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失忆的前男友久别重逢后》花朝六九

15、第十五章 “温聿，晚

　　温聿的身体超荷运转这么久，终于倒下了。倒下前一秒，他好像闻到了顾忌明身上的味道，他再一次落入了熟悉的怀抱。

　　顾忌明的衣服似乎是刚洗的，还带着洗衣粉的清香，像十年前的顾忌明。

　　是自己太过冷漠无情，才把纪起逼成这样口不择言的样子吗？温聿心里有点发酸，他想，他真的太不适合谈恋爱了。好像每一个人都会被他可以称得上是淡漠的脾气逼出歇斯底里的丑陋模样。

　　他太冷漠，不适合和过于热情的人在一起。就连顾忌明也被他的迟钝和冷漠逼出难看的样子过。

　　“温聿。”

　　顾忌明身上的香气汇成一道青春的嗓音，带着笑意喊他。

　　一片漆黑中，温聿错愕抬头，看见十年前穿着校服的顾忌明看着他，顾忌明托着腮，问他：“你是这样想的吗？”

　　顾忌明敞开了怀抱，校服被吹来的风吹得频频鼓动，像一双有力可靠的翅膀，他狡黠一笑：“你的记忆真的全对吗？要不要抱一下，哥助力你全想起来啊？”

　　温聿恍惚着看他。

　　运动会那天过后，温聿明显感觉其他人对自己的态度转变了很多。比如，原本班里的男生是不会主动跟他交流的，现在有几个活泼外向（准确来说是和顾忌明玩得好的）路过他的座位还会跟他打个招呼。温聿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示好十分不适应。相比之下，温聿对来问他题的人倒是接受良好。他不擅长处理人际问题，他只擅长处理学科问题。顾忌明却对别人来问他问题接受非常不好，一边叫嚷着“怎么都是这几人来问你问题”一边自己把桌子往温聿这边挪了一排。温聿看了看两个人之间不到一米的过道，没说什么。

　　这种感觉很奇妙，温聿常常感觉自己是游离在这个班级内的一只鬼魂，他不觉得自己是这个班里的一部分，其他人也不知道这个班里还有自己这么一号人的存在。

　　突然有一天，班里的其他人能看见自己了。

　　不止看见他了，还有人给他送了情书。

　　温聿一开始看到这个格外漂亮的信封，并没有往情书上面想，他看着上面漂亮的邮戳，还有用心印着的火漆，第一反应是——顾忌明的恶作剧。

　　顾忌明今天一上午都没来上课，他今天上午就多了这么个信封，虽然没什么联系，但是温聿还是觉得这种无聊的事情只有顾忌明做得出来。所以他想也没想，十分干脆地把这封信拆开了。

　　温聿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看到最后，他终于意识到这是什么了，他下意识看向情书的落款者——那个运动会第一个来找他问问题的、名字叫做方时心的女生。温聿终于明白方时心这些天总是来找自己问题的原因了，怪不得方时心来问自己问题的时候很多人都在起哄，原来如此。

　　方时心似乎一直在注意着他的动作，看见他看过来，状若无事地和同桌聊天，但温聿看见她露在外面的耳朵已经格外红。

　　温聿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把那封信重新叠好装回去，准备找个时间还给方时心。

　　“这是什么？”

　　倏地，顾忌明的声音从耳畔传来，伴随着说话呼吸产生的热气，一并喷入耳朵里。

　　温聿回过头去，才发现顾忌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上学了，不过他的状态委实不太好，脸上青青紫紫的挂了彩，一看就是和人打架去了。

　　“情书。”温聿不欲多言，说明了之后就要把情书收起来。

　　顾忌明脑子没转过来弯：“你给我写这个干嘛？”

　　温聿：“……”

　　温聿莫名其妙：“这是别人给我的。”

　　顾忌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这个在他意料之外的答案像是当头一棒般给他砸得头晕目眩，久久没有回神。他像是一台老旧的电脑，突然被植入了一个崭新的数据，理解不了、带动不起，只能愣愣地看着温聿，露出一个打着圈加载的空白表情。

　　“你……”顾忌明张口又闭上，难以置信又带着显而易见的崩溃，像是受了很大的刺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指了下那封情书，又指了下温聿，手指颤抖，像是空气里有看不见的火在烤他似的，最后，那只手落在了他的脑门上，狠狠往后撸了一把头发。

　　温聿：“……”

　　温聿：“？”

　　这副天塌了的表情配上顾忌明新鲜挂的彩显得格外戏剧性，让顾忌明整个人都变得五彩缤纷。

　　很久很久，顾忌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嗓音，他脸色苍白，咬牙切齿道：“谁送的。”

　　温聿肯定不会给他说的，温聿有自己的考量，他没打算接受方时心，表白被拒本来就很伤心了，传出去对小姑娘名声不好。

　　但他的拒绝回答在顾忌明看来明显是另一种意思，顾忌明舔了舔牙尖，伸手去拿那封情书：“那我自己看。”

