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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067 蜉蝣的愿望 你失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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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床上,夏洛特对着小手镜梳理额发,让它们柔顺些。
微风拂动白窗帘,被阳光印在窗棂的树影蓝湛湛的。三天前她才转到拥有镜子和锐物的普通病房,重新获得对镜自怜的资格。
镜中的脸比预想的还要苍白憔悴。憔悴也不错,今天会有不少人来见她,也许能让他们手下留情:
圣玛利亚医院的医生,负责确认她在生理上可以出院;政府的精神魔法专家,负责确认她在精神上可以出院;瑞士魔法安全司司长和银十字高层,他们将召开一次特别记者会,回顾守林人邪教事件并确认夏洛特恢复健康,安抚社会群众;最后是塞西莉亚·伯德,英国魔法事务大臣,她姗姗来迟,好歹算是亲自赶来,避免女儿的交接演变为不必要的国际政治事件,最后带她安全返回。
你失败了。
镜中那双幽蓝的眼睛凝视自我。你失败得彻底,所作所为甚至都没法让母亲恨你。她只会厌烦,厌烦一个无理取闹的女儿,厌烦一条在泥地里打滚的狗。
她能想象回去后会遭遇什么。先是一段时间的幽禁,再等人们对她这个邪教洗脑受害者丧失兴趣,便丢到哪个与世隔绝的修道院去“疗养”。如果她是母亲就会这样做。
所以,原来失败对自己的打击这么大?这时竟然袭来一种钝刀似的阵痛,砍向的不是心口却是夏洛特的腹部。她和专属病房的看护也即监视人员打声招呼,去往卫生间。
这儿布置温馨至极,白色大理石墙面搭配奶黄色装饰,洗手台上香薰气味宜人,随处可见护栏扶手。马桶洁净如新,居然贴着彩虹和独角兽贴纸,像要把所有病痛都乖乖哄走。
又一阵钝痛,夏洛特也确定只是痛经而已。她翻找洗手台柜子里的用具,其中一格贴心地堆满了卫生巾和卫生棉条。
圣玛利亚医院的照顾挑不出毛病,夏洛特暗暗想,一回想便控制不住回到那天。树叶,树枝,树根,好像全天下的树都在那时暴毙了。地动山摇时慈悲的乔伊·多普勒试图将生死不明的冬青栎架在身上;另一位名叫瑞德的红发男子则来扛她。
他们打算逃离崩坏的小镇。
灾祸根源则是远处被密林笼罩的镇中心。那里正在发生什么夏洛特畏惧的事情。
其他人和她一样畏惧。动物和花仙子在嘶叫、四散,来不及认识的镇民在奔逃,乔伊正用她的匕首急匆匆圈出传送术的阵法。当夏洛特说出“不”时,他们都很惊讶。乔伊想把她重新绑起来,觉得她果然被洗脑得不轻。
“您带不走重伤的冬青栎,还有……必须有人说出这个小镇的真相,”就当这是她的真心话吧,“而且,您也说过,警方在寻找我,只有失踪者被找到事情才能结束。”
那时,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由远及近,救援者即将入场。
夏洛特用干涩的声音继续说:“我伤了人,还有比警察更适合我的归宿吗?”
卫生间外,有人在踱步。
夏洛特拧开水龙头:“稍等一下!”由于她曾被催眠洗脑,医院24小时对其严格看守,直到现在才允许她暂时脱离看护的视线,时长也只够上个厕所。
水流直泻。他们问,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水溅在洗手台上。你能准确地从1数到100吗?水在泄水口旋转。你能保证自己的回忆准确吗?
