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眼》喜予时

24、上钩 炒作

　　她不知道温继明怎么就成了宝禾展馆的保安了，直到接到他的电话打过来。

　　苍哑浑浊的声音隔着听筒在她耳边响起的那一刻，像数万只毒蚁噬咬皮肤，咬开她光鲜亮丽的外表，露出腐肉，迫使她回避阳光，回到阴湿发臭的水沟。

　　来到远离市区的一家不起眼的饭馆，老远就看见温继明等在门口的身影。

　　男人的身材早已经因常年吸烟喝酒的恶习而变得臃肿，眼皮上塌着几道褶，头发一缕缕贴着头皮，两只手搁在胸前，上下交叠着往灰褐色棉袄袖口里塞。
　　歪着身子没骨头似的站在一道竖直的路灯，眼睛时不时左顾右盼，与这座城市的繁华色彩格格不入。

　　自从五月份那会儿因为喝酒闹事被拘留，温辞瑜就再没见过他，不是她不找他，而是温继明为了躲债手机号都注册注销了不知道多少个，根本联系不上。

　　她就这么站在马路对面，就这么站在他的斜前方看着他。

　　那会儿他正眼睛滴溜溜的盯着迎面走过来的一个年轻女孩看，一直到女孩过马路了，走到对面转角处背影消失，他才终于看见她。

　　但她一眼都不跟他对视，径直往吃饭的店里走，又特意开了楼上的一间包间，隔开外人。

　　温继明从进门开始就上下打量她，双手放在一起搓了搓，一坐下就忙不迭的问：“闺女，你这是当上大明星啦？”

　　温辞瑜摘下眼镜放餐桌上：“没有。”

　　“我都看见了，你看你还不承认！”
　　温继明一边说手还一边手舞足蹈的比画，“我来的时候路过那楼，就那楼外头，有个那么大一块屏幕，上头放着你那么大一张照片呢！”

　　她对以上说的不做任何回应，也不认为他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是为了叙旧，就想直接点：“说正事。”

　　这副不为所动，直来直去的劲儿让温继明干巴巴笑了两声，不得不露出本性。
　　“爸最近手头紧，你看你——”

　　果然，就知道他是什么德行。

　　温辞瑜看他这副表情看得太多了：“你当我银行？”

　　他还真这么想的：“你现在可是明星，你们那拍一场戏不都好几百万吗？”

　　温辞瑜冷冷看着他，不搭茬，任凭气氛这么冷着。

　　温继明的好脸色坚持不了几分钟，很快就变成了原本的吸血鬼模样：“你现在也是有身份的，你也不想——”
　　“我这个糟老头子出来挡你的好事吧？”

　　“挡我？”
　　温辞瑜：“对你有什么好处？”

　　确实没好处，第一个不好就是他会拿不到钱。

　　“告诉我，你怎么在这的？怎么来这的？”
　　这话她几乎是克制着脾气问出口的，手指甲紧握在手心里，抠出痛感来维持理智。

　　就凭温继明，哪够得上资格在宝禾当保安？
　　她不信只是巧合那么简单。

　　温继明闻言，立刻低头摸了摸后脑勺，还在装模作样：“嗨，买张车票就来了呗，这大城市不是赚的钱多么？”

　　温辞瑜不吃他这套，视线钉在他身上：“我再问你一遍，谁让你来的？”

　　见她继续追问，温继明一下就急了，糙粝的手掌猛的拍向桌子：“唉你这孩子！我是你爹！你就这么跟我说话啊！？我在哪你还能管我啊？！”

　　“说不说？”温辞瑜掏出手机，“你不说我就我就给宝禾的管理人打电话，告诉他们你有案底。”

　　“别别别！我说我说！”
　　温继明连忙作势让她放下手机，有话好好说：“我就是在网上找的，临时的！下个月那不是开放日嘛，需要几个临时保安。”

　　温辞瑜看他从棉袄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临时雇佣协议，姑且相信。

　　但她不能让他一直留在北都。

　　“钱我可以给你——”

　　听到这话，温继明原本恼羞成怒的脸立刻换成了不受控制的笑纹，特别割裂。

　　温辞瑜：“但条件是你离开这，今天就走。”

　　她同样站起来，相较温继明的虚张声势，她眼里只有警告：“别让我知道你在打什么歪主意。”

