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烛》亦卿鸢

14、身世疑

　　一阵黑烟冒上来，片时便聚成人形。它手中握着那块暗门上的石子，稍一用力，那石子霎时碎作粉尘，从指缝间流下。

　　“区区寻常泰山石，也妄想压住我。”

　　它抬起头来，面上黑乎乎一片，辨不清面目，坠微二人却觉脊背发寒，似有道目光直刺过来，将万物都照透。

　　“这是……怨、灵？”

　　妘不坠难以置信盯着那黑影，怀疑着一字一字小声问道。

　　“好像……是吧？”

　　姜见微心下也惊疑不定，唇齿间犹犹豫豫挤出四字来。

　　眼前生灵确乎是怨气滔天，模样亦与传说中相符。可据传，人间产生的怨灵皆被天地规则困于冥河畔一处叫做“无恶林”之地，且无法产生完整灵识，而眼前生灵哪里像痴呆之相？

　　“难道是，”妘不坠额上发冷，“旧世天地规则不稳之时，这怨灵挣脱规则束缚，产生灵识逃离无恶林作祟人间，被你家先辈封印在此？”

　　姜见微默然片刻，将手中悬秋剑握紧，喃喃：“麻烦大了，麻烦大了。”

　　“算了，先下手为强！”

　　姜见微用手肘一击妘不坠，凌空而起，长剑出鞘，剑身顿时金光大盛。

　　妘不坠一手玄晖刀，一手明烛剑，赤光烈烈，亦飞身向那怨灵攻去。

　　那怨灵轻一挥手，一道黑气打去，与那赤金二色光芒撞在一起。只见空中一道气波震开，坠微二人皆翻身落地，竟觉浑身震麻。

　　好强！

　　“我还不信治不了你了！”

　　姜见微咬牙，又腾至空中，口中念诀。悬秋剑立于她身前，顷刻间幻出八道剑影，剑意凛冽。

　　那怨灵抬头“望”着她，阴森森道：“姜氏后人？一代不如一代，如今竟至于蠢了。”

　　“青冥斩！”

　　姜见微置若罔闻，指尖金辉一点，一道剑影霎时破风而去，划出一道金色行迹。

　　姜氏八斩。此功法妘不坠只曾见过几次，第一次见到时，她们还只是小门派年轻一代徒子，却遇上几近圆满身的邪祟，两人逃至一道天堑前，再无路可逃时，姜见微曾使出此功法，拼力一搏。

　　不过彼时姜见微修为尚浅，发挥不出此功法半成威力，也扛不住它所需灵力消耗，最终并未能完整使出，只争得个出其不意重创那邪祟，拖到师母赶至，才将二人救下。

　　妘不坠眼前浮现旧日光景，心知若非事态危急姜见微绝不会使出此功法，心下更是一沉。她也不曾落后，果断闪身绕至那怨灵背后，炽烈赤光如两道弯月，径直向那怨灵劈去。

　　那怨灵岿然不动，身侧一道黑气腾起，竟将那道剑影与两道赤光拦下。它未理睬身后的妘不坠，只看看身前那道剑影：“人间竟然有真仙。可惜了，却是两个蠢的。”

　　姜见微心下更惊，咬牙又伸指一点：“方仪斩！”

　　第二道剑影刺去，剑气较第一道厚重沉稳，仍是被那道黑气拦下，竟不能撼动丝毫。

　　那怨灵身后，赤光璀璨无比，却无半分刺透黑气。妘不坠眉头紧锁，倒吸一口凉气，收手飞身回至姜见微身侧。

　　“太严实了，没有破绽。我们合力！”

　　强盛灵力淌入姜见微体内。她咬唇不言，努力汇聚灵力，又一道剑影斩下：“霆霓斩！”

　　赤金二色雷霆缠绕剑影，威力果然增加许多，可斩至那黑气上，也不过扎进数厘，增了一道细小裂缝罢了。

　　“飗飘斩！”“碧虚斩！”“炽焰斩！”“清波斩！”

　　第七道剑影落下，那道黑气已然布满裂痕，那怨灵仍不为所动，只如看戏一般瞧着。

　　“峻岑斩！”

　　姜见微目光灼灼，握住悬秋剑，一挥袖，最后一道剑影携坠微二人纯厚灵力斩落，真如崇阿倾倒——

　　为止为终。

　　那道黑气承此一击，终碎裂作烟尘散去。坠微二人不曾歇息，一左一右两道残影，又向那怨灵攻去。

　　妘不坠暗向姜见微传音：“见机行事！”