　　温聿不知道顾忌明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八卦，他真怕顾忌明不管不顾地抢走，先一步把情书放在了自己装着旧试卷的文件夹里，警告道：“你不能看。”

　　顾忌明苍白的脸色渐渐被一抹气势汹汹的红色取代，他从脖颈红到了脸上，反应更大了：“你放那里面是什么意思？温聿！”

　　“顾忌明！”温聿没想到他会这么死缠烂打，两个人的争执很快引来了其他人的注视，温聿不愿意把事情闹大，高声喊了一声顾忌明的名字，希望他能清醒一点，准备给他解释自己没要这封情书。

　　不料顾忌明眼里突然流露出了一股半是失望半是失落的神情，他的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可以听见：“是方时心，对吧？”

　　这个正确的答案让温聿怔了一下：“对，但是……”

　　顾忌明看了他一眼，突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但是我没准备接受。温聿没说完的话突然没了倾听者。

　　“哎！”一直在观望这边的昆轶吓了一跳，连忙追了出去：“顾哥！你干嘛去？”

　　温聿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搭上桌沿，指腹摩挲着陈旧的木料，他的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难过，他想，顾忌明怎么连个让他把话说完的机会都不给他呢？是因为他平日里太冷淡才让顾忌明产生了这种自己什么话都不会解释的错觉，还是顾忌明对他始终都是一厢情愿的解读，他和顾忌明，难道其实是谁也不相信谁，谁也不了解谁吗？

　　好像确实是这样的。

　　温聿缓缓坐到了位置上，顾忌明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防备别人，不知道为什么如此执着于学习，为什么怕黑，而他，他除了知道顾忌明家很有钱，顾忌明画画很好之外，他也不了解顾忌明。

　　甚至，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两个人的初见——顾忌明想要跳楼，究竟是因为什么。

　　他和顾忌明的联系也好，感情也罢，像是一层波光粼粼五光十色的轻纱，引得无数人心驰神往，真跋山涉水前来凑近一看，才发现是一团易碎的泡沫，轻轻一戳，就破了。

　　一整个下午顾忌明都没出现，温聿不知道他去哪里了，顾忌明也没有告诉他。少年时代的感情，无论是友情还是爱情，都易碎得可怕，一个不经意的拌嘴就能毁了之前建立的一切。

　　今日是平安夜，温聿本来不知道的，知道是因为方时心。

　　下午放了学上晚自习之前的那段休息时间，方时心来找他：“温聿同学，这个给你。”

　　一个包装精美的平安果随着方时心略显紧张的嗓音出现在温聿的桌前。

　　温聿写卷子的手一顿，这个时候其他同学吃饭还没有回来，温聿一般不吃晚上这一顿，方时心明显是故意在等他。

　　“方同学。”温聿从旧试卷夹里把那封情书拿了出来，用指腹压着，在桌面上缓缓推向了方时心。

　　方时心愣了一下，温聿什么都没说，她什么都明白了。

　　温聿觉得方时心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之前他给她讲题的时候也是，他不需要把全部的步骤完完全全告诉方时心，只是把关键点点出来，方时心自己就能明白。

　　方时心的脸上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尴尬，她笑了笑，目光有些慌乱，手也紧巴地攥着袖口：“我，我那个……我知道了。”

　　方时心把情书和平安果都接了过来，眼眶已经有点红了：“打扰你了，温聿同学。”

　　方时心拿着东西离开了教室，温聿看见她离开教室时流出来的眼泪。

　　大概是因为妈妈当年哭着离开家里，温聿一向不喜欢看见女生落泪，温聿期望世界上的所有女人都幸福开心，因为这里面有他一去不回的妈妈。

　　他看着试卷上密密麻麻的题目字样，握了很久的笔，却一个都没有解出来。头顶雪白的灯光孤独地照着他一个人，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了很长很长。

　　方时心请了晚自习的假。她的好朋友似乎知道了什么，偶尔会把目光落在温聿身上，却什么也没说。一个人的喜怒哀乐放在群体里是格外不起眼的，方时心因为失恋请假，对于其他人一点影响也没有，班长闹哄哄地去找闫老师过节，要来了一个电影礼物——最后一节晚自习，他们可以看电影。

　　温聿去洗了一把脸，秋末冬初的水管水冷得厉害，一泼到脸上就浇灭了很多乱糟糟的心思和不必要的哀愁。

　　温聿准备回去继续把没写完的卷子写完。

　　班里已经关了灯，挑好了电影，关系好的换了位置，偷偷拿出了暗度陈仓来的零食。

　　这样昏暗的环境对于温聿实在不是什么困扰，他在家的时候早就习惯了，他对电影不感兴趣，只是因为前两节晚自习没怎么学习而对这节晚自习的任务稍感压力。

　　顾忌明和昆轶还是没有回来。

　　温聿简单看了眼顾忌明的座位，不再多想，开始专心于学习。

　　他速度快一点，一节晚自习可以写两张卷子，电影的嘈杂声和其他同学的嬉闹声渐渐远去，像是远处天边传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下课铃声结束了一切。