然后瑞士联邦警察和银十字开始轮番收刮她的回忆,关于那个震惊全球的邪教聚落。尽管调查者对夏洛特半信半疑,但她口中的那个“大祭司”还是令他们惊魂不定。它不可捉摸,能力高强,一手建立千余名成员的邪教社区,不断从文明世界洗脑出新的信徒并推行活人献祭。
更可怕的是——它死了。
吱,水龙头关紧,夏洛特擦干手,抚平病号服,走出卫生间。病房里的人却让她猛地停下脚步。
原本的医院看护没了影儿,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敦实的矮人:伊多尼亚·钢锤,正是银十字魔物收容协会的会长。
“上午好,伯德小姐,”她背手站在窗边,“恢复得怎么样?”
不算意外的访客。“上午好,会长。多亏银十字和院方的全力照顾,我很好,恢复了正常神智——起码我自己这样认为。”
“很高兴你这么说。你应该知道今天自己会出院吧?在离开之前我有些话要问你。”
“不能留在下午记者会问的问题?”
号称大钢锤的银十字会长挥挥手,好似在驱赶所有的套话:“我就为咱们节省点时间了。首先我要问你,查尔斯·唐恩跑哪儿去了?”
喔,真好,唐恩先生,老是有人坚定地选择你呢。
神秘的大祭司死于自己的小镇。据说其身体因庞大的自然元素魔力被全部植物化甚至无机质化,和小镇广场上断枝残叶混在一起,难以分辨。很少有人见过这般绿意盎然的死法。
有人杀了它,毋容置疑,但会是谁?
几百号被收治的守林人镇民提供了几百号目击证明:外来者,倒在血泊里的人,手持木杖的法师,一场大战……所有证词都以一阵令人目盲的金光作为结局。
“是查尔斯那小子,”钢锤会长冷哼道,“他们完全避开银十字的追查,自告奋勇去救你,顺手击败了邪教组织的神秘头领,最后干净利落地从我们的封锁线消失了?更别说他还可能带着一具同伴的……尸体。你有没有更符合实际的故事版本要告诉我,伯德小姐?”
尸体。伯德小姐的耳膜隆隆作响。“没有,”伯德小姐又说,“我不知道唐恩先生和沃尔夫女士去了哪里。”
表情真诚、无懈可击,何况她是真的不知道查尔斯和狼女去向何处。
在那座小镇,我渺小得像一只虫子,她想,我只是跪在角落,麻木地为垂死的冬青栎一遍遍释放治愈术,连起身去那个广场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你刻意说出沃尔夫的名字,是在传达‘她也许没死’的希望吧。但我必须说,从现场的血迹残留和目击证词上看狼死得不能再死了。这也是我奇怪的地方,如果查尔斯要带走她的尸体,最多传送到几百米外,而且肯定留下不少血迹。但我们专业的搜查队一根狼毛也没发现。对于查尔斯,你们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
“我哥哥是他的挚友。”
“哼,没什么价值的回答。对你哥哥我很遗憾,年轻人不该稀里糊涂就死了,那只狼也一样。正好,我们借此回忆回忆:平安夜惨案、贝尔纳尔蛇事件、守林人小镇事件……不觉得你哥哥的挚友和他的好校长牵扯到的大事件有点多,他身边死的人也有点多吗?”
她留下一个戏剧化的停顿,见没有反馈:“我不喜欢兜圈子,你最好……”
钢锤会长准备用一连串事实继续猛击夏洛特,忽然又眉头紧锁:“等等,你衣服上有血。”
不可能。
夏洛特的脑海一时狂响。她猛低头,差点以为又要看到一身悚然的血色。她没有死,她和查尔斯一起消失了,她没有死,我没有杀她!
出现在病号服下摆的是一小块血渍。
“噢,”她扯住衣角,“不好意思,这是……”
钢锤会长很快了然。她威严的眉峰和如炬的目光软化片刻:“经血。我不该让你一直站着。来,回病床上吧。”
夏洛特让自己表现得无比顺从。见她乖乖躺好,钢锤会长重新开口,语气软化了许多:
“好吧,那就第二个问题,关于你提到的松林养老院凶案和守林人之间的联系,我很感兴趣。根据你的描述,凶案的罪魁祸首——玛格丽特·勒克莱尔——是守林人的一员。你是因为那案子才瞎跑的。但又怎么和菲尼克斯的好学生扯上关系?”
