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薛菲絮 二 ...
-
某日，程紫受人所邀，到隔壁县城去给人看诊，留薛菲絮独自一人在院子里整理药材。
临近傍晚的时候，她走到院门口，打算将门关上，却发现门口墙边，竟然倒着个陌生男人。
薛菲絮先是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她拍拍胸口舒了一口气。
自学医后，对于陌生人倒在自己面前这种事，她倒也多了几分经验。
尤其是在此处安顿下来后，渐渐的，附近人都知道这里住着个医术十分高明的大夫，带着学徒在此驻扎了下来。
时间长了以后，别说正儿八经寻医问诊的，单是倒在门口的人，没有十个也有五个。
要不是程紫后来定下规矩，每月看诊的人数有限，且非疑难杂症不医，怕是这小院子的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
是以薛菲絮并未去探究这陌生男子的身份，只当是前来求医，却因病重而晕倒在院门外的人。
此时程紫虽不在，这人求医的愿望恐怕是要暂时落空，但毕竟是病患，也不好将人就这么丢在外面不管。
薛菲絮观察了一下，靠墙那人的穿着看起来朴素，但实际上只是低调。
怎么说也是在京城安平侯府住过一段日子的人，薛菲絮眼力也提高了不少，单看男子腰间那块玉，便知其不是普通人。
再说那被头发挡住、只露出来一半的脸颊，也看得出此人样貌英俊不凡。
加上他身上并无刀伤剑痕和血迹，不太像是什么凶恶之徒。
薛菲絮判定这人可以救之后，便把人拖进了家门。
她虽然跟着程紫有一段时间了，也学了不少，但只诊出这男子是因为服用了某种药物，导致气血虚弱，生机被不断消耗，并不知道具体该如何解毒，只能先暂时对他进行简单的救治。
一天三顿的生机补气汤灌下去，
吊住性命，压制住毒性发作，等程紫姐姐回来再行诊断。
可没想到的是，往常出门不超过两天的程紫，这次到了第三天也没见人。
这下薛菲絮着急了起来。
以前虽然也发生过程紫因为病患问题棘手而耽搁几天没能回来的事情，但一般都会派人传个口信回来，免得她担心。
这次却什么消息也没有。
她想直接去找人，却又碍于家里住了个需要人照顾的病患，脱不开身。
去村子里叫个人过来帮忙看顾几天？
不行。
程紫姐姐师父留下来的许多要紧医书和方子都收在家里，没人看着总是让人不放心。
更何况村里人也不懂治病，万一躺着的这人病情发生变化怎么办？
薛菲絮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把病人推出去。
看来只能继续等了。
往好处想，说不定程紫姐姐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呢。
到了午后，薛菲絮去程紫的房间略歇了会。
等她再次来到自己房间看望躺着的那人时，却正好撞见对方睁开眼。
那一瞬间爆发出的锐利目光，吓得薛菲絮直接摔了手里的碗。
她不愿承认自己仅被一个眼神就吓到的事实，语气中带着十分的强硬，开口赶人：“你既醒了，就自行去村里寻个住处吧，要不了几个钱的。实在没有，我借你也行。”
既然人醒了，薛菲絮就不便再留他了，怎么说也是孤男寡女，互相也不熟悉。
只是说到借钱，薛菲絮难免有些肉疼。
这人应该不至于借钱不还吧？
醒来的那名男子，刚刚缓过神来，就听到床边似乎是救了他的女子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搅得他有些头疼。
这是要赶他离开？
男子吐出一口浊气，扫视着房内的摆设，很明显的女子住处。
再一看身上盖着的粉荷绣花被褥，自己好像确实占了人家的地方。
“在下王缙，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可否容缓片刻，待缙恢复些力气，便立刻离开。”
他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显然还没完全恢复。
薛菲絮好奇地看着他躺在床上也要做手势行礼的举动，因他言语谦和，心中的害怕消散了不少。
毕竟人家才刚醒，警惕些也正常。
这么想着，薛菲絮对这名看着来历不俗，态度却十分谦逊的男子，心里转而生出了几分好感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也不是我非要赶你走，只是这里毕竟是我和程紫姐姐两个人的住处，你睡了我的床，我便没处去了……”
