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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蜉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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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淄传言,雍门街有乐伎三千,个个擅噬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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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在城东遇到赵栎白的那天,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
三个月,临淄城的流苏花开了又败,雪白的瓣在行人未曾注意到的时候就漫得如云似雪,又在歌女悠悠扬扬一首《南山》之后,簌簌落在淄水之畔的青石板路上,挟着桑林飘来的清香,漫过康庄道上的喧嚣鼓噪,雍门街旁的红袖满楼。
巷口有位儒生慢慢悠悠地走着,旁边是一群挥手叫喊着的游侠儿,他们围着两只互相啄斗的公鸡争得面红耳赤,楼上有位姑娘推开窗子,带着早起画眉被惊扰的不满,皱着眉头喊他们流氓,几次无果后只得翻了个白眼。
酒楼门口有老翁高声叫喊:“朝盈姑娘来了!都让让!”
“哪里?朝盈姑娘在哪里?”
几个游侠儿原本的耳背好像一下子治好了,冲到大街上四处张望,刚好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抿了抿唇,默默退到了一边,还未站定,只见一个一身淡粉色芍药花的女子如利剑一边破开了人群,四下张望了一番,目光横扫过人群,看见我的时候特意停顿了下,带着十足的倨傲和挑衅。
我低下了头。
名扬天下的舞伎朝盈,仅她灯市长巷上被晨光描摹的侧影,就足以让雍门街上身姿曼妙的楚女们汗颜,不必舞袖翩跹,也不必环佩叮当,只这般耀眼夺目地立着,天下金粉便都成了俗世的尘灰。
刺人目光终于落在角落和我一样低着头的儒生身上,她轻哼一声,伸手指着他:“赵栎白,昨日临淄有人传言,‘钟鼓弦管可为礼乐,女乐歌舞徒乱心志。郑卫之音淫,优伶之人贱’是不是你说的?”
赵栎白闻言面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微微转头,似乎想往我这边看,又似乎是畏惧什么似的,梗着脖子僵在原地。
朝盈这一番兴师问罪却不可能轻易收场,只见她眉梢一扬,目光中满是鄙夷:“当年管相立税法,征女子夜合之资以充国用。齐国能称霸天下,我们这些宽衣解带的女人自有一份大功在,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临淄说话……”
听她说话时总有一种幻觉,好像四周的光都被她抓住,会在清晨潮湿的空气里弯曲着杀入我的眼中。
赵栎白在她的气焰下越发偃旗息鼓,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面色羞囧,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我麻木地看着,恨意像淄水之畔汩汩汇来的雨水,刺得我的心脏一阵一阵地抽痛,眼前只剩下朝盈咄咄逼人的嘴唇一开一合……
我转头走了,逆着为她痴狂的人群,有的人来得那么轻易那么理所应当,整个天地都要让她三分,有的人要走却磕磕碰碰好不狼狈。
临淄真是个很拥挤的城,这里云集天下巨贾、吸引八方来客,游子乐其俗、恋其富、不思归,盛大而繁华,却栖息不下我这样单薄的生命。
我走到河边,看着又细又长的水草在河岸边飘荡,朝生暮死的蜉蝣弹动着翅膀,远处飘来乐女的歌声,咿咿呀呀唱着须臾。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我觉得自己在时间和夏日的夹缝中呆坐,觉得自己变成了坠落的鸟,变成了被潮水淹没的蒹葭,变成了挣不开水波的蜉蝣……一日的生命,早一刻晚一刻……似乎并没有太大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