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星星》落叶迟

4、第 4 章

　　起初，你在路上走还能感受到风的痕迹。

　　风是轻盈的，带着清香味儿。虽然有时空气会突然加重，压得人喘不过气，但是风可以吹走这一切。

　　在这条路上一直走着，一直向前走。

　　路上的一切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们本来很模糊，但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它们就是路边的小花小草小石头。

　　谁还没有被石头绊倒过呢。

　　明明路看起来是平坦的，但有一些地方暗藏尖角，这些石头不肯匍匐在土地上，坚持翘着一角把行人绊倒。

　　摔倒了也没有什么，吹一吹膝盖上的沙石，站起来拍打拍打衣服，然后继续向前走。这只是一点痛，你有些想掉眼泪，不过疼痛很快就飞走了。

　　什么也不用担心，因为你的两只手都是温暖的，手心也是暖烘烘的，就像是被更大更温暖的手包裹着一样。大手攥的不会太紧，但它们绝不会轻易松开。

　　继续顺着路的方向向前走，路越来越宽，风景也更加丰富。你有时候会遇到岔路口，但也不会纠结选择，虽然一条通向这边，一条折向那边，但那两条路的风景都很美。尽管路的长度可能不同，但它们都通向美好的地方。

　　可是有一天，这条路突然颤抖起来。

　　怎么回事？是哪里搞错了？

　　颤抖持续不断，你摔倒在地，恐慌中艰难爬起来。随着地面的颤抖，这一切都让人更加不安，紧张和茫然从脚底冲上头顶。

　　这是发生了什么？

　　你尽量保持身体的平稳，艰难地向前赶路。

　　别害怕，别害怕。

　　随后地面竟出现了缝隙，缝隙在扩大，逼近到你的脚前，黑暗从地底蔓延出来，带着阴凉轻触你的皮肤。你的皮肤上起了细微的疙瘩。

　　黑暗还在飘散，像正在吐信子的蛇。

　　你感受到了危险，而危险也感受到了你。它正在一点一点靠近你。

　　你必须躲开，但你的双脚无法移动，你的口无法张开，你全身都动不了了。你连逃跑都做不到，又何谈反抗。

　　你听到了蛇缓慢移动的声音，它在靠近你。

　　不对！不对！一定是哪里出现了问题！虽然你还搞不清楚状况，但你使劲挣扎。可这只是你灵魂的移动，你躯体的动作没有任何改变。你就像是脱离了自己的躯壳，飘在半空中，看着自己，黑暗正在慢慢靠近你的躯壳。它试图笼罩你。

　　快跑，你着急了。可是那个躯体就像是木偶一样，没有任何动作。

　　蛇在靠近你，你听见它发出了人的呼吸声。

　　他就像是人一样。

　　他呼出的气体还是潮湿的，那气体喷洒在你的周围，好像融进了你的身体。

　　黑暗溶进了浓雾中。

　　你几乎要掉进巨大的缝隙，有人拉住了你。

　　你闭上眼睛，又睁开。
　　没关系，别害怕。

　　两只手接受了大手传递来的源源不断的温热，从手心一直传递到心里。

　　一切的躁动终于安稳下来。路终于停止颤抖，只是周围还有迷雾，看得人心慌。你只能小心翼翼的往前走。

　　要是这时候能来一阵风就好了。

　　风真的出现了，但它没有吹走迷雾，它只是吹疼了你的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

　　你后知后觉，你的眼睛好像破了一个洞。风越来越厉害，疼痛在你的眼中蔓延。

　　太疼了。

　　你想闭上眼睛，可是没有用。

　　右手动了动，你捂住双眼，遮挡住上面的洞。
　　你长舒一口气，这样好多了，只是有些许风从指缝钻进去，再通过眼上的那个洞钻出去。

　　疼痛减缓，可是你突然惊出一身冷汗。因为右手的温暖消失了。

　　那只大手呢？

　　你急忙向右看，那里只有迷雾。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别抛下我，别放弃我，你在心里苦苦哀求。

　　深呼吸，别慌，保持冷静，温暖一定会再次出现在手心的！

　　但你竟又快速失去了左手的温度。你下意识挥舞双臂，什么都没有抓住。

　　两只手失去了温暖，随之而来的是冰凉而黏腻的触感。泪水从眼里涌出来砸到地上，被地吞噬。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你不敢再向前走，黑夜缓慢降临，这里没有安全的地方。无法向前，无法退后，你除了站在原地，别无选择。

　　你一直站在那里，一直站着。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你心中这么想着，并没有说出来，但是竟有声音回答了你。这声音似在远方又似在近处，像云像雾一样缥缈，又如石头重压着人，你捕捉不到声音的来源到底在哪里，但是声音又清晰地传到你的耳朵里。

　　“是的，你做错了。”

　　这是你在这里唯一能抓到的别人的声音，你急忙问道：“我哪里做错了，我一定会改正，我一定会好好改，求求你了，帮帮我，我该怎么做才能让这里一切都恢复原样？我到底该怎么做？”

　　可是这声音只是说：“你做错了。”

　　“这都是你的错。”

　　“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如果不是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你在最开始就选错了道路。”

　　“谁让你这么懦弱，你当初为什么不勇敢站起来？”

　　如果当初……那么……

　　路崩塌了。

　　崩塌始于身后，先是塌陷，接着就是融化，你的双脚陷于泥泞，只好赶紧往前跑。前面是浓雾。

　　“跑什么？你以为你躲得过去吗？”那声音还在耻笑你。

　　你继续向前跑，擦干泪水，顺着路往前跑。

　　“别白费力气了。”

　　雾在变薄，你已经可以看得见微光。太阳就要升起，黑夜即将过去。

　　继续跑，你的双手捂住耳朵，眼中的那个洞并没有堵住，但你已经感受不到疼痛。

　　你看见了微弱的光在远方，在温柔的光芒，下一步一个脚印往前奔跑。你的身后是延伸着的歪歪斜斜的暗红脚印，地面的塌陷早已停止。

　　你也走到了终点，路的终点是悬崖。那光在天上，你抬起头，看着那些光。

　　“怎么不继续跑了？”那声音再次出现。

　　你没有说话，可你眼睛的那个洞上竟长出了嘴唇为你开口。

　　它说：“河为什么在天上？”

　　那声音大笑起来：“那是星星，不是河。”

　　“星星。星星可真美。”亮闪闪，好像能落到人心里。

　　迷雾散去，天空完全显现，你这才看见星星的全部样子。一盏盏灯光挂在夜空，这是黑暗被打碎了，它的裂缝透出了外面的光。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天上的星星。”

　　“很快也会是最后一次了。”那声音骤然增大。声音刚落，那些星星就都不见了。河水从悬崖底部不断往上涨，直涨到你面前，你看见河水里有星星的碎影。

　　那声音说：“天上的星星是假的，只有这河里的才是真的。”

　　见你还在疑惑，那声音临到你耳旁：“星星是土里长出来的，要想结出星星，首先要把种子种在地里。”

　　“种子？”

　　“对，种子。”那声音包裹着你，你浑身变得暖烘烘的，暖意越来越明显，就像是那双大手重新回到你身边。你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

　　“你是谁？”你眼睛上的嘴巴问道。

　　“我有很多身份，你问我是谁，谁在问我的那个身份？”

　　眼睛不再说话。

　　“要懂事，要听话。”温暖包裹着你，那声音像是变成了水，在你的全身流动，“乖孩子，去吧，你已经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了。”

　　你伸出一只脚。

　　“去吧。”四周响起雷声，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推着你往前走。你迈开步子走了下去。

　　半响过后，河流终于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