王缙听她这么说，脸都忍不住红了。
这姑娘说话也太大胆了！
什么“你睡了我的床”，这话叫旁人听了必定要生出误会！
不得不说，褪去那凌厉的眼神，缓下神情的王缙看起来温和多了。
意识到两个人相处的气氛有些尴尬，薛菲絮也没多呆，很快就收拾了碎碗，转身出去了。
“我再去给你端一碗汤药来。”
王缙道谢的话还含在嘴里，眼前的女子就已经没影了。
他有些无奈。
等到薛菲絮再次进来时，王缙立刻便主动询问了对方的名字。
薛菲絮也没扭捏，将名字告知对方后，就把碗塞进了王缙手里，让他自己喝。
王缙闻着这汤一股甜香，直接仰脖就是一大口，却没想到，闻着是甜的，喝起来却又苦又酸。
他从小就不爱喝苦药，就算是后来去了边关，受了伤，被迫需要喝药的时候，也得备几颗糖丸在身边。
像这样直接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实属少见。
忍着难受喝完了药，王缙询问薛菲絮：“这是治什么的？怎么那么难喝？”
薛菲絮早在他露出生无可恋的脸色时就偷偷笑了出来：“这是生机补气汤，用来吊你的命的。”
王缙不是傻子，光听这汤药的名字，就知道不简单。
“薛姑娘是大夫？”
薛菲絮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姐姐是，我还算不上，只是学徒，会一点浅薄的医术。”
“那也很厉害了。”
王缙真心夸赞。
对于身上这毒，他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当初乔装跟随那人入山的时候，王缙就有些察觉不对。
后来更是在与对方交手时中了暗算，虽服了随身携带的解毒丸，勉强撑着逃了出来，可这毒却发作得十分快速。
他浑浑噩噩走到了这附近，有人见他一副马上要昏倒的样子，还为他指了一条路。
王缙以为那人指的是出村去县城的方向，结果听薛菲絮讲述了如何发现他后，才知道自己是被当成来求医的重病患了。
这样也好，至少身份不会泄露出去。
没想到这么偏僻一小县城，竟也能遇到医术如此高的大夫，是他命不该绝。
薛菲絮打量着王缙逐渐恢复的脸色，不由得在心中感叹，这人的身体果然强悍，两天前还病得快不行了，几副汤药下去，压住了那毒后，立刻就好转了起来。
想到给对方脱掉外衫时，无意中触碰到王缙手臂上虬结的肌肉，应该也是个练家子，不知道和赵逸比起来，谁更胜一筹。
两人一站一躺，各自发呆神游的功夫，外面传来了程紫的声音：“菲絮，你煮的粥好香啊，怎么不来吃？”
薛菲絮闻声连忙出去，与程紫简单说明了情况，又盛了一碗炖煮得十分软烂的粥端回房间。
男人几口将粥喝了个精光，之后似乎是有了些力气，想要下床，却因为身体虚弱，险些摔下床。
薛菲絮见状也顾不上之前的顾忌了，连忙过去扶住男人。
“你的身体还没恢复，此时就算是醒了，一时半会也没办法下床行动，需得好生休养上几日才行。”
男人被她扶回床上躺好，有些尴尬地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多谢姑娘。”
薛菲絮听他嗓音还是有些沙哑，又去端了一碗调了蜂蜜的温水过来喂他喝下。
等安顿好床上的人，收拾东西出去的时候，薛菲絮心中才算是松了口气。
没想到，她才刚转身出去，就撞上了程紫疑惑的眼神。
这着实让她紧张了一瞬。
薛菲絮最终思虑片刻，还是老实开口道。
“阿紫姐姐，这人是我在门口捡到的……之前昏迷了两日，等休养几天能下地了就会离开。”
程紫皱眉看了一眼那男人。
她知道薛菲絮因为自身的经历，一直保持着“善良”的习惯。
好在她运气不错，打抱不平遇上硬茬子会被救，救死扶伤也未遭到以怨报德的人，所以程紫的态度也从说教变成了任她去了。
只是没想到，现在薛菲絮就算不出门，待在家里也能行善举了……
程紫不免有些头疼她这个越来越奇怪的体质。
尤其是这次救的这个男人，一看便气度不凡。
好在对方一直很沉默，无论薛菲絮说什么都一副默认不反驳的样子，看起来很老实。
程紫放心不少，觉得大概是薛菲絮那奇怪的体质又起作用了。
---
王缙身上的毒对于程紫来说并不难解。
他自身恢复能力强，加上薛菲絮的精心照顾，很快就能够下地，甚至练武了。
在确定自己的行动能力恢复后，王缙便留下了自己身上的值钱物件，于一个清晨告辞离开。
本以为这人不过是个过客，待其离开之后，便没有了见面的机会。
