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危通知书》酒恹

1、病危通知书 2023.

　　我和肖楠是初中时的同学，我在一班，她在我隔壁的二班。

　　我忘了我和肖楠是怎么认识的了，我只记得我们关系很好。

　　我开玩笑和肖楠说：“我们班有人收到了情书，哈哈哈哈还没有人给我写那种话呢。”

　　然后肖楠就给我写了，我以为她在安慰我收不到情书的失落。

　　我记得有一句话是：“心悦君兮君不知。”

　　我问：“你哪里抄来的？”

　　她很诚实：“网上。”然后又说，“但这也是我想的。”

　　最后还说了句：“我又不是乱抄的！”然后她回教室上课去了，我也没太在意，也走了。

　　初二的时候，我看到肖楠和一个女生走得很近，关系很好。

　　我有点讨厌三个人的友谊，我想和肖楠说，但我觉得这样好小气，显得我多酸她们一样，我就没说。

　　可后来肖楠不和那个女生走了，我问她：“你怎么不和她走了？”

　　肖楠说：“我不喜欢她，我不想和她玩。”

　　肖楠和我说：“你也不要去和她玩。”

　　初中时候幼稚无知的做法：我要和我的好朋友在一起，我还要“拉帮结派”。

　　肖楠的班上有一个男生，我曾经对他有点青春期小女生的心思。

　　我装模作样地问肖楠，肖楠白了我一眼，说：“那男的除了学习好，什么都不行，坏得很。”

　　我辩解：“我就喜欢学习好的！”

　　然后，肖楠问我：“那你喜不喜欢我？”

　　我生气的说：“不喜欢。”

　　我好像看到了肖楠失落的表情，不确定，再看看。

　　哎？她回教室了。

　　肖楠学习很好，比那个男生还要好。

　　而且肖楠也很漂亮，家里也很有钱。

　　在我们那个小镇上，肖楠就是天之娇女一样的存在。

　　她的妈妈是福建人，我没见过大海，但肖楠是在厦门长大的——一个有海、很美丽的地方。

　　放暑假的时候，肖楠给我发消息：“想不想看海？”

　　我说：“不要。”

　　然后肖楠的视频电话就打过来了，我看到了厦门的海。

　　我们两个都是傲娇的人，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永远都不一样。

　　比如，肖楠过生日时，她给我发她许愿时候的录像。

　　她问我：“你猜猜我许了什么愿？”

　　我自作多情：“肯定有我的一份吧？比如和我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肖楠切了一声，不说话。

　　我追问，到底是不是？

　　肖楠还是不说。

　　后来有一天，肖楠忽然和我说，是啊，我许了那个愿望。

　　我很懵，问：“什么？”

　　她不理我。

　　我很庆幸那个时候我一直都在用那一部旧手机，也很庆幸我只保留和肖楠的聊天记录，我找到了那次对话。

　　哦，原来那个愿望就是：

　　和我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初三的时候，肖楠忽然间就不来上学了。

　　我妈当时只让我周六日玩手机，我没办法联系肖楠，然后只能在隔壁班偷偷打听。

　　有人说肖楠要回市里上高中了，所以就不来了。

　　对哦，肖楠不是这里的，她是市里的，她好像一直是在这里借读来着。

　　还有人说，肖楠生病了，住院了，没办法上学了。

　　我不信，让那人闭嘴，不准说这些话。

　　我一直在等肖楠回来上学，可是直到中考结束，我没见到她，也没有收到肖楠的消息。

　　我给她发消息，她也不回我了。

　　有人笑话我，说大小姐不会和村里丫头玩的。

　　我骂他没人教他怎么管住自己的嘴，然后，我说了人生当中的第一句脏话。

　　我从来没说过脏话，虽然耳边充斥着各种难听的话，但我从来没去说。

　　我们学校里面也有小混混，那些人张口闭嘴都是脏话。

　　肖楠收获很好的家庭教育，讲文明懂礼貌，和他们完全不一样，在我们那个破站的学校里，她的气质是有些格格不入的。

　　肖楠说，我和他们不一样。

　　这句话，是肖楠对我一个人说的。

　　然后，我记住了，我和他们不一样。

　　当时网络潮词还没那么多，我气急败坏的谩骂对他们来说也挺刺耳。

　　如果当时就有“破防”这个词，被我骂的人绝对会更加放肆地笑话我，还会说我是破防女。

　　好吧，后来我的确也有点那种感觉，肖楠不愿和我玩了。

　　因为她要回市里去上学了。

　　我当时也大了，知道人和人之间的区别了，反正吧，地域上多少还是有点区别的。

　　不过我没想到的是，我能考上县里最好的高中。

　　我的成绩是擦着边进去的，不过这个无所谓，反正不用家里发愁上学的事了，起码自己考上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那个暑假我玩得很开心，我妈还带我去了青岛。

