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以言表》有家熠

19、第19章 新年快乐

　　仔细想想江侨好像就是这样，从他和陈江林的日常相处来看，他就是一个很会照顾他人的人。

　　哪怕这与连好对他的第一印象不符。

　　两人走在小灯铺成的路上。

　　灯展设立处在一个缓坡的草坪上，已经靠近最西面的河岸，放眼望去，悬月在空中，照着幽静的湖面，一个个斑斓的灯饰点亮了整处景色，美丽又迷人。

　　连好先是看着景色怔愣了一会儿，随后江侨就看见他低头窸窸窣窣地将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唤醒解锁屏幕后在备忘录里打下一行字。

　　「我们去湖边走走吧。」

　　江侨看完屏幕上的字，看向连好。

　　灯光星星点点细密地闪烁在他的双眼。

　　江侨很少会见到连好有这样的眼神。平日里他总是眯着眼笑，或是疑惑的眨巴着双眼。

　　江侨点点头，两个人又一次脱离了主流，路过一个又一个美轮美奂的景观灯，往湖边走去。

　　连好是一下子被突如而来的情绪击中的。因为江侨的善意，他想到同样对他很好的奶奶，而在想起这些事情的时候，这波澜不惊、深沉的湖泊，又一下子把他拽进了偶尔孤独无助的时刻里。

　　连好不是天生有听力障碍的，他的耳聋是由一场医疗意外导致的。高烧、打错的针剂，直接导致了他的听力受损，从那以后，他就成了听不见的连好。

　　那个时候父母都还在家，只是在附近找点活干，不知道他们是怪罪他们自己，或者是无法面对自己的儿子已经聋了的这个事实，在一年以后，连好的父母一起南下打工，离开了三河村，离开了海县。

　　后来连好知道了父母又生了一个男孩，从那以后，哪怕是逢年过节，他们也没有回来过。

　　连好就这样一直，和奶奶生活在一起。

　　幸好奶奶很疼他，万事也尊重连好的选择，哪怕没有亲生父母在，连好也不觉得自己的生命中，亲情是缺失的。

　　回忆太繁杂，湖面上一会儿闪过小时候的对着奶奶哭的自己，一会儿闪过形单影只的自己，连好像是被漆黑的湖水摄了魂魄，失神着，像是下一秒就要走入这无尽的深渊中。

　　一只大手在他眼前来回晃过。

　　连好有些木然的转头看向手的主人，江侨更用力地在连好面前晃了晃，连好眨了一下眼，慢慢恢复清明。

　　江侨有点急地将手机拿了出来，打：「你还好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手机屏幕被江侨举着，贴得异常近，亮光一下子把连好带回了现实世界。

　　「没事。」连好回复。

　　「是不是太冷了？」江侨又问。

　　连好这次没有打字，简单摇摇头。

　　江侨瞧着他看，盯了几秒，又低头在手机上打：「是在想什么吗？」

　　连好神色一顿，眼神似乎又要溺在深水之中，这个时候江侨轻拍了他两下，又将他唤醒。

　　连好一言不发地拿过江侨手里的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下了两句。

　　「刚刚想到，以前的事。」

　　以前的快与不快。

　　打完这两句，连好又开始思考。

　　江侨探头去看他写了什么，随即了然。

　　连好将手机递给江侨。

　　上次只是听朱景悦谈起了关于连好的一部分，知道他住在三河村，知道连好是和奶奶一起住······他不知道连好之前经历过什么，只是猜想，日子肯定不是那么好过的。

　　最快和一个人拉近距离的方式就是先将自己剖析在对方面前，让对方放下心防。

　　于是江侨谈起了一些尘封已久的往事。

　　江侨在连好的那句下面打：「我小时候也是在农村长大的。」

　　「我没见过我奶奶，爷爷在我小学的时候就去世了。」

　　之后是关于父母的部分。

　　他不想过多的谈论起宋玉馨，也不想谈论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父亲。甚至这是他第一次，试图去组织语言，尝试和别人说起他的童年。

　　这一次是连好拿过了手机。

　　「你很好。」

　　连好在夸赞着江侨，让他知道，这些事情不足以影响他成为一个很好的人。

　　「善良、为别人考虑、照顾别人。」

　　连好好像是感觉到了江侨要揭起什么伤口以此来安慰自己，忙先把所有好的东西摊在手心里，让江侨看。

　　江侨笑笑，手自然的抬起，宽慰地揉了一下连好的脑袋。

　　发丝卷着冬夜的凉，从江侨的指尖缱绻进了他的血液中，让他的大脑一刹那清朗起来。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不是十几岁的我了。