因此，当对方再次出现，拿着一封婚书上门时，两人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对方说出薛菲絮的真实身份，道出是皇帝暗地里赐婚，薛菲絮才惊觉，前段时间被她救回家的那个男子，身份有多么的不凡。
这位名叫王缙的男人，竟是京城某位大将军之子，此前一直在边关驻守，自身也是战功赫赫之辈。
在接到皇帝的赐婚之后，他对于要娶一位连封号都没有、仅仅只是在宗室中留了个名的公主，是十分抗拒的。
本打算借边关形势不稳，无心婚配的理由拒婚，却意外的从自己的好兄弟赵逸口中得知，这位公主并非他想象中那般柔弱无能，反而性格颇有江湖侠气。
于是王缙才决定亲自上门探探情况。
结果没想到的是，他在来的路上越走越熟悉，直到又走回那个曾短暂居住过的院子，他才意识到。
自己早已在意外之下，结识了这位公主。
只是不知道和他有婚约之人，是那位冷淡的程大夫，还是……对自己颇为照顾的薛姑娘。
待王缙说明来意，程紫便退后一步，将说话的空间留给了两人。
王缙意识到她这个举动的言外之意，心下竟莫名的有些欣喜。
如果将来要娶的人是薛姑娘的话，他好像也是挺愿意的。
但令他意外的是，薛菲絮却表示，自己不愿意就这么随意地嫁给一个陌生人。
王缙有些失落，却还是表示尊重薛菲絮的想法。
只是两人的这门婚事，原本就是家中祖父和先皇约定的，现在又经由了天子的亲笔，即便是想要退掉，也并非他两人便能决定的。
必须要进宫禀明情况，待皇帝来决断。
于是，薛菲絮只好收拾东西，同王缙一起，启程前往京城。
也就是在这段路上，两人通过近两个月的相处和扶持，逐渐滋生出了对对方的好感。
等最终抵达京城时，谁也没有先开口提退婚一事。
皇帝并不知两人最初的想法，只让薛菲絮暂时先住进安平侯府。
王缙主动开口表达了自己对于这门婚事的看法，薛菲絮这次却没能和之前一样笃定的说自己不愿嫁。
可王缙也看出了薛菲絮内心对于“被赐婚”这件事的抵触，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自行进宫，表达了对赐婚的不愿。
皇帝根本没有把王缙的反抗放在心上，将人随意打发了出去，私下里，却去安平侯府见了薛菲絮一面。
薛菲絮难得的和这个这个名义上的父亲好好的谈了谈。
这次因为没有在皇宫，而是在自己熟悉的地方，薛菲絮的紧张缓解了不少。
皇帝也放下了架子，仔细打量起这个面容肖似自己心中白月光的女儿。
柳珍，一个将他一片真心踩在泥里的女人。
这个不受她待见的女儿，却这她这辈子，给他留下的最后念想。
在得知了两人在自己赐婚前便阴差阳错相遇的事，皇帝心中对这门亲事的执着程度更是上升到了顶点。
薛菲絮面对皇帝强加的“父爱”，心中十分无奈。
偏偏她又不知道怎么才能说服皇帝放弃，最终，没等她想出一个具体的办法，皇帝便先一步行动了。
在两人谈心后的第二天，宫里便有旨意下达，言明了薛菲絮公主的身份，以及正式的赐婚。
人们这才知道，原来皇家竟有位公主，从小就身娇体弱，还被卜出需得静养在皇宫之外，不得泄露身份，不然恐有性命之忧。
安平侯，便是深受皇家信任，被托付抚养公主的心腹之臣。
现在那位公主身体大好，又已到适婚之龄，便被赐婚给了大将军之子。
这次的婚事，皇帝虽没有特意召见薛菲絮，赏赐却源源不断的送了过去，算是补足了公主的体面。
对于这个从小便没有养在身边的女儿，皇帝的心情很是复杂。
他既恨被自己捧在手心的珍贵妃的欺骗，又可怜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儿。
矛盾的心情，让他将这个女儿的名字加进了皇室玉牒中，还在京中为薛菲絮挑了一门自认为很不错的好亲事，却也仅此而已。
甚至没能赐她一座公主府。
在与薛菲絮在京中成亲后，王缙又得回边关驻守，薛菲絮亦需随行在他身边。
程紫和贺听几人都来参加了薛菲絮的婚礼。
程紫还将一本自己写的手札作为新婚礼物，送给了薛菲絮。
贺听和赵逸在得知两人要去边关后，也安排人送了几大车的药材跟随他们一同出发。
几人都明白，薛菲絮这一去，便是要在边关待到老死了。
好在通过书信往来，大家都得知薛菲絮和王缙在边关生活得其实还不错，也都放下了心。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薛菲絮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