　　青岛也有海，我看到海的时候，想起了肖楠，想起了我曾经在视频电话里面看到的厦门的海。

　　我忽然就有点多愁善感了。

　　青岛的海也好美，可我还是想看厦门的海。

　　如果能和肖楠一起看就好了。

　　暑假还有半个月结束的时候，我收到了肖楠的消息。

　　她没有想和我绝交，她是生病了，住院了。

　　中考那天，肖楠发烧38度，家里人不让她考试了，说给她找好了人，可以直接去上高中，不要考了。

　　但她是肖楠，那个很要强的肖楠。

　　她强撑着去了考场，考试结束后就住院了。

　　她没告诉我她得了什么病，我那时候也以为她是普通的发烧。

　　她说她在住院，很少看手机，所以也就没回消息。

　　她还问我怎么样。

　　我说我考上了县一中。

　　肖楠比我还要高兴，说：“太好了，我就说吧，你和他们不一样。”

　　我没忍住，还是问了：“你呢？”

　　“我吗哈哈哈哈哈，我没考好哈哈哈哈，可能去不了市一中了。”

　　她是在笑，假笑。

　　现在我想，如果有时光机，我真想回到那个对话的时候，给自己一巴掌。

　　我说：“那你想不想来县一中？我们还可以做同学！”

　　肖楠却说：“我的分，县一中也不够。”

　　两人都沉默了。

　　这个结果是我没想到的。

　　她可是肖楠，怎么可能？

　　对面的肖楠咳嗽了两声，我问：“你没事吧？你在哪里住院呢啊？”

　　我都想好了，如果肖楠在市里，我就偷偷跑出去坐火车去看她，我自己存了点钱，火车票还是可以买的。

　　结果她说：“在北京呢，过两天就回去了。”

　　“那你还回老家吗？”

　　我的家，是肖楠的老家。

　　肖楠说：“如果回去的话我告诉你。”

　　我说：“好。”

　　然后我听到对面有个男人说，该去检查了，然后肖楠就挂了电话。

　　可我一直等到暑假快结束，肖楠都没有回来，也没有再给我发消息。

　　肖楠可能去旅游了吧？

　　毕竟她每年暑假都要去旅游，要不然就是去厦门的外公家。

　　那年暑假，我没有看到厦门的海，哪怕是在视频里。

　　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工作了，公司派我去厦门出差，我才再一次看到厦门的海。

　　我没想到再见那片海会隔这么多年，就像我和她的感情一样，揭开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多年。

　　十月一放假，肖楠给我发消息了。

　　她去了隔壁市的一中。

　　“家里找人让我进去的。”

　　我不关心肖楠在哪里上学，我只想知道她身体好些了吗。

　　“还好啦。”她很轻松地说，“只不过还要吃药，不过不用住院啦。”

　　然后，我们又一次失联了。

　　这次，好长好长的时间。

　　我的高中生活不是太开心。

　　因为我的成绩堪堪过了录取线，所以被分配到了末流班。

　　老师不是很负责，同学不是很听话，我自己也不是很努力。

　　然后，高一整整一年，我就一直烂着。

　　哎？那个时候好像已经有那个词了，叫：摆烂。

　　我在高中没有再有很好的朋友，一直独来独往。

　　偶尔想起来，肖楠现在过得怎么样？

　　然后又想起来那句话：你和他们不一样。

　　我想，肖楠虽然中考失利了，但她肯定不可能从此一蹶不振，那我也不能给我的好朋友丢脸，况且我还一直记着她对我说的那句话。

　　所以，我开始努力了。

　　出乎意料，在默默努力的时间里，我很少想起来肖楠。

　　过年的时候，我还是会给她发祝福，不是那种群发，肖楠不喜欢群发的消息，我也不喜欢。

　　肖楠没有回过我。

　　我也不太在意，我想如果未来某一天她看到我们的对话框，她能知道，我还在想着她，就够了。

　　高二下学期，我们重新有了联系。

　　我特别高兴，滔滔不绝地说着，还抱怨道：“还有一年就高考了，好紧张。哎？你怎么样啦？”

　　肖楠和我说：“我留了一级。”

　　“啊？”我很吃惊。

　　肖楠本来年纪就比我们这一届大一岁，留了一级岂不是比同班同学大两岁？

　　“你怎么了？”

