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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法外狂徒 ...

  •   这是一座建在花海旁的两层木屋。

      天气正好,阳光倾落,无际花海蒸腾出氤氲甜香,风掠过时,层叠花瓣摇曳,翻滚起一波又一波浓烈到近乎眩晕的浪潮。

      大片澄澈阳光穿透落地窗泼洒在原木地板上,光影斑驳,细小尘埃在空中浮游,闪烁着细碎金芒。微风不燥,草木汁液的清冽、花朵花馥郁的甜香和清茶微涩的幽香交织弥漫,沁人心脾,本该令人心神俱醉。

      可惜坐在窗边的司渊只觉心头一股无名火在熊熊燃烧,火苗的引信滋滋作响地连向对面--那个陷在柔软沙发里慢条斯理啜饮杯中碧绿茶汤的白发少年。

      “你的意思是,”司渊身体微微前倾,指关节无意识敲击椅子扶手,声音压着点火星:

      “你小叔打算把这栋合法落在他名下的房子卖了。而你,”他顿了顿,目光锐利钉在对方脸上,“打算让我们异能局‘合法’地阻止他?”

      墨厌离纤长眼睫抬起,蓝色瞳孔里倒映着窗外花海,也映着司渊紧绷的脸。片刻,他放下手中薄如蝉翼的骨瓷杯,杯底与托盘相碰,发出“叮”一声极清脆的响,轻描淡写地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嗯。”

      “……”

      司渊后槽牙无声地磨了一下,太阳穴突突直跳,血管里奔流的血液都在叫嚣着荒谬,一周前某个秦姓混账的冰山脸浮现在眼前,那句“特别顾问”的回音此刻听起来充满讽刺--

      这是请顾问?分明是请了个行走的麻烦精!还是个把法律条文当餐巾纸擦手的麻烦精!

      一周前。

      “特别顾问?”

      司渊懒洋洋地陷在宽大的皮沙发里,两条长腿随意搭在矮几边缘,对着窗前挺拔如标枪的墨发背影挑眉:

      “何方神圣,值得寒哥你亲自出马挖墙脚?”

      秦子寒转身看向没个正形的青年,暗暗压下纠正他坐姿的冲动:“家族世交,一起长大。”

      “啧,”司渊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眼底却没什么暖意,像结了冰的湖面,“是个含着金汤匙的少爷啊~咱这庙小,容得下那尊大佛?”

      秦家秦子寒,京圈里出了名的“离经叛道”,放着亿万家产的阳光大道不走,偏要一头扎进这见不得光的泥潭,成了异能局这特殊部门的掌舵人,功勋累累,却注定无名无姓。

      “司渊。”

      秦子寒的目光像冰锥子一样扎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他不一样。”

      “就算不一样,特别顾问那位置是块好啃的骨头?”

      被警告了的青年却毫不在意的摊了摊手,语气里的质疑毫不掩饰:

      “要脑子够用,神经够粗,反应够快,还得能打能扛……寒哥,我可不想带个拖油瓶上刀山。”

      特别顾问作为异能局的智囊与核心副手,要求近乎苛刻。他这个“魔鬼队长”的名头,可不是靠带拖后腿的队友得来的。

      “放心,”秦子寒语气斩钉截铁,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他的实力,只会在你之上。况且--”

      青年停顿片刻,声音里难得透出一丝不确定:

      “他肯不肯来,还是未知数。”

      回忆戛然而止,更觉少年就是故意刁难的司渊,看着眼前那张过分漂亮也过分理直气壮的脸,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而上,直接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抱歉了墨少,你这要求,踩线了,办不了。”

      “很遗憾让你为难。”闻言,墨厌离非但没有生气,唇角还弯起一个堪称完美的弧度,直视着司渊的眸子里有着些许戏谑:

      “但,这是我的条件。行,则合作愉快,不行……”少年尾音拖长,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残酷,修长白皙的手指优雅指向门口,动作流畅得仿佛在指挥一场音乐会:

      “门在那儿,司队请便。”

      司渊的脸色瞬间阴沉,偏偏对方还慢悠悠补上一刀,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却字字扎心:

      “毕竟,现在是贵局有求于我,以司队的聪明才智,这点现实,看得分明吧?”

