      春芝是万历十三年冬入府的。

      便是说,现下是万历二十三年。

      她不相信那些日日折磨她的疼痛、刻骨的仇恨只是一场梦。相较而言,她更愿意相信她现下回到了相府被灭门的前一年。

      温澜生的心脏猛烈地跳了起来,指尖也因这隐秘的猜测开始颤抖。

      莫不是……上天怜悯,不忍见她那般惨死,便让她……重活了一世。

      温澜生轻轻吞咽了一下,将目光移至春芝脸上。

      少女眼中纯净得一丝杂质也无,稚气未退的面庞佯作生气也显得可爱。

      上一世在教坊司后院,春芝为了能护住她,惹怒了领事的嬷嬷,当天夜里便被拖去乱棍打死了。

      死时不过十六岁。

      温澜生眸中生出泪意,又抿唇压下。复杂的情感搅作一团,她望着春芝干净可爱的面庞,一时竟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既然现下她还活着,既然上苍给了她重活一世的机会,那她便不愿再令上一世相府的凄惨结局重演。

      “我……记错了,真是该罚。明日我让小厨房备好你最喜欢的桃酥,你就别生我的气了。”温澜生垂下眼睫掩盖情绪,不欲让春芝瞧出她的异常。

      春芝有些羞赧:“小姐……你是不是又在笑话我嘴馋呀。”

      温澜生努力提了提唇角,“好啦。春芝,我乏了,歇了,你也去歇息吧。”

      这相府贵女生得一副好皮囊,素来病弱的身子骨给她本就柔弱无害的容貌添上几分病气,衬得眉眼愈发无辜温和。那氤氲着水雾的双眼一抬,没人忍心说得出拒绝的话。

      春芝为她理了理绒被的边角,又确保了汤婆子还温热,这才应声退下了。

      温澜生靠在床头,瞳孔里映着高几上摇曳的烛火,心绪不宁。

      正当她疑心方才的声音只是幻觉,欲将此揭过之时,偏偏那女声捉弄人般再次在耳边响起,似是寻着岔子恶意逗弄:【身子骨太弱了些。】

      温澜生闻声,猛地攥紧身下绒被,急急吸上一口气,双目警惕地四下望了望,仍未见人影。

      她声线发抖,仍是克制心间恐惧,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我么……让你重活一世的人。】女声飘渺,尾调透出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像是信口胡诌。

      偏偏温澜生方经历过这么离奇一遭,虽觉奇异,却又隐隐愿信。

      犹记她生前,姨母为求她平安,亦是每岁生辰为她祈神供灯。难不成世上真有这起死回生、倒转时间的鬼神之说?

      她蜷起手指,喉间干涩,试探性开口:“你是……神仙?所以我才瞧不见你?”

      那女人不答,反而轻笑,从喉中哼出低低的的声音,拂过温澜生耳际,酥麻不已。

      【我不是神仙,但我不会害你。你唤我……唤我系统吧。】

      “细……桶?这是你的名字?”温澜生眉头轻蹙,下意识忽略了前面半句否认,只觉得这名字好生奇怪。她知晓观音菩萨,知晓创世女娲,却从未听说过九天神位上还有这么一位。

      【不是……我的名字叫祝绥。】

      有名有姓,这次倒是听上去像样些。

      “那我唤你祝小姐可好?那劳什子细桶,着实不太好听。”温澜生有些纠结,不知道这么唤对方是否妥当。

      但接下来对方再未回应,似是默许了。

      蜷起的手指渐渐松开,她仰起脸,似是试图在虚空中寻到这位祝小姐的踪影:“祝小姐……你为何帮我?”

      耳边除了窗外的风声,再无声响。

      温澜生耐心等着祝绥的回应。不知过了多久,暖意快把她的理智融化,倦意轻而易举攀上心头,无法抵抗。

      在这样久违的安定感里,她眼皮耷拉,闭上了眼。

      在被困意拉进睡眠的前一秒,等待了许久的声音再次在耳边轻轻响起:【睡吧……这一世,我会让你安然无恙地活下来。】

      .

      洵亲王的亲卫闯入相府时,温澜生正坐在院子里和姨母对弈。夏日蝉鸣聒噪,茶香浮动在杀意尽显的棋盘上。

      温晏清将最后一子落下,任由执戟甲兵将她围了彻底。

      “这一局,我输了。”温晏清望向温澜生,一向慈爱的面庞此刻也是笑着的,只是神情悲悯,布满细纹的眼尾红了彻底,“澜儿,姨母对不住你。”

      下一瞬,兵士暴动,将这位才德兼备、位高权重的丞相粗暴押走。

      “不——”温澜生流着泪伸出手,试图抓住姨母的衣角,却什么也没能攥进手心。

      模糊的场景瞬间从阔大雅秀的庭院转至阴暗湿冷的教坊司后院。

      温澜生受了狠狠一耳光,苍白的脸被扇得偏去了一边,嘴角溢出鲜血。

      “还当自己是相府贵女呢!干活磨磨唧唧!今天就让你长长教训,让你学个明白!”刻薄阴毒的嬷嬷一抬手,身旁几个剽悍护院便齐齐上前。

      温澜生慌乱地往后退着,最终抵至墙角。

      退无可退。

      “小姐!”春芝刚从柴房出来,便见了这一幕。

      她急忙冲上前去,顺势掏出衣兜里削尖了的木块,狠狠扎进为首男人的眼里。

      男人没预料到这一遭,即刻跪倒在地哀嚎不止,抬手死死捂住眼睛,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

      嬷嬷怒不可遏,当场将春芝押走了。

      夜,温澜生被锁在柴房里,亲耳听着窗外棍棒蓄力挥舞破空的声响,伴随着春芝痛苦的惨叫。

      她瑟缩在柴房一隅,颤抖着双手不断地挖开墙角土块。

      指尖皲裂的伤口开始流血,她却像入了魔一般,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痛。

      向来矜贵自持的相府贵女,跪坐在破漏的柴房里,狼狈地用手刨挖着土泥。

      在春芝的声音开始逐渐消失时,她终于挖开了一个能够看见外面的小洞。

      她趴在地上,通过那个狭小洞口看见春芝躺在地上,瘦弱的身体棍痕遍布,血色染红了她的嘴角和苍白的脸。

      春芝似有执念般将脸朝着柴房的方向,仿佛想再瞧一瞧被囚在暗室的自家小姐。只是那双眼睛,灰了一般,再无半点生息了。

      漆黑冰冷的小院,温澜生偏偏将那血红看得无比清楚。

      “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二十三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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