　　“我病还是没有好嘛，耽误了好多功课，所以就干脆留了一级。”

　　她说话还是那么轻飘飘的，可我却很想哭。

　　“怎么还没好嘛，上次不是说好多了？”

　　“又有新的毛病出来啦，没事的，我已经在治了。”

　　“那你在那边过得开心吗？”我问她。

　　然后肖楠和我说，她早就不在那个中学了，她去了市一中。

　　“那我们又近了一些。”我安慰自己。

　　“是的啊，你不要紧张啊，你好好复习备考，你肯定没问题的。”

　　她还说：“等明年你高考完，我也放暑假了，我们去厦门看海吧？”

　　我开玩笑地说：“那我可要攒点钱了，要不然路费都出不起。”

　　肖楠说：“你要是考好了，我请你去！”

　　我说好。

　　我还问了她一句：“你还记得你初中的时候和我说过一句话吗？”

　　我听到肖楠在占，然后她说记得。

　　“你和他们不一样。”

　　这次还多说了句：“在我心里，更是不一样。”

　　我说你也是。

　　其实我不在乎去哪里，我只是想和肖楠见一面，看看她，她真的还好吗？

　　她和我打电话时的状态似乎没有那么好，语速也很慢。

　　我感觉她说完一句话，用了好大的力气。

　　我很努力地学习，老天没有辜负我的努力。

　　一年后，我收到了北京交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我们班的同学很惊讶，我自己也很惊讶，我爸妈更是没想到，说当时只不过随便报了，谁成想被录取了。

　　学校很好，只不过，我不太喜欢被录取的这个专业。

　　但毕竟鱼和熊掌无法兼得，我已经很知足了。

　　我觉得我是考好了，老师们也都夸我，甚至教导主任还来恭喜我。

　　在我们那种末流班，几乎出不来这么优秀的录取学校，可是我做到了。

　　我的名字被贴在了三类班的荣誉墙上。

　　我告诉肖楠这个好消息时，她正在动手术，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隔天肖楠给我回了消息，恭喜我，然后又很抱歉地说，她没办法邀请我去厦门做客了，因为她又住院了。

　　我说我要去看她，她不允许。

　　“医院里面细菌很多的，你别来。你赶紧趁着有时间好好玩玩吧。等我也高考完，咱们都上了大学，就能随时见面了，不着急。”

　　“我也争取考上北京的学校。”

　　我说：“你一定能考上的。”

　　肖楠笑着说：“但愿吧。”

　　“肖楠。”

　　我叫她。

　　“我们三年多没见了。”

　　肖楠沉默了两秒，笑着说：“是啊，我还挺想你的。”

　　“我也是。”

　　然后，肖楠又匆匆挂了电话，她说她又要去做检查了。

　　那个暑假，我独自一人去了北京。

　　我还去了很多家医院，我在外面看着，然后想：肖楠在这家医院吗？

　　后来上了大学，第一个小长假，十月一，我们终于见面了。

　　肖楠是忽然给我发消息的：“你回家吗？我现在在北京。”

　　我说我不回家。

　　“那我们见一面吧。”

　　我说好。

　　“那我们去哪里呢？”

　　我想了想，说：“雍和宫吧，我提前预约好。”

　　和肖楠再见的那天，我很紧张，对着镜子好好打扮了一番。

　　我很期待见到肖楠，她原来就很漂亮，又瘦又高的，现在肯定越来越好看了。

　　我们约在了一家肯德基。

　　我坐在门口的位置，目不转睛地看着门口。

　　直到，一个很胖、戴着帽子和口罩的女生进来，一边走一边看手机。

　　随后，我的电话响了。

　　她是肖楠。

　　我愣愣地站起来，和她打招呼。

　　肖楠看到我了，很开心地叫我的名字。

　　我想抱她一下，她不让。

　　“干嘛不让我抱？”

　　肖楠眼睛弯弯的，我知道她在笑。

　　“太肉麻了。”

　　最后还是抱了一下，其实就是互相拍了拍对方的后背罢了。

　　坐下后，我问她想吃点东西或者喝点什么吗？

　　她说她现在只吃流食。

　　我心疼了一下。

　　她一直没有摘口罩，但我能隐约看到她脸上的红印，还有很多的痘；她也不摘帽子，但我也能看到她鬓角稀疏的头发。

　　我再也忍不住了，哭着问：“你到底怎么了？”

　　肖楠估计是被我吓到了，她连忙说：“我真没事，就是最近吃药副作用太大了，发胖长痘，没事的。”

　　我不信她。

　　肖楠还在说：“真没事。”