　　江侨在心中感慨。他也一下子发现，刚离家出走的那几年，总是说要放下过去，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做到过。

　　这一下，江侨像是终于从海里游上岸，卸下了沉重的腥甜海水，踩在地上的每一步开始踏实得如释重负。

　　「我妈，把我管的很严。我们之间只有学习和成绩。」
　　「家里的一切都很窒息。我不知道对她而言我算是什么。」
　　「所以我逃走了。」

　　三句话，简洁地说明了他青少年的那段时光。

　　这是江侨这些年和谁都不曾提起的。

　　连好听朱景悦和赵行提起过，江侨较早就开始在社会上打拼这件事，却一点也没想到过他是因为这样的原因离家出走的。

　　这超出了连好的设想。

　　从初见到后来相熟，江侨总会给他一种优渥家庭出身的感觉，不仅仅是他，朱景悦也这么觉得，曾说：“江哥看起来就是富养出来的。”谁知道，没有富养，可能连精神富养，都没有。

　　「几岁？」连好问江侨是几岁离开家的。

　　「十八岁。」江侨答。

　　连好十八岁的时候也下定了决心不再上学，而是去打工。海县本地没有大学，他甚至是没有办法丢下奶奶去郁港市上学，所以他不要这个选项了。

　　这一点，他觉得自己可以理解江侨。

　　如果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愿意背井离乡，也没有人愿意固步自封地待在家乡。

　　他们两个人正相反。

　　不过那个时候的他们都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从那之后，人生的路就要一个人走了。

　　连好看着江侨，细细打量他。

　　不过还好，孤单的披荆斩棘将江侨造就成了一个出色的人。

　　奶奶说：“凡事好坏参半。”

　　想要毁掉你的人或事，往往也会塑造你。

　　其实没什么可嗟叹的，对于江侨是这样的，对连好自己也是。

　　「我们很好，现在。」

　　我们现在都很好。

　　突然，心照不宣似的，两人相视一笑，过往也就一笑而过了。

　　江侨觉得万分神奇，这一段“聊天”的内容很少，对方反应的时间很长，他们却好像从对方的眼神中和思考的停顿间，感知到了未说出口的抚慰。

　　江侨觉得他们成为了真正的朋友。

　　退后两步，江侨这才觉着冷起来，看了一眼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十一点半。

　　「要走了。快十二点了，不然会赶不上跨年的灯光秀。」

　　连好的每一天都过得很认真很有仪式感，一到了这种很特别很需要仪式感的日子他就抓了瞎。像这种零点跨年，十二点他和奶奶早就睡下了，完全没有概念要做些什么。

　　难得来一次，当然要参与进来，于是连好点点头，江侨怕一会他们俩被人群挤散了，像之前那样，牵住了连好的袖口。

　　还特意牵的是刚刚被拽短的左边。

　　江侨疾走着，好像是生怕错过了这一场灯光秀，连好则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江侨的斜后方。

　　灯光明灭，江侨的侧脸忽暗忽明。

　　连好可能是走得快了，心脏也随着灯一跳一跳的。

　　两人都对北西湖公园不太熟悉，好在人群都在向着一个地方前进，跟着走不会错。

　　人头攥动。

　　江侨的个子高一些，视野自然也就开阔一些。他和连好走得不快，周围有些心急的人早已经急蹿到了前面。偶尔被撞到的江侨和连好只能交换一个无奈的笑容。

　　突然好像有人踩到了连好的脚，连好一个不稳向江侨倒去，好在江侨及时地架住了他，两人抬头看去，连好没被面前有些高壮的人墙惊到，反倒在看见他后面的那个人时吃了一惊——那是说了自己有事不能来，却出现在这里的赵行。

　　胡家振忙向连好道歉，赵行看清楚人以后也是万分意外，下一刻有些紧张地向江侨和连好周围看，并没有看见朱景悦，也没有看到陈江林。

　　赵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也沉了下去，他们······

　　他不想再往下去想。

　　胡家振见这两人面色还是有点奇怪，道歉没停，更赔笑着说着“不好意思”。

　　赵行呼出一口白气，拽了拽胡家振的胳膊，示意让他停下，自己则是对着连好点点头，右手平掌，掌心朝下横举到眉尾，随后右手小指在胸口点了几下。

　　「对不起。」

　　连好摇摇头。

　　江侨将连好扶正。

　　胡家振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跟在旁边的□□玉也是完全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人群如浪潮般一波一波地涌来，赵行示意连好先走，于是江侨和连好走在前面，赵行和胡家振的大部队跟在后面。

