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是一枚酸涩的青果》夏至吖

15、Chapter15 风雨永不止息 1

　　1
　　偷偷喜欢一个人，就是和他买相似的衣服。
　　楚云清也觉得自己这样很傻气。
　　她想模仿他，模仿他游刃有余地处理所有事情，模仿他温柔坚定地对待别人，模仿他不经意间展露出的自信张扬。
　　她太渴望成为和他一样美好的人了。
　　此时，她执拗地站在白色无帽卫衣的衣架前。
　　“这种衣服不好看，穿出去大同小异，毫无特色，你不适合。”
　　又是“你不适合”这种话。
　　你不适合穿无帽卫衣，你不适合学架子鼓，你不适合玩滑板……
　　就像鞋子一样，不试试怎么知道合不合适？
　　快过年了，卢虹瑞难得心情好，带她来逛街买过年的新衣服。
　　“这件不贵，只要一百四十九，比刚才你挑的那些两三百的衣服便宜很多……我只想要这件。”
　　若是放在往常，她压根不敢置喙卢虹瑞的决定。
　　卢虹瑞要她穿什么，她就穿什么，卢虹瑞要她做什么，她就乖乖照做。
　　倒不是她没主见，她只是怕卢虹瑞又在公众场合歇斯底里地喊叫，她怕极了被别人看笑话。
　　她不想和卢虹瑞吵架，更不想被她骂。应付卢虹瑞失控的情绪，太麻烦了，她会累。
　　楚云清迎上卢虹瑞浮起怒意的双眼，再次坚定地说道：“妈，我不要其他东西，也不要压岁钱，我只要它。”
　　这件衣服和江远身上穿的那件实在太像了。
　　但江远穿的那件卫衣，一定是某个她消费不起的牌子。
　　她还不至于虚荣到要和他穿一模一样的衣服，她有自知之明。
　　楚云清不敢奢望太多，只要像他就好，像一点点足矣。
　　“你不要逼我发火！”
　　卢虹瑞脸上的怒意更甚，惹得站在旁边推销衣服的店员惊讶地看着她。
　　“……”
　　楚云清没说话。
　　“好，你翅膀硬了，连妈妈的话都不肯听了。你厉害，有本事你自己买！”
　　卢虹瑞说罢，便看见一向低眉顺眼的楚云清竟然真的在衣架上挑好尺码，然后转身抱着衣服去前台结账。

　　2
　　楚云清有存钱的习惯，五块十块，日积月累。
　　父母给她的零花钱，压岁钱，去超市购物时售货员找的零钱，通通被她存了起来。
　　她想过，倘若有一天这个家容不下她，郑宇要赶走她，那么她好歹得有一笔离开这里的车费。
　　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她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楚云清，你是不是非要和我对着干？！”
　　卢虹瑞丢下手里拿的衣服，怒气冲冲地跑过去抢夺她怀里的卫衣。
　　楚云清平静地说：“妈，你说了，要我自己买。”
　　卢虹瑞突然疯了似的尖叫起来。
　　“买买买，你还知道买！你花的还不是我们的钱？有本事自己出去赚啊！花着我的钱还要和我顶嘴，我就没见过你这么不听话的死丫头！你长大了，没人管得了你了！”
　　店员明显被突如其来的场面吓坏了，她赶紧跑过来安抚卢虹瑞的情绪。
　　“姐，你先别激动，孩子喜欢最重要。小姑娘挑的这款是时下年轻人最喜欢的样式，店里每天都要卖出好多件呢。”
　　你看，就连外人都知道她喜欢最重要，可卢虹瑞怎么就不明白呢？
　　也许，她不是不明白，只不过在装傻，借此行使家长对孩子的掌控权，以证明自己没有失势，孩子还在自己的控制范围之内，好满足他们那点可怜的安全感。
　　卢虹瑞根本听不进劝，她拼命去抢衣服，誓不罢休。
　　楚云清顿时皱起眉，将卫衣死死护在怀里。
　　以前，她保护不了被撕毁的书，保护不了受自己牵连的好朋友，她保护不了太多珍视的人和物。
　　她胆怯，她逃避，她以为躲起来就能远离风雨。
　　可她错了，风雨永不止息。
　　接下来的人生，她应该学着去反抗，去争取自己想要的。
　　过去的十余年不就证明了，当个没有思想的傀儡娃娃任他们摆布，他们非但不会满足，还会变本加厉，理所当然地用更加病态的方式要求她如何穿衣吃饭。
　　无论她再怎么做，他们都不会满足的。
　　卢虹瑞顿感眼前的女儿陌生到了极点。
　　她以前可不是这样的，自己要求她穿什么颜色，穿什么款式，她向来乖乖听话，今天的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卢虹瑞神经质地摇晃着脑袋，她在反抗自己！她正在脱离自己的掌控！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女人尖叫着扑过去，手上的力道逐渐加大。
　　“妈，只是一件衣服而已，你何必呢？”
　　在她面前乖巧听话的楚云清眼里头一次有了冷意。
　　见她打死都不肯放手的态度，卢虹瑞怒气值达到顶峰，她扬起手，当着店员和所有顾客的面，一巴掌狠狠扇在了楚云清的脸上。
　　“……”
　　事情发生得太快，楚云清被打得脑子发懵。
　　饶是这样，她也没有放开怀里的卫衣。
　　卢虹瑞越闹，她就越不想放弃，她生平第一次生出了反抗他们的快感。
　　卢虹瑞不依不挠地继续抢夺，手上失力，楚云清被推倒在地，重重撞在展示柜上。
　　钻心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她下意识去捂自己的腰，卢虹瑞找准时机，冲上来一把夺走了卫衣。
　　卢虹瑞脸上的怒气消退了几分，转而挂上了洋洋得意的表情。
　　在父母那里，她没有说“不”的权利。
　　她还是和从前一样，什么也保护不了。

