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伪人，结局登神》马酒烧猴

2、第 2 章 怪物

　　在漫长的沉默和灯泡的嘲笑声中，审讯者拿来了印泥。
　　许洇在三张纸上按下了鲜红的指印。

　　审讯者心情复杂：“是我疏忽了，忘了你来自机械神国。语言体系不通啊。不过，你的维尔斯语说的真不错……除了咬字不太清晰，我都没感觉到你不是本地人。”

　　【知识】：维尔斯语是大地神国的语言，世界五大通用语之一。
　　【理性】：她以为你不会写维尔斯语？不，恰恰相反——这个世界上五种通用语的口语和写法你全部掌握。你只是单纯不会用笔写字而已。就像你还没习惯你的发声器官，说话时总要先驯服你的咽喉和舌头，让它们不至于在激颤中露馅。

　　许洇将纸张交给她。

　　审讯者接过纸张，拍了拍她的肩膀：“祝你好运。先回安置所吧，收拾收拾东西，今晚就搬到到执事宿舍。”

　　许洇点点头。
　　她脸上一直没有什么表情，仔细一看，脸上的肌肉也十分僵硬，就像被焊上了张人皮做的面具。这样的她再用那双暗红的眼睛盯着某物时，总会给人一种无机质的非人之感，就像锁定了猎物弱点的捕食者。

　　审讯者打了个寒战。
　　“别太伤心。有的时候，适当笑一笑也能缓解悲伤。对了……”她将资料放入纸皮袋，又低头从里面翻了半天，“我这里有张在你家里找到的照片。既然你已经签了协议，那就是我们的内部人员了。这照片你拿着吧。”

　　她递来一张彩色照片。
　　照片的光面有些划痕。那应该是被相框的玻璃划伤的。许洇记得之前这照片溅上了好几滴鲜血，不过现在都已经被擦净。
　　照片正中央是一个金色头发的女孩。她看上去很开心，正对着镜头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手比着剪刀。她后面是一男一女，男人很矮小，女人很瘦弱，都是平凡的长相。

　　许洇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感谢，长官。”她慢吞吞地说。

　　审讯者笑了笑，再度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许洇离开审讯室。

　　【直觉】：从她的表情来看，这应该是你最后一次被审讯。
　　【感性】：终于……

　　“对了。”许洇握着门把手，回头，“长官，我还有一个小小的建议。”

　　“哦？”
　　“这件屋子的灯光太亮了。”许洇说，“说实话，有些刺眼呢。如果把它换掉会更好吧。”

　　【啊！你这个小姑娘，看着漂漂亮亮、文文静静的，审美怎么也和物资管理部的人一样糟糕！】灯泡怪叫道。

　　审讯者抬头。
　　灯泡一动不动，以稳定的姿态洒下白色的光。
　　亮吗？审讯者疑惑地打量着灯泡。她觉得还行啊？

　　……

　　所谓的安置所，实际上就是教会的特别宿舍。这里离异裁所总部非常近，发生任何事异裁所都可以第一时间响应。
　　宿舍的条件很好，虽然小、是个大开间，但家具一应俱全。

　　许洇站在洗手间的镜子面前，缓缓拿出照片。
　　照片上女孩笑的鲜明而活泼，十分具有感染力。她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将快乐传递给所有人。

　　许洇照着她的模样，缓缓勾起嘴角。
　　镜子里的人面部僵硬，笑容怪异，嘴角虽然勾起，但眼里无丝毫笑意，沉寂得如一潭死水。
　　没有表情的时候倒还好，有了表情那股非人感更强烈了，如果再打个氛围光，简直可以直接融入诡异现场。

　　【感性】：亲爱的，你还是别笑了。这太可怕了。
　　【理性】：笑容不适合你。无论怎样模仿，你都不可能笑成照片上那样。
　　【感性】：不过我们不能失去自信。不然多练练？就像你学会发声一样，总有一天我们能学会怎么笑。

　　【理性】：你是个*怪物*。怪物和人类终究不一样。你取代了她的人生，模仿她，成为她，和她融合。但笑容……笑容不是模仿人类的必备要素。不会笑不是你的问题。不过，还是让我们忘掉它吧。
　　【欲望】：没错，别忘了最要紧的事！不会有人因为你笑得难看就把你逮捕，但异裁所是真的会因为你没掩藏好真相而把你关起来！现在是休息时间，没有讨人厌的测谎者接连询问，我们应该趁现在复盘一下……

　　“太吵了。”许洇对着镜子说，“你觉得呢？”
　　镜子害羞地蠕动了一下，金属的镜框随之扭曲。

　　【人家、人家不知道啦……看得出来，你刚经历了很多事，让你的心很乱。作为一扇镜子，人家也没法给你什么建议，不过，人家想说……】镜子颤巍巍地比出一个粉红色的爱心。【你真美！能映照你的脸，是人家的荣幸~ 】