      幽幽说完,少年目光好整以暇地落在司渊握着茶杯的手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正死死攥着那只描绘着烟雨青竹的薄胎瓷杯,指关节用力到泛白,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其捏成齑粉。见状,墨厌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恶劣的笑意:

      “寒舍简陋,全指着这套‘烟雨竹雾’装点门面,还望司队怜惜--毕竟若是不小心碎了,让贵局破费赔偿,我于心难安。”

      嗡--

      司渊感觉自己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腕处青筋暴起,突突直跳,死死瞪着对面那张云淡风轻的脸,胸腔剧烈起伏了,最终,在对方似笑非笑、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咬牙切齿地将那只价值不菲的杯子,轻轻放回了桌面上--

      没办法,贫穷迫使我向万恶的资本低头。

      穷!万恶的贫穷!司渊内心咆哮,目光像探照灯般扫过客厅里低调奢华的陈设--价值连城的古董摆件、手工编织的羊毛地毯、墙上那幅他只在拍卖图册上见过的山水画……每一件都在无声嘲讽着他的拮据,忍不住在心里把那姓秦的冰山怪和眼前这只姓墨的狐狸精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前者是心黑手狠的腹黑上司,后者是笑里藏刀的千年狐狸,简直是蛇鼠一窝!狼狈为奸!

      “总得给个理由吧?”

      司渊强行按下翻腾的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耐着性子试图与某个千年狐狸握手言和,心中却颇为不解--

      这房子一不位于黄金地段,二不是什么高档别墅,能算得上特别的也就外面那片花海,有什么好执着的,值得他这么铤而走险?

      话音落下,司渊敏锐捕捉到,对面少年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墨厌离没有立刻回答,微微侧头,看向窗外那片在风中曼舞的花海。

      阳光透过玻璃落在白发少年身上,晕开一层近乎神圣的柔光,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和审视的蓝色眼眸,此刻像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一丝罕见的、近乎破碎的涟漪--那是一种深沉的眷恋,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小心翼翼地包裹着某个易碎的珍宝。少年精致的侧颜在光晕里美得不真实,仿佛造物者雕刻的完美艺术品。

      那一瞬,这个从司渊进门起便长袖善舞、心思莫测的千年狐狸消失了。只余一个对着花海出神的少年,短暂流露出一种与世界格格不入的孤寂和脆弱,似不经意间便会乘风而去。

      纵是见惯风浪的司渊,也被这刹那景象攫住了呼吸,客厅里只剩下窗外花叶摩挲的沙沙轻响,时间仿佛凝固。

      良久,一阵清越的钢琴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这近乎凝固的静谧。墨厌离眼中那抹柔软如受惊的鸟雀般,瞬间飞散无踪,转瞬即逝得让司渊疑心自己方才是否眼花。

      “稍等。”

      少年声音恢复一贯的清冷,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阵无声的风,消失在客厅门口。

      司渊这才如梦初醒,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目送少年离开后尚未收回的目光落在客厅另一端那架靠窗的白色钢琴,不由自主地起身走了过去。

      钢琴线条流畅优雅,纯白的烤漆在阳光下流淌着温润内敛的光泽,是肉眼可见的顶级货色。琴架上散落着几份乐谱,纸页在穿堂的微风里不安分地轻轻翻动,像栖息在黑白琴键上、振翅欲飞的蝶。

      然而,吸引司渊全部注意力的,却是乐谱旁被水晶镇纸压着的素白便笺。风铃草花纹上,手写的英文花体流畅飘逸,带着一种不羁的灵气:

      They serve the purpose of changing hydrogen into breathable oxygen

      (它们的作用是把氢变成可呼吸的氧气)

      And they're as necessary here

      (它们必不可少至关重要)

      As the air is on earth

      (就像地球上的空气一样)

      But I still say they 're flowers

      (但我还是得说它们不过是花啊)

      If you like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Do you sell them

      (那你打算卖掉吗)

      I'm afraid not

      (我恐怕不会)

      But manybe we can make a deal.

      (但也许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一目十行,过耳不忘的司渊立刻辨出这正是方才那首曲子开头的旁白,他的目光移向乐谱顶端,一行龙飞凤舞的印刷体映入眼帘:

      “Flower Dance? (花之舞)”

      “一曲……献给花的舞蹈。”

      清冷声线自身后响起,如珠落玉盘,司渊猛地回头,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回到客厅的墨厌离步履从容地走到钢琴旁,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重,轻轻拂过光滑如镜的琴盖,最终落在那张便笺上,阳光落在他指尖,近乎透明。

      “万物有灵,而花……是自然最纯净的灵魂。”

      少年的声音很轻,像在呓语,目光胶着在那些字迹上,眸子里竟罕见地流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

      “它们用一生,舞蹈生命。”

      司渊被这带着诗意与神性的低语震住,一时无言,墨厌离却已抬头,目光直直地撞进司渊眼底。那双眼睛里没了之前的戏谑、疏离或伪装,只剩下一种磐石般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栋房子是我祖母的嫁妆,是她留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锚点之一。”

      他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都带着千钧之力:

      “为她守住这里,是我必须做的事--不惜一切代价。”

