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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温聿,有 ...

  •   十年前。

      温聿回了家。

      一道破旧的铁门隔绝了充斥着声控灯的楼梯道,腐烂扭曲的内里随着这扇门的打开出现在温聿面前。比内里黑暗更先到达的,是浓郁的酒味。

      连怀里的玫瑰香都没遮掩住的酒味。

      温聿已经习惯了,或许是心理作用,他感觉他怀里肆意绽放的玫瑰花在进入这道门之后都加速了枯萎。

      “你回来了。”温建国醉醺醺的声音传来,被酒精麻痹模糊的眼睛费劲地眯起来,想要在黑暗中寻找温聿的身影。

      温聿没有搭理他,也没开灯,直接回了屋。

      他不该把花带回来的,温聿把玫瑰花放在了自己的桌上,他的台灯比较旧,光线不是很好,照得玫瑰花都失了几分颜色。

      再好的花在这个环境也会凋零。

      温聿想,漂亮的花不会在这里存在,因为温建国会拿花换钱买酒喝。

      他明天要把这花再带回去,带到顶楼去。那里的空气里没有刺鼻的烟酒味,那里可以照到太阳,花会在那里活得很好。

      温聿带的作业没有写,直到睡觉前,他都在盯着这捧花,想尽办法让它可以活得更久一些。

      次日醒来,天阴阴的,很冷。

      温聿穿得厚了点,装好了书,把那捧花抱在了怀里。

      温建国喝醉了直接在客厅里睡了过去,听见开门的声音,他含糊道:“温聿

      ……给我倒杯水来。”

      温聿懒得理他,准备直接出去上学。

      温建国自然没让他如愿,温建国费劲睁开眼,眼尖看见了他怀里的玫瑰花,不知为什么,反应很大:“你哪来的花?谁送你的?还是你自己买的?你哪来的钱?”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带着满身的酒气挡在了温聿的面前。

      温聿蹙眉,声音很冷:“让开。”

      温建国看看花,又看看他,没让开,他的声音尖锐:“你早恋了?你早恋了是不是?!”

      温建国变得疯狂又偏执,眼眶猩红,颓废的脸上满是褶子,看不见年轻时帅气逼人的样子,他像是上个世纪飘荡至今的恶鬼:“你是不是要走?你要跟谁走?你也像你那个妈一样!”

      “温建国,”温聿的声音冷下来,“让开。”

      这捧花把温建国刺激得格外厉害,不知道他是酒醒了,还是醉得更厉害了,他喘着粗气,一把夺过,狠狠丢在了垃圾桶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你不能走、你不能走。”

      玫瑰花没有拔刺,温建国粗鲁的动作让那花刺刺破了外面精美的包装袋,划破了温聿的掌心。

      温聿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也跟着那捧花一并扔在了垃圾桶里,他已分不清是心脏在疼还是手心在疼,他高高抬起了手,想要打温建国:“温建国!你疯了!”

      “你打。”温建国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突然不怕温聿打他了,他狞笑着:“温聿,你跟你妈不一样,你妈想走就走了,但是你别想摆脱我——我生的你,你身体里永远有我一半的基因!你最恨、最想否认的基因!你去照照镜子,你看你现在想打人骂人的样子和我像不像?!”

      温聿高高抬起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像是初春受了狂风的枝丫,乱颤着、牵连着,直到他浑身都开始颤抖。

      温建国发狠家暴李岚娟的场景一次又一次在眼前闪过,温聿呼吸急促,几乎要喘不上气。

      他甩下手,夺门而出。

      他疾步下着楼梯,几乎是跑下来的,跑动中,他分清了那股痛感的来源——他的心脏。

      一颗成年人的心脏大概重达300g左右。

      一颗300g的心脏要负担全身的血液运输,本来就狭小的空间,在痛苦的时候还要被各种负面情绪灌满,像是铁般坠在胸口,怪不得温建国刺激他惹他生气的时候总是心脏疼。连心脏跟着他都讨不到好。

      温聿忘记带伞。

      一出单元门就被淅淅沥沥的小雨淋了个彻底。

      温聿才发现下雨了,他刚才和温建国吵得激烈,没注意到。现在要他回去拿伞他也不愿意,好在下得不大,冒着雨去学校也没事。

      温聿没走几步,一把七彩斑斓的伞突然从头顶撑开:“温聿!”