　　【知识】：安置处的镜子照过不少经历过诡异的人。这让它沾染上了一些神经质般的狂热和花痴……不知道这对一面镜子来说算不算好事。

　　其实需要掩盖的事情并没有几件，许洇想。那天晚上的目击者全部死了，而大地神国对非农业用途的高科技似乎不太感冒。她没有在这里看见过任何监控设备。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并不复杂。一对狂热的夫妇，布置了邪恶的仪式，杀死了无辜的猫。
　　一切都和许洇在审讯室陈述的一样。只有两件事，许洇有所隐瞒——

　　第一件事是，许洇并非受害者。
　　那怪物，即教会口中的*畸变体*，许洇的确与它擦肩而过。
　　但它的方向本来不是红蔷薇街11号。
　　是许洇将它引过去的。

　　她目送它进入楼房，在窗户外面，她死死盯着窗户上浮动的剪影，直至昏死过去。

　　第二件事是，许洇在事件中遭遇了难以想象的诡异，其中发生了什么事情连当事人都难以描述。只要试图回想，【直觉】便会在脑袋里疯狂预警。

　　唯一能确定的是，许洇的身体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可能是那可怜的小女孩的灵魂被某些不可名状的存在侵蚀，或者干脆和可怖的怪物融为了一体……总之，现在站在镜子面前的并不是原来的许洇。
　　或者说，不止是许洇。

　　许洇停止奇怪的笑容，伸手，掰掉了自己的食指。
　　筋脉断裂，森白的骨头裸露，却没有血涌出。掉落的断指就像断掉的壁虎尾巴，在洗手池中疯狂抽搐；而许洇的食指肉芽蠕动，骨骼生长，竟然片刻后就重新长出，和从前的手指一模一样，连道伤痕都没有。

　　这就是她目前最不像人的地方：
　　她拥有了不可思议的自愈力。似乎无论多重的伤出现在她身上都可以极速愈合。

　　【呜哇！！】镜子尖叫，镜面吓得寸寸破碎，碎片和渣子掉下来，洒满了洗手池。【警报，警报！有怪物……有诡异！异裁所呢，快来救一下啊！！】

　　【感性】：至少这面镜子不会再对着你犯花痴了。
　　【理性】：你已经数次实验自己这一特质。然而，虽然掰断自己的手指不会流血，但如何处理断掉的那部分仍是个麻烦。
　　洗手池里的断指还在扭动。

　　它似乎残存着一部分自我意识，屈起自己的指节，一下一下地向前移动，试图沿着洗手池向上爬动。

　　【我感觉不太好。】洗手池说，【劳驾，能把你的手指从我的肚子里拿走吗？】

　　“抱歉。”许洇从碎镜中拾起自己的断指。

　　【你有没有听说过那个故事？】洗手池说，【曾经有个人喜欢掰东西玩儿。恰巧某天他失去了痛觉，于是他开始对自己身上的部位下手。第一天他拔下了自己的指甲，他没死；第二天他拔下了自己的手指，他还是没死。第三天他拔掉了自己的头。】

　　【知识】：你根本没听说过这种故事。这真的不是它瞎编的？

　　【你知道这个故事告诉了我们什么道理吗？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没有一根手指应该被抛弃。】洗手池语重心长地说。

　　【理性】：它看起来也病的不轻。不过说的话倒是有道理，你不能就这么放着你的手指不管。万一它蠕动自己，把自己蠕动出去了，被人发现了怎么办？现在解决的办法就只有一个了——

　　许洇捏起自己的断指，准备送入口中。

　　【知识】：人类吃东西之前会洗手。你最好也洗一下手……我是说，手指。

　　许洇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断指，然后将蠕动的手指吞入胃中。

　　【我的天哪。】镜子喃喃道，【恐怖片的女主角也是女主角啊。瞧，她吞咽的动作简直美的吓人！】
　　它似乎恢复了一些理智，那些碎片又重新聚拢到镜框中。

　　洗手池：【作为一面镜子，你的审美真的有待纠正。】

　　在吵闹的声音中，许洇离开了洗手间，随手将照片放在桌上。
　　随后，她又犹豫了一下，将照片重新拾起，拿起桌上精装的《大地之歌》，将照片夹在了扉页。

　　笃笃。
　　安置处的门被敲响了。

　　许洇打开门。
　　门外的人是蒋钰。她是异裁所执事，是案发现场第一个发现她并将她唤醒的人。

　　“我听说谈话结束了，来看看你。你怎么样？”蒋钰比许洇高半个头，一米七五的大高个儿，褐色微卷的头发被扎成利落的高马尾，一只脚踩在门框上，身体自然地倚着旁边的墙，五官端正，气质大方。

　　她带肩章的披风上停了只画眉，正动着脑袋打量许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