　　后来肖楠接了个电话，她要回医院了，没办法和我一起去雍和宫了。

　　我把她送到医院，我说：“如果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我想知道。”

　　肖楠却毫不在意：“我能有什么事？我要真有事我都出不来的。”

　　直到告别，我都没有看到肖楠的脸。

　　那天下午，我自己去了雍和宫。

　　我祈求肖楠能平安健康，无病无灾。

　　我上大二的时候，肖楠高考结束了。

　　她没考好。

　　被省内一个二本录取了。

　　肖楠没有哭，也没有说什么，只约着出去玩。

　　我说好啊。

　　我们没有再提厦门看海的事，因为我知道肖楠的身体不允许她再折腾了。

　　肖楠一直很争强好胜，我以为她看到那个结果会哭会闹会不满意会不服气，可她都没有。

　　她接受了那个结果。

　　后来的两年，我没有再见过肖楠。

　　我们也很少联系了。

　　我很想和她说点什么，但始终无法发出去。

　　曾经山盟海誓的友情好像就这么慢慢淡化了。

　　肖楠有时候会发朋友圈，有时候是一些碎碎念，有时候又很丧，定位在某个医院。

　　我偷偷去过她定位的医院，在外面待了很久。

　　我们很少再聊天，但我知道，她退学了。

　　其实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为什么她当初收到那个录取结果后，无所谓的态度。

　　肖楠根本没想过能上完大学。

　　我还知道，肖楠收到了病危通知书。

　　我不敢给她发消息，我不知道说什么，我更怕聊着聊着我哭出来。

　　我是个理科生，学的都是些无聊的数字代码，我也不会说话，我嘴从小就笨。

　　大四毕业的时候，肖楠给我打了个电话。

　　整整七年，我再也没有过和肖楠一样好的朋友。

　　肖楠祝我毕业快乐，万事顺意。

　　我问她最近还好吗？

　　她说，就那样了吧。

　　我知道她的意思。

　　那天，肖楠终于和我讲了。

　　“一开始是胃的问题，谁知道后来怎么就成癌症了呢……”

　　她笑了。

　　可我笑不出来。

　　“不过能到现在，我挺知足了。”

　　那天，她还和我说了一个秘密。

　　“我微信只有你一个联系人。”

　　所以，其实她的那些朋友圈，都是发给我看的。

　　我哭了。

　　“对不起……”

　　肖楠不高兴了，说：“你哭什么！不准哭！”

　　“我说过，你和他们不一样，我爸妈他们天天背着我哭，以为我不知道呢，你别和他们一样。”

　　我哽咽：“我没背着你哭，我这不正当着你的面哭呢吗？”

　　肖楠无奈地说：“真没事。”

　　“肖楠，我其实一直都很想你，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找你，我不知道我该说些什么。”

　　“我知道你想找我。”

　　“你怎么知道？”我愣住了。

　　“我经常会打开和你的聊天框，备注偶尔会变成出现‘对方正在输入中’哈哈哈哈，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还是软件的bug？”

　　那不是肖楠的错觉，我觉得也不是软件有问题。

　　我的的确确想给她发消息，并且很多话，我在聊天框中多次删删改改，可最终还是没发出去。

　　太多话。

　　“肖楠，我有好多话想说给你。”

　　“我也是，可是你别来找我。”她说，“你还记得我长什么样子吗？”

　　记忆里的肖楠高高瘦瘦的，很漂亮的一个小姑娘，笑起来阳光明媚。

　　“对，我就是那个样子。”

　　“你记住哦，我一直都是那样的。”

　　可其实，现实中的肖楠，因为最开始吃药副作用发胖，后来的化疗让她掉光了头发，现在到底什么样，我不知道。

　　所以，我知道的肖楠，一直都是记忆里面那个样子。

　　我后来留在了北京，肖楠也在北京。

　　我们在同一个城市，距离却好远。

　　那是生与死的距离。

　　我工作的第二年，肖楠去世了。

　　我们最后一次聊天，是她要我家的地址。

　　后来我收到了一个快递，里面是肖楠留给我的东西，她麻烦她的家人寄给了我。

　　一个很厚的日记本，记着我们的曾经。

　　记着肖楠的曾经。

　　还有一张纸，是她的病危通知书。

　　她写：希望你不要觉得我晦气。

　　我把那张纸放在心口，说：“我怎么会觉得你晦气呢？”

　　“毕竟，我也喜欢你。”

　　第二年，公司派我去厦门出差。

　　我终于看到了厦门的海。

　　那一天的海，与记忆里曾在视频中看到的海重合了。

　　可是，记忆里的人，却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