      “怎么不撑……”顾忌明的笑容在看到他眼睛的一瞬间散去了,他看着温聿,露出了很少见的认真神色:“你的眼睛怎么红红的?”

      温聿睫毛颤了颤,不自在地垂下眼眸,避开了他的视线,怎么解释这个问题呢?温聿斟酌了话语,缓缓道:“很正常。因为情绪激动时眼睛周围的毛细血管会扩张,血液加速流动,所以变红。”

      顾忌明安静地听完他说话,他的眼眸清明,没有轻佻孟浪,也没有疯癫的蠢感,他只是以一种宽容的目光注视着温聿,然后问出了他的问题:“有人欺负你啦?”

      温聿怔然。

      就是在这一刻,他意识到,原来温建国是在欺负自己,原来自己感受到的这种让心脏发疼的酸涩感不是生气,而是委屈。他的心脏那么小,却要负担那么多,每一次跳动好像都在发出委屈的闷声。

      温聿嘴唇像是薄纱般随着呼出的气颤了颤,他转过身,没看顾忌明,也没有说话。

      而在顾忌明的视角,他看见了温聿越来越抖的肩膀。

      温聿哭了很久,他的喜怒哀乐都不显于色,哭泣的时候也只是咬着嘴唇内侧的肉,安静地流泪。两个人马上就要走到学校了,温聿才停住了脚步,脸上的泪痕被他用手背擦了好几次,还是刺目地存在着。

      顾忌明单手捧住了他的脸颊,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泪痕,柔声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温聿没有回答他的话,他只是看着外面连绵如珠帘的雨水,看了一会儿,突然一声不吭地扭头冲出了顾忌明的伞下,他跑到雨水里,一路朝来的路狂奔而去。

      雨水乘着风打在脸上,风冷,雨也冷,温聿一颗心脏跳得又快又重,他猜此刻他心脏里的血液一定滚烫得可怕。

      顾忌明愣了几秒,才恍若回神,抬脚追上了他:“怎么了,温聿?”

      温聿一路跑回了自己家里,顾忌明气喘吁吁地跟在他身后,他拿出钥匙,不知道是破罐子破摔了,还是骨子里属于温建国的那部分基因在叫嚣着豪赌一场,他当着顾忌明的面——开了门。

      不堪的、丢人的、想要摆脱的,全部赤/裸/裸地摊开在了顾忌明面前。

      温聿走了进去,温建国身上不知道怎么也有雨水,但是温聿很快就知道了。

      “花呢?”温聿问温建国。

      温建国掀了掀眼皮:“扔了。”

      温聿看也没看温建国一眼,扭头出去了。

      徒留顾忌明一人在这个不能称之为家的家里和温建国震惊对视。

      “你是他的朋友啊?”温建国抹了把脸,小声嘀咕道,“他居然真的交到朋友了。”

      不知道是感慨还是什么,听着有几分心酸。

      闻言,顾忌明打量这个家的目光一顿,他看着温建国,眼神淡漠,像是看一具尸体般:“我们还会再见的。”

      顾忌明追出去的时候,温聿正在顶着雨,弯腰在一旁的绿色大号垃圾桶里翻找着。他一靠近,温聿就知道他来了,他并没有起身回头去看顾忌明,温聿继续在垃圾桶里翻找着东西,却给顾忌明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话是:“我爸爸家暴。”

      第二句话是:“我妈妈在一个黑夜走了,除了离婚的法庭,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顾忌明顿了顿,他突然意识到温聿那么冷的性格是从何而来了——冷得仿佛周身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难以凿开,自我保护的同时,也在阻止别人靠近。

      顾忌明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时候,温聿说了第三句话:“顾忌明,你送我的花让他扔了。”

      温聿终于直起了身,他的双手撑在垃圾桶边缘,回头看向顾忌明,语气迷茫,又带着难以言说的悲伤,他重复道:“顾忌明,你送我的花让他扔了。”