      对上少年坚定的眼眸,那眼里的决绝,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司渊的心口,激荡起一圈陌生的涟漪。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

      “我答应你。”

      没料到这个答案的墨厌离瞳孔微微一缩,映出司渊此刻异常认真、甚至带着点莽撞神情的脸,一丝极其细微的悸动如投入心湖的石子般,在他沉寂的心底悄然荡开,迅速垂眸压下心绪,再抬眼时,嘴角扬起清浅弧度,笑意如初春融化的冰面下涌动的暖流,第一次真正抵达了他眼底。

      恰在此时,一阵更强劲的风掠过花海,窗外瞬间掀起一片汹涌的花浪,少年背对春光,眉眼舒展,那瞬间的光彩,竟让窗外那片绚烂的花海,也为之黯然失色:

      “合作愉快。”

      ……

      飞行器逐渐远去,最终被无边花海彻底吞没,墨厌离眼底笑意如退潮般消散,目光扫过茶几上残留的茶具,杯中残茶已冷,袅袅热气早已散尽。

      “全部消毒。”

      少年淡漠吩咐,声音里听不出半点情绪,将自己深深陷进沙发里,浓密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再抬眼时,眸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虚无与倦怠,氤氲着无际深渊,静谧的室内只有机器管家收拾茶具时发出的轻声响动。

      轻微脚步传来,一只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猫咪迈着优雅步子,悄无声息来到少年脚边,轻轻一跃,便稳稳落在膝头,寻了个舒适的位置蜷缩起来,抬起头,紫水晶般剔透深邃的眸子微微眯起,静静凝视着墨厌离略显苍白的脸。

      “谈成了?”

      猫咪的喉咙里发出清越的少年音,慵懒中透着一丝关切,“还是那群鬣狗,又在外面嗅来嗅去了?”

      “成了。”

      墨厌离伸手,指腹无意识地梳理着猫咪背上光滑如缎的毛发,声音平淡无波,“他们还没死心。”

      京圈顶尖,秦墨并列。但不同于秦家内部的其乐融融,墨家从来都是暗流汹涌,派系倾轧如同家常便饭,那位被墨厌离以雷霆手段架空的墨家老家主,本就是个不甘寂寞、擅长搅动风云的主儿。

      原先还有那位手腕铁血、智慧超群的墨老太太以无上威势镇压各方牛鬼蛇神,维持表面平衡。可自五年前老太太因意外猝然离世后,墨家这艘看似坚固的巨轮,便骤然失去了定海神针,陷入了内忧外患的惊涛骇浪之中,京圈内外,无数双眼睛都在贪婪地窥伺着。

      年仅十四岁的墨厌离,硬是在这片腥风血雨的泥沼中,用远超年龄的心智和堪称冷酷的铁腕杀出一条血路,踩着无数觊觎者的野心和算计坐稳家主之位,将摇摇欲坠的墨家重新拉回正轨。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那些盘踞在阴影里的旁系势力和被打压下去的魑魅魍魉从未真正消停,如跗骨之蛆般,时不时就要跳出来恶心人,被夺权的老家伙更是贼心不死,三番五次在背后煽风点火,妄图卷土重来。

      厌倦了那所巨大坟墓里尔虞我诈的墨厌离索性搬离老宅,住进这遗世独立的花海木屋,寻求片刻的安宁。未曾想,就连这最后一方净土,也引来了群狼环伺,闹出这起遗产风波。

      “这屋子在他们眼里值几个钱?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想给我添堵。若能借此给我放点血,他们怕是要在梦里笑醒。”

      墨厌离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弧度,眼底寒光凛冽,如同暗夜中锁定猎物的顶级掠食者,风轻云淡间,运筹帷幄:

      “只可惜,他们的计划注定落空--真遗憾,我还想多玩会儿呢。”

      白猫在他手下惬意地蹭了蹭,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满足声,抬头望进墨厌离的眼底,眸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你真要去异能局蹚那浑水?”

      墨厌离梳理猫毛的手指微微一顿,看向窗外那片在风中曼舞的花海,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当年那场‘意外’,有那边的痕迹。”

      他指尖无意识地收紧,陷进九安柔软的皮毛里,“与其留在这里应付那些跳梁小丑,不如去异能局……给寒哥一个面子,也方便我……找到他们。”

      白猫沉默,凝视着少年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双深不见底的蓝眸,良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无奈与纵容:

      “想去,便去吧。我在这儿。”

      毕竟,我注定是拦不住你的。

      墨厌离眼底漾开几丝真实的暖意,屈指轻轻挠了挠白猫的下巴:

      “多谢,九安。”

      抱歉,即使你不支持,我也注定要踏上这条不归路。

      那是我与他们的血海深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法外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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