　　3
　　卢虹瑞还是买了她不喜欢的衣服，强迫她在新年当天穿上。
　　为了过一个没有争吵的大年初一，她穿了。
　　每年过年都要吵架，要么是卢虹瑞和郑宇吵，要么是她和他们吵。
　　并且争吵理由年年不一样，何其可笑。
　　大年初一这天，楚云清小心翼翼地做事，几乎一整天不敢和他们说话，她不知道自己的哪句话，哪个举动又会触动他们的神经。
　　他们比她还敏感神经质。
　　让楚云清没想到的是，他们还是爆发了争吵。
　　卢虹瑞嫌郑宇做饭慢，郑宇嫌卢虹瑞碍手碍脚，然后两人在厨房吵了起来。
　　郑宇做饭非常慢，明明像做事温吞的类型，脾气却一点就炸，火爆异常。
　　卢虹瑞常说他本事不大，脾气不小。
　　在楚云清看来，他俩半斤八两，纯粹是五十步笑百步。
　　郑宇从中午三点就开始准备做饭，拖到天际擦黑，八点才勉强烧出几道菜。
　　又因两人吵了一架，菜九点多才被端上桌。
　　楚云清家一般下午五六点吃饭，这顿年夜饭比平时晚了四五小时。
　　他们吵架时，她躲在书房写寒假作业，试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楚云清看着满桌子的油炸花生，油炸酥肉，油炸腰果，油炸核桃。除酥肉外，全都裹着一层厚厚的白糖。
　　她陷入了沉默。
　　几乎都是她不爱吃的，她最讨厌菜里放白糖了。
　　楚云清从来都不指望过年能吃山珍海味，几道平平常常的家常小菜她就满足了。
　　锅里还炖着牛筋和猪肚，同样是她不爱吃的。
　　那股腥味从厨房飘过来，她闻着直犯恶心。
　　她没有矫情，从幼儿园起她就吃不了肥肉，甚至闻到肥肉油腻腻的味道，她就会恶心想吐。
　　小时候，他们骗她说那是白豆腐，楚云清信以为真，她咬了一口，强烈的恶心感冲上喉咙，她跑到垃圾桶前疯狂呕吐。
　　他们说她这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吃不了就吃不了吧，这种让她呕吐的细糠，不吃也罢。
　　他们明知她讨厌白糖，讨厌内脏和肥肉，却还在每道菜里放了白糖，煮了内脏。
　　唯一一道看起来正常的水煮白菜，还没放油和盐，美其名曰降脂餐。
　　吃着高糖高脂的食物说降脂，实在荒谬得过分。
　　楚云清就着白菜和酥肉勉强对付了一碗饭后，便放下了筷子。
　　卢虹瑞说：“快吃啊，这么多菜呢。”
　　是啊，这么多菜呢，为什么连一道正常的菜都没有呢？
　　楚云清十二岁以前，隔三差五地发高烧。她打小体质弱，否则现在也不至于弱不禁风。
　　就连江远都调侃她：“你那么瘦，假如我再跑得快些，岂不是可以把你撞飞了。一中压力那么大，你不多吃点，怎么撑得住？”
　　她比任何人都想变强壮，只有强壮起来，才有能力保护珍视的东西。
　　可她的胃自患过急性肠胃炎后，就一直不大好，像是不堪重负的陈旧机器，发出“咯吱咯吱”的悲鸣，随时会崩坏。

　　4
　　“你们吃饱了我再过来洗碗。”
　　说完，楚云清回了卧室。
　　其实，她根本没吃饱，那股饥饿感如影随形。
　　她锁上门，轻手轻脚地拉开衣柜，衣服中间，藏了一袋小面包。
　　卢虹瑞和郑宇不允许她吃零食，说这是垃圾食品。
　　楚云清撕开包装袋，从里面取出小面包，小口小口地嚼着，吃几口面包，再喝一口白开水。
　　有时嘴馋想吃薯片，她就会像这样吃几片薯片，再喝一口温开水。
　　这是她摸索出来的经验，这么吃不太会上火，但也不是百分百。
　　饭桌上那些裹着厚厚白糖的油炸食品，她碰都没敢碰，这些东西太容易上火了。
　　由于体质原因，楚云清但凡不忌口，多吃了几口容易上火的食物，就会引起扁桃体发炎。
　　扁桃体发炎又会引起高烧，一系列连锁反应。
　　她最怕生病了，每次生病，她都不得不强撑着病体去上课，卢虹瑞觉得请假会耽误课程进度，所以不准她请假。
　　初三那年，她发过一次高烧，在学校硬撑了两节课，她撑不住快晕过去了。
　　同学们见她嘴唇惨白，走路摇摇晃晃，一副马上要栽倒的状态，吓得赶紧把她送去医务室。
　　医生给她量了体温，三十九度。
　　医生拿着体温计皱起了眉，劝她赶快请假去医院输液。
　　班主任接到电话后赶到校医务室，当场批了假条，嘱咐她好好休息。
　　卢虹瑞接她回去的路上，骂了一路，内容每次都大差不差。
　　“死丫头，又生病，让你多穿点衣服也不听，又生病了。”
　　“吃吃吃，不吃零食会死啊，你就是活该，自己受着。”
　　楚云清怎么可能在明知体质差，还作死去狂吃零食，或猛吹冷风？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嘛？受罪不说，还要被骂。
　　她可没那么傻。
　　她很爱惜自己的身体。
　　只是每到换季时节，楚云清都会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左右，头晕眼花的程度。
　　她自嘲地想，自己那么笨，是不是因为小时候经常发高烧把脑子烧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