　　“这两个人你认识？”

　　赵行刚准备开口解释胡家振就先发制人问，□□玉也有些好奇，打量着走在前面的两个人。

　　“嗯，你刚刚踩到脚的那个人，”赵行看了一眼连好的后脑勺，“他在朱景悦家的超市工作。”

　　又看看江侨的后脑勺，说：“个子高的这个是经常来光顾的熟客。”

　　胡家振蹙眉思考：“朱景悦家的超市······超市，对啊！你不说我都快忘了，小时候还经常去来着。”想起这茬，胡家振打了自己记忆的闸门，转头就和自己的兄弟们谈论起童年趣事来了。

　　赵行不管他，盯着前面两人的后背看，腹中的话组织再三，终于是问了出来。

　　“江哥，怎么就你们两个？和······小悦他们走散了？”

　　问的时候赵行的心“突突”跳着，害怕江侨的答案是没问出口的另一个。

　　江侨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嗯。”他没有否定，不过接着又说：“他俩太贪玩了，回过神就找不见了。”语气里有着无奈。

　　已经站在灯光秀那边的朱景悦和陈江林齐齐地打了个喷嚏。

　　“这样啊。”赵行扯了一下嘴角，再没了下文。

　　江侨微微无奈摇头，连好不明所以地看他，对方则是又摇头笑了笑。

　　江侨心中难得觉得有趣，想知道这三个小孩的关系最后会怎么发展下去。

　　想到此，江侨回头问赵行：“刚刚他们发信息了，一会结束了我们要在灯光秀那边碰头，你要一起吗？还是······”他瞧了瞧赵行周围簇拥着他的人。

　　尤其是跟在他旁边的女生。

　　在他们对话的时候，这个女生总是偷偷往这边瞟。

　　赵行回想到了下午冲动之时说出去的话，有些无力，于是推辞了。

　　“我和他们一起。”赵行平静如水。

　　“好。”江侨不再多说什么。

　　时间还有几分钟就到零点，江侨和连好没往最前面挤，胡家振大部队则是浩浩荡荡往那边去，赵行和他们就此告别。

　　时间还剩两分钟，有几个安保顺着人群在维持秩序，江侨顺势半搂着将连好护在身侧。

　　连好稍微抬了抬头看他，江侨叮嘱他：“小，心。”语速慢到连好可以看懂。

　　连好盯着江侨张合的唇瓣，自己尝试着在舌尖模仿了一遍，细细辨认出了这两个字，然后轻轻点点头。

　　突然不远处的灯全部亮起，由东到西铺成一片宽广的灯海。

　　所有人惊呼，脸上镀上了霓虹的光彩。

　　连好突然懂了这些活动的意义，它将某一天非常特别地标记在生命中，哪怕随着时间流逝记忆消退，这个特殊的瞬间总能存留。

　　江侨被周围的氛围感染，不知道什么时候唇角微弯，眼里也染上了虹光。

　　20秒。

　　灯海不断地变化着颜色，急剧地展示着各式各样的花色，众人翘首以待。

　　10秒。

　　灯海开始倒计时数字，每一秒变一个样式，有人在兴奋地高呼，有人开始跟着数字大声倒计时。

　　“10！9！8！7！6！······”

　　声音太嘈杂了，连好的耳朵几近耳鸣，心脏随着越变越小的数字猛跳，周围人的脸上全是激动和开心，连旁边江侨的脸上都挂着笑。

　　“3！2！1！”

　　“新年快乐！”

　　公园内响起跨年的钟声，最后一秒灯海的的光从两端浪涛型涌入最中间，随着一个翻滚的浪花瞬时点亮了中心的灯塔，塔上闪烁着四个字：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祝福和欢乐在北西湖公园流转着。

　　离江侨和陈江林不远的赵行仰望着灯塔，眼神闪烁又坚定，不知道在心里许了什么样的新年愿望；朱景悦和陈江林跳跃着、大喊着“新年快乐”，和周围的人一起，欢笑着迎接新的一年。

　　江侨和连好仿佛心有灵犀，同时看向对方，眼神交汇，微笑交织，嘴唇开启，对彼此说出了新年的第一句祝福：「新年快乐」

　　希望今年能是幸福快乐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