　　温聿的眼睛有些发涩，他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又睁开，这才对现实有了一点实感。旁边的同学都开始陆陆续续收拾东西走人了。

　　“我们走啦，温聿！”前桌恨不得现在就闪现回家里。

　　温聿微微点头。

　　“等等！等等！”

　　昆轶大喊大叫着突然冲入教室，也不知道他这一天干嘛去了，弄得灰头土脸，满头大汗，通红的脸看样子像是受尽了虐待，气喘吁吁地话都说不清楚：“顾哥，顾哥给大家买了礼物！来，一人一朵花！平安节快乐嗷。”

　　温聿这才注意到昆轶一手还提着一包鲜花。

　　一些好事的当即开始起哄：“还得是我们顾少爷。顾爹来的。”

　　昆轶回道：“你爹你陪着他去买啊，买一半电车没电，自行车轮子都给我蹬冒火了。”

　　“咋不打车？”男生笑嘻嘻地随手抽了一朵。

　　昆轶瞳孔地震，如遭雷劈，狠狠拍了一下大腿，哀嚎道：“对啊！为什么不打车啊？！”

　　围着他的人登时笑作一团。

　　另一个男生道：“给我朵最好的！”

　　昆轶呸了他一口：“滋泡尿看看自己配不？”

　　话是这样说，昆轶还是给他挑了朵开得好看的，昆轶跟熟的插科打诨，跟不熟的也不生分，他守在门口，谁过来给谁一朵，有的不好意思要，被他硬塞一朵：“拿着吧拿着吧。顾忌明的钱买的，不要白不要，实在不行二次转卖哈。”

　　温聿看了一眼，不想掺和这个热闹，好在他的位置离后门比较近，于是直接起身从后门离开。

　　刚刚在看电影，刚打铃，只有前门被昆轶打开了，他又在那儿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导致后门一直没人来，是温聿开的后门。

　　他一开后门，映入眼里的是一条横着的长廊，长廊上人来人往，长廊对面是一扇大窗户，外面月光照进来，照在一捧肆意绽放的玫瑰花上，玫瑰花每一朵都开得格外漂亮，花瓣舒展开，以鲜红热烈的颜色接住了雪白的光。

　　顾忌明就这样抱着这捧花，靠在窗沿，看见温聿出来，他歪了歪脸，露出一个格外自信明媚的笑容。

　　前门昆轶闹出的动静太大，每一个路过的同学多多少少都知道怎么回事，对于顾忌明在这等着的行为也没有多少意外，兴许以为是，他在后门发玫瑰。

　　两人中间，无数人来来往往，温聿看着顾忌明，缓缓收紧了握着后门把手的手。

　　“一下午不见，”顾忌明抱着花从人群中挤了过来，“想哥没。”

　　那捧花被顾忌明塞进了温聿的怀里。

　　玫瑰花真是特别适合表达情意的花，只是一接过来，那股霸道浓郁的花香就开始往收花人的鼻子里钻，花香四溢。不多说便已明了。

　　真是和顾忌明一样骄纵跋扈、不讲道理、自说自话的花。温聿想。

　　“怎么突然想起来买花了？”温聿问。

　　顾忌明说在他旁边走着，闻言，轻轻笑了一声：“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顾忌明没告诉温聿他想明白的那件事是什么，温聿也没有问。温聿告诉了顾忌明自己没有收那封情书的事情，三言两语就条理清晰地把来龙去脉讲清楚了。

　　顾忌明也不说话，只是笑着盯着温聿的眼睛看了很久，看到最后温聿面红耳赤，不自在地把脸偏了过去。

　　顾忌明最后把温聿送到了他家楼下。

　　“温聿。”

　　顾忌明突然喊他。

　　温聿站在楼梯上回头看过去，以为他是有什么话要说。

　　但顾忌明只是睁着一双眼睛看他，不知道是今晚的月亮太亮，月光太柔和，还是顾忌明太累了，他的目光很温柔，是温聿从来没有见过的温柔。温聿没由来很紧张，忍不住抱紧了怀里的花。

　　他在想，如果顾忌明又问他：“我进入你的世界了吗？”他要怎么会回答。

　　“晚安。”可是顾忌明只说了这两个字。

　　温聿微微点头：“晚安。”

　　后来温聿常常想到这晚的月色，这晚的花，还有这晚的顾忌明，他想，这晚顾忌明一定是想和他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也许藏在了短短“晚安”这两个字中，只是他没发现而已。

　　这个时候温聿才明白，交易或许是可以算明白的，但是人和人的关系，是会在一次又一次“你还我我还你”中不停交缠，直到紧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