      温聿这个人是很爱干净的,爱干净到说是有点洁癖都不为过,有时候顾忌明打球手上带了灰碰到他,他都会拿湿巾来来回回地擦,平日里用的更是干净得不行。

      怪不得小姑娘都喜欢他。

      现在温聿和干净扯不上什么关系,他浑身上下都被雨淋湿了,手上、衣服上都沾满了肮脏的垃圾汁水,又脏又臭,唯独一双漆黑的眼睛在盛满了泪水后依旧清亮如雪。

      顾忌明把伞收了起来,扔到一边,和他一起淋着雨,他一点也不嫌弃温聿脏,就这样把温聿抱进了怀里,宽厚的手掌盖在温聿的头发上,没什么用地帮他挡着雨:“没事的,温聿。没事的,没事的。”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没事的”,像是给温聿说,又像是给说给自己听。

      “你想找回来,我就陪你找回来。你不想找,我就再买一束新的送给你。”顾忌明说:“没事的,温聿。放心哭吧。没事的。”

      那天雨下了很久,顾忌明和温聿就这样淋着雨在小区的垃圾桶里翻了很久很久,最后在一个角落的垃圾桶里找到了。

      可是找到的时候已经迟了,花被暴力地扔在垃圾桶里,又被雨冲刷了很久,花瓣已经掉得七七八八了,也没有了香气,就这样死气沉沉地躺在垃圾堆里。

      温聿小心翼翼地拿了过来,他轻轻抚了抚残存的花瓣,什么都没说。

      “顾忌明,”温聿轻声道,“谢谢你送我花。”

      顾忌明却道:“温聿,你好瘦。我每天给你带了那么多好吃的,你怎么不长肉呢?”

      真的好瘦啊,宽大的校服吸满了雨水坠在他薄薄一条的肩膀上,看起来就要把他压垮了。

      顾忌明到这一刻才想哭。他那么精细养着的温聿,怎么一点都不胖呢?

      ——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你才会幸福呢,温聿?

      温聿最后在小区的绿化里刨了个坑,把这束花埋在了里面。精美的包装纸已经被雨水打湿得不能要了,最后还是回去了垃圾桶里。

      顾忌明带着温聿去了一个澡堂,他俩第一次坦诚相见,却没有任何旖旎的心思和气氛,洗完澡、吹干头发、换了干净的校服,外面的雨也停了。温聿的眼睛还有点红肿,估计第二天才会好。

      “我没给闫老师请假,”温聿说,“我翘课了。”

      顾忌明正在吹着滚烫的小馄饨,闻言,他看向温聿。

      温聿坐在他面前,手里拿着勺子,滚烫的白汽缓缓升起,又在他的脸颊前散开,他一本正经道:“我完蛋了。”

      他的表情和他的语气与他说的这句话实在反差太大,顾忌明一瞬间笑出了声,勺子里的馄饨掉进碗里,溅起滚烫的汤汁。

      温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笑。

      “其实昨天我去买花的时候也没有给闫老师请假,”顾忌明哼笑了一声,“我也完蛋了。”

      温聿睁着眼看着他,半晌,他低下头去吃馄饨了。

      吃过饭,两个人谁也没说回学校的事情,顾忌明打了个车,擅作主张,带着温聿去了昨天买花的花店。

      花店老板似乎还记得他,看见他来,有些意外:“哟,帅哥,怎么又来了?”

      顾忌明对她一笑,在这种社交场合顾忌明总是透露出一股不符合年龄的成熟来:“昨天买的是昨天的花,今天要买今天的花。”

      花店老板笑得睁不开眼。

      顾忌明把胳膊搭在温聿的肩膀上,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我昨天买了全城最好最漂亮的给你,今天买你喜欢的。温聿。他扔多少我给你买多少。”

      温聿放在口袋里的手缓缓攥了起来,他抬起头看了顾忌明一眼,又仓促低下头去:“不用破费了。”

      “有的钱必须要花,”顾忌明拉着他走到最中央的玫瑰花前,认真道,“如果今天不花这个钱,你会永远记得有一年的圣诞节,你爸爸把你收到的花扔掉了。想起来一次,你会难过一次。”

      “如果今天买了这束花,你会记得,有一年的圣诞节,顾忌明给你买了一束你自己挑的、你喜欢的花。想起来一次,你会开心一次。”

      顾忌明笑了起来,弯起的眼睛像月牙,闪烁着狡黠怜惜的光:“如果你实在过不去心里那一关,你就当是我的阴谋诡计——为了让你以后生我气的时候,想起这些事情,可以原谅我,再给我一次机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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