　　“这八斩，你倒是比你前辈学得精通些。”那怨灵手中黑气化剑，轻飘飘迎上，挡下二人一击，“要知道，你那些先辈，八斩连一道裂缝都破不开呢。”

　　姜见微冷哼一声，剑气愈发凛冽。那怨灵似乎并不急着与二人较真，只是随手格挡着，又悠悠自语般道：“没劲，没劲。不过想来你便是继承了那姓姜的聪明劲儿，我也不会再上当了。”

　　妘不坠冷笑：“你这不还没出去呢。”

　　那怨灵顿住：“你说什么？”

　　妘不坠道：“你且看看，这是哪里！”

　　那怨灵沉默片刻，身侧黑气更盛，弃了二人，向头顶那片白茫茫天穹直冲而去。正至半途，云层之中伸出一只金色巨手虚影，霎时将它拍落，跌至积雪之中。

　　“哈，果真有意思……”

　　下一瞬，一道赤色剑芒斩落，贯透那怨灵身躯，将它狠狠钉在地上，只余半截剑柄。

　　明烛剑散发蓊勃气息，将四下积雪尽数驱去，铮鸣不息。

　　妘不坠立在三丈外，手中只剩一柄玄晖刀，身侧赤光灼灼。

　　那怨灵卧在那雪坑之中，阴恻恻笑了，身躯渐渐模糊，融化成一团黑气，飘至半空，又重新聚作人形。

　　“什么……”

　　“闪开！”

　　姜见微一声惊呼，妘不坠心间也骤然一凉，下意识迅速向一侧避开，明烛剑亦归至手中。一道黑气从她方才立身处后方掠过，飞回那怨灵身躯间。

　　“忌惮我到此般程度。”那怨灵望向那片天，大笑着，又看向坠微二人，“我出不去，难不成你们就出得去？”

　　坠微二人不言，心下也愈发沉重。方才那一剑看来，若非天地降劫，这怨灵怕是已无法斩灭。倘若解开封印，今世怕是难逃一劫，可是不解开封印，进入此间的各门派徒子又该如何？

　　除非再寻一处，将它重新封印！

　　只是封印之术……

　　姜见微向妘不坠传音道：“随我来！”

　　二人默然撤退去。那怨灵自从得知此间仍在封印之中，更是不急着出手，悠闲跟在二人身后不远处，时不时弹一道黑气去，看二人紧张避躲，心下大快。

　　“太慢了，太慢了，真仙也不过如此速度么？”

　　两人沉默着又翻身避开身后黑气，始终一言不发，越过不知有多辽阔的雪野，一道断崖赫然现于眼前。

　　“这怎么……”

　　姜见微远远看见，不觉蹙眉：“如果我没记错，应是一直往西边走，应该没有走错方向吧？”

　　妘不坠道：“原本是什么模样？”

　　姜见微思量片刻：“是一座祭坛，上边悬浮着一块玉牌，姜氏所有的典籍都藏在那玉牌中。阿娘她们……她们好像没能将那玉牌带出来？那应该还在这里呀。难道是……”

　　妘不坠望向那断崖：“走吧，下去看看。”

　　二人不再迟疑，迅速飞向断崖下。那怨灵却在崖前停下，低头看向边沿，俯身拨开一处积雪，一道残损符文露出来。

　　“又想引我下去？”

　　那怨灵自语一句，微一抬手，黑气弥漫去，渐渐将断口填满，阴冷笑道：“倒是看你们能如何。”

　　姜见微抬头一望：“不好！”

　　妘不坠指尖一道焰火亮起：“无妨，让它守在这里，总也好过四处游走，要是发现她们就不好了。”

　　姜见微点头，取出曾给南霜看过那枚玉佩，注入灵力，紧攥在手心，向崖底搜寻去。

　　“这玉佩？”

　　“这块玉佩与那玉牌本为同源，若离得近了，会有感应。”

　　妘不坠想到什么，张了张嘴，却又将话咽下，顾自摇摇头，心道自己又在胡思乱想。

　　崖底散落着断壁残垣，若是在外界，定然已爬满青苔了。只是在这邪气凝作的积雪之中，半分生机也不见，那残骸千百年前是何模样，如今便是何等模样。

　　姜见微只低头看路，不去特意瞧身旁那些碎瓦折梁，快步向前走着。

　　“到底在哪里……”

　　她喃喃着，漫无目的在崖底转了一圈又一圈，心急如焚。

　　手中玉佩忽散出微弱光芒。

　　两人脚步一滞，尝试着再往前走一步，那玉佩又暗下去。两人又赶紧走回来，手忙脚乱将那处积雪拨开，却只见一小块玉牌碎片。

　　姜见微伸手将那碎片拾起，两人又继续往一旁挖去。翻翻找找寻了许久，终将大部分玉牌拼出，只有一角如何也寻不见。

　　“这……”