　　说着，原本放在大衣口袋里面的手拿出来，食指和中指之间多了张银行卡：“否则这张银行卡，我就报警处理。”

　　该说的都说了，墨镜重新戴上，围巾围到能遮住大半张脸的高度，头也不回的出了包间，身后只留下一阵门板合上时的余震。

　　坐上车时，回程的路上手机响，接通，贴在耳边，安宁的声音带着急：
　　“姐，你快看一下网上！”

　　热搜上，明晃晃冲上来三个词条——

　　#温辞瑜圈外男友#
　　#瑜语还修be#
　　#心疼严修#

　　温辞瑜打开手机，看见一个ID名为“圈内黑大头”的博主发的一组动态。

　　是一条视频，拍到了深夜里沈京燃送她回江大，她从铂金色兰博上下来的画面。

　　镜头捕捉的角度巧妙，拍到了她的正脸，也拍到了驾驶位上男人夹着烟的手指。再往后是在片场，镜头的眼睛钻进她坐着的保姆车里，拍到了画框的一角。

　　顺藤摸瓜，自然联系上了宝禾艺术馆里被馆主任珍藏的那副。

　　就是她画的。

　　【有男朋友炒什么CP？要炒就把金主藏好啊。】
　　【人家忙着给金主的艺术馆拉热度呢，哪会管CP粉的死活？】
　　【有金主还和男明星炒CP。口区！】
　　【心疼我修，给某人当垫脚石的工具人罢了。】
　　【资源咖低调点吧，别蹦跶啦。】
　　【那么喜欢你的金主就赶紧收拾收拾结婚生孩子去吧！放过严修！】
　　……

　　很好，这么一闹。
　　CP粉全被严修单方面提纯。

　　这位“黑大头”存货挺多，还没完。
　　很快就来了新的瓜给大伙看热闹——#黑大头爆料娱乐圈金丝雀和当红小生纯属炒作#

　　点开词条，进去就能看见一条视频。

　　黑大头是一个头戴黑色玩偶面具的娱乐圈爆料博主，人称圈内侦探，实际上就是资深狗仔，曾经靠偷拍某顶流男星的混乱私生活史一战成名，在圈内彻底打响名号，据说凡是他爆料的瓜，百分之百保真。

　　有人花钱买断他手里的料，为的是让他闭嘴，也有人主动给他送料，为的就是借着他的嘴搞死自己的对家。

　　视频开头，“黑大头”本人一身黑衣端坐在镜头前，带着个面具，声音还特意做了处理，神秘兮兮的。
　　但越是这样就越能增加吃瓜网友对他的信服度。

　　“跟大家说个瓜啊，大家就当个乐子听听得了，别当真——”

　　开头就先这么低调的来了一句，偏偏就有种以退为进的意思，说着别当真，但话里话外就暗示“我说的都是真”那意思。

　　“就最近某名导新电影的女主角，话题度挺高的那位，虽然面孔新，观众缘也不怎么样，但是人家来头可不小，背后是可有人捧的各位。”

　　“要说这金主啊，那可是妥妥的京圈大佬，这女主角就是这位疯狂砸资源给砸进圈子的，大佬甚至不惜豪掷千金让某顶级大牌专门给人打造一条时尚路线，名副其实的娱乐圈金丝雀。”

　　“大家都知道，最近这个金丝雀是在跟某当红小生捆绑营销CP啊，金丝雀也是看当红小生长得又帅又年轻，但是大佬那边呢，金丝雀也不想得罪，还想让大佬继续捧，目前来看，她在两头吃的都很开，甚至还想哄大佬给她买房，但是大佬也不傻啊，没那么容易掏钱。”

　　一个瓜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反正就是怎么狗血怎么来。

　　甚至还有人心网友做补充，把宝禾的馆理事都扒出来了，放人家照片不说，连人家老婆孩子都要翻出来了。

　　简直是飞来横祸，无辜躺枪。

　　安宁看着视频玄乎其神的“娱乐圈秘事”，一边咬苹果一边吐槽：“这黑大头也不怎么样呀，就是被吹得神，还以为他真有点能耐呢？”

　　结果编的料就是俗梗。
　　标准的烂大街的“娱乐圈金丝雀”文学。
　　偏偏就是上头，跟听小说似的。

　　“我感觉这料肯定是有人卖给他的，不是崔艺馨就是那个严修，要么就是有人给他钱了，然后他自己编的！”