　　妘不坠看着那缺失的一角，心间一震，蓦地拔下头上那支木簪。

　　木簪一端，坠着条流苏。流苏上所悬那粒碎石，竟与这玉牌缺失一角形状极为相似！

　　姜见微望了一眼，双眸一亮：“就是它！”

　　妘不坠心下愈发疑惑，将那块碎石取下，拼上那块玉牌一角。那玉牌顿时散出璀璨光芒，裂痕刹那间无影无踪。

　　“那天你说的，是真的？”

　　不对，不对，阿娘是在长风城病逝的，这一点错不了，便与姜见微那日对南霜所言完全对不上了……只是这木簪也确是阿娘留下的，怎么会与姜家这等奇物扯上关系？

　　“我说的什么？”

　　姜见微奇怪看她一眼，注意力重新落于那玉牌上。她盘坐下来，小心将玉牌与那枚玉佩合在一起，一手轻轻覆住，阖上眸。

　　玉牌与玉佩散出柔和金辉，一线金光沿姜见微双臂向上爬去，抵达眉心，灼灼一点，如金乌振翅两山之间。其上有符文若隐若现——正是封印此间那道。

　　妘不坠也盘膝而坐，又琢磨起之前在那陨生石上记下的符文来。

　　本以为离开那观心异境后修为恢复，能够顺利将那功法掌握，谁知耗去这许多时日，竟半点头绪也无。

　　两人静默对坐着，也不知过去多久，赤金二色光芒愈来愈盛，四下积雪纷纷有灵识般避去，露出一大片荒芜泥土。

　　一丝隐约琴音飘入耳中。

　　两人皆一惊，猛然睁眼，异口同声：“不好！”

　　那琴声断断续续，似乎用尽全力才勉强抵达这里。

　　“有趣，原来不止这两个，还有一群小的。”

　　那怨灵早已等得不耐烦，听得这琴声，便往崖下唤道：“喂，你们出不出来？再不出来我可去找那些小家伙玩了。”

　　坠微二人对望一眼，皆眉头紧锁。

　　姜见微低声道：“那封印之术，我虽还未彻底学透，但已确定有一事相当不妙。”

　　“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此术为死咒，一旦封印已成，形成平衡，无外界相助，只从内部是无法撼动的。”

　　妘不坠沉默片刻：“早有此料……无妨，我已有所思量。我们还是先解决那怨灵为好。”

　　姜见微忧心道：“它疑心太重，不知该如何……”

　　妘不坠心下也没底：“那我们就，主动困住它，再用那符文封印？只是它修为在你我之上，再厉害的限制类功法怕也撑不住片刻，也不知来不来得及。”

　　姜见微点头：“我们试试！”

　　那怨灵见崖底半日不应声，心下烦躁，就要循琴声寻去，却见那片黑气之中，两道光芒并为一束，直直扎入云霄。

　　下一瞬，黑气疾风吹云般退散而去，两道朱红身影并肩而立，衣袂振振。

　　“哦，出来了。”

　　两人并不多言，双双持灵器飞去。那怨灵冷笑，轻描淡写伸指一弹，黑气化箭直向二人迎来。妘不坠唇角一勾，倏然转了方向，绕至它身后。

　　“天地囹圄！”

　　汹涌灵力霎时作万千赤丝，灵活缠上那怨灵身躯。姜见微也避开那一箭，悬秋剑归至腰间，双手结印，金色符文现于身前，迅速向那怨灵封去。

　　“就凭这点伎俩？”

　　那怨灵一挣，身上赤丝顿时寸寸碎断消散，紧接着它一手握拳，朝那符文击去。

　　金光四溅。

　　符文溃散，那一拳却未停下，直往姜见微面门砸去。姜见微虽有预料，仍不免一惊，仓皇飞身闪躲，悬秋剑即刻出鞘。

　　已经晚了，悬秋剑上金光初起，那一拳已抵至面前，只如螳臂当车一般。

　　“玎——”

　　一声清脆震响猝然在姜见微面前三寸处炸开，直震得她两耳作痛，头皮发麻。可她来不及停歇缓和，本能继续向一侧退去，落至十丈外雪地上。

　　镇邪铃与那一拳撞在一起，铃音大作，恍惚间竟似要将天穹震碎。

　　那怨灵陡然吃痛，缩手后退几步，身侧黑气沸腾一般，不住翻涌着，气息大盛。

　　不远处，妘不坠倒握玄晖刀撑地，面色微微发白，咬牙抬手将镇邪铃收回，飞身至姜见微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