　　安宁这么猜也不是没道理。
　　毕竟这事最大受益人就有两个，一个把她视为“情敌”恨不得乌眼鸡似的把她生吞了的崔艺馨，一个最近正挤在待爆小生里发了疯似的想熬出头的严修。

　　都是欠收拾的。

　　温辞瑜看着乌烟瘴气的评论区，没多久就给沈京燃打去了电话。

　　“喂？……没别的，……我没事，把那些东西删了吧，别连累无辜的人。”
　　再扒下去，迟早得扒到沈京燃身上。

　　沈京燃那边语气挺淡：“删了就行？”

　　“嗯，先删就行。”温辞瑜说。

　　沈京燃听她这话的语气就知道她自己要动手，倒也听她的，乐意由着她去。

　　反正就算她闹出花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再者说，他其实特喜欢看她反咬一口时的坏心思。

　　这事闹了几天之后，温辞瑜私下就把严修约出来了。

　　在一家私人会所，这的咖啡不错。

　　等他进来，在对面刚一坐下，一个穿着衬衫马甲的服务生就端着喝的东西进来了，放下后就轻手轻脚的关门退了出去。

　　温辞瑜将其中一杯推到对面，严修看着她衣袖末端那截细白的手腕。

　　怎么说呢？难得见她有这么主动互动的时候。

　　今时今日，他有种反客为主的得意，扬眉挑衅的看着她：“之前不都避嫌么？”

　　温辞瑜不说多的，只下巴朝那杯咖啡点了点：“先尝尝吧，看你助理经常给你买这家。”

　　严修以为她这次找自己来是求他帮忙解决最近的舆论风波，态度自然也傲慢了不少。

　　温辞瑜就这看着他将咖啡送到唇边，然后再开门见山——

　　“你那素人女朋友，最近去了法国是吗？”

　　严修听到她这话，原本虚虚圈在咖啡杯杯把上的两根手指下意识一抖。
　　没拿稳，原本平静的咖啡杯面就这么起了波澜，顺着白瓷色的杯沿无声溢了一滴出来。

　　他没打算喝了，或者说是没心情喝了，转手将咖啡放回碟子，没了刚才的游刃有余，取而代之的是那种随时面对镜头的警惕：“你在说什么？”

　　说来也巧，温辞瑜一开始在名利场的秀场上注意到谭璐的小助理，只是对她手上编的手工小熊感兴趣而已，却不成想无心插柳，意外帮了她大忙。

　　谭璐最近动态显示IP在法国，她助理自然也跟着去了。

　　温辞瑜见他装傻，索性拿起在放在桌上的手机，从相册中找了两张谭璐给她拍的照片，来自十五分钟前的，新鲜热乎的，全部发到了他的微信上。

　　不出两秒，他的手机就响了。
　　嗡嗡两声震。

　　严修看着亮起的手机屏幕，像是已经预感到什么似的，肩膀向后，直到背抵到椅背，明显的防备动作。

　　温辞瑜脸上的笑没变，用眼神示意他看手机。

　　她发给他的不是别的，正是他瞒着所有人谈的，圈外女友的照片。

　　温辞瑜想知道他此刻心里在想什么？但是在这个时候没有问出来。
　　不过就算不问，严修的答案也已经很明显。

　　“你知道又怎么样？她不会帮你的，反倒会帮我，她还会说，她是我的粉丝。”严修眼里有被爱的有恃无恐。

　　甚至向她炫耀：“你不知道她有多爱我。”

　　温辞瑜不急不躁：“你不承认也没关系，但是我也会找营销号乱说啊，或者告诉崔艺馨，你觉得，她会让那个女生好过吗？你觉得——”

　　“她还会继续给你资源吗？”

　　后半句话，是她放慢语速说的，也是严修最在意的。

　　他未必会心疼自己的女朋友，但一定舍不得自己现在有的东西，更不想在这个正红的当口功亏一篑。

　　如她想的那样，他果然还是上钩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放心，我没想把你那位素人女朋牵扯进来，她是无辜的。”

　　她垂眸，指尖沿着瓷质的咖啡杯杯沿，无声点了两下，随即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你是编剧魏岩的御用男主，跟她应该很熟吧？帮我引荐一下，怎么样？”

　　“那是崔艺馨正在争的。”

　　“那又怎么了？”
　　温辞瑜一副揪着崔艺馨不放准备开撕的架势，“她上次那包砸我的账我还没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