松林养老院,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儿了。绝望的老人,献祭仪式,空神龛。她还有个很妙的推测:守林人凿去神龛上其他神明,敬奉的是其中的空洞。空洞,灰烬症,默念这个临时起意取的名号,夏洛特感受到一丝隐秘的骄傲:这是她迄今为止取得的最大成就。尽管它缺乏根据,没有研究支撑,没有医学期刊的背书。
现在她决定将这个成就交出去。
“因为我们在调查一种现象,或者可以不严谨地称之为……新型心理病症。”
“说清楚点,小姐。”
夏洛特尽可能表述清楚。但这可是管理全球魔法异常的银十字协会的会长,她也许早就掌握了一切,但出于某种高瞻远瞩的原因,对真相严加封锁,秘而不泄。像所有大人物那样。
大人物安静听着,眉峰逐渐高耸,几乎要把她的额头削下来。温顺的夏洛特暗中观察她,一个念头呼之欲出:她不知道这些事,或者,有什么引起了她的高度关注。
“绝望……缺失……”钢锤会长念叨几个字眼,“很有意思。你想死吗,伯德小姐?”
夏洛特久闻这位会长直来直去的性格,但还是被问得一愣。
死,杀人,利刃穿心,血。“不?为什么这样问?”她的后襟被冷汗打湿了。
“你所谓的灰烬症,最有意思的地方是会传染。你在守林人小镇逗留那么久,被传染了吗?你有感到自己失去了什么吗?你会绝望到寻死吗?”
噢,她嘴里尝到甜蜜的毛骨悚然。
这时剧痛直冲她的小腹,让她整个下身都痉挛起来。这仍然只是痛经,鲜血狂涌,简直要化为形体破膛而出。失去了什么吗?文森特在棺材中,母亲的掌掴,导师被烧焦的脸,那刺穿心口的剑血红。你失败了。一种灼烧似的痛苦洞穿心口,把回忆燃成灰。她踉踉跄跄地寻回她们的小屋——这可能是她选择留下的最大原因——在坍塌的废墟里发现了叶芙根尼娅的尸体,妇人满是老茧的的手被压断了。莉莉娅,我要叫你莉莉娅,你看起来就像朵百合花儿。
“夏洛特!”钢锤狠狠揪住她的衣服,“停下,不要再想了!”被呼唤的女孩发觉自己的病服汗透了。窗明几净的病房,清脆悦耳的鸟鸣,她如坠冰窟。
“所以我感染了……”
“不准再想,”钢锤面色凝重地踱起步来,“是我的话让你开始多想。啧,要我说,这世界上没有人不在失去什么!那所谓的病与其说是传染,不如说是污染。一旦你意识到它存在,它就会开始污染、腐化你。”
钢锤会长一顿,豁然开朗:“认知污染……我明白了,难怪,难怪老鸟把什么都瞒着……”
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发现它,不该把它告诉别人。
不该自以为是地给它取一个名字。
灼痛暂时熄灭了。夏洛特捂住胸口,仔细体验这股突发的绝望感从身上践踏而去的感觉,仔细品尝那满嘴的苦涩,像尝到死灰。真有意思,原来最深的绝望好似燃烧?啊,过不了多久我就要癫狂地念叨“不过是灰烬”并自我了断了。
她忽又浮现一个念头。
“你需要我,钢锤会长,”夏洛特嗫嚅着说,“我现在是一个珍贵的研究对象,你的银十字会需要我。”
银十字会长略带吃惊地转身:“这个时候你还能想到这个?”她的额角又狠狠抽搐:“不行,你母亲已经向我们施压了,交接不容拖延。到时候,你母亲塞西莉亚、她那些在议会里的同党,还有尊敬的菲尼克斯自然会照顾你,就像他照顾查尔斯那样……”
夏洛特抹去额角冷汗,谦恭道:“我知道您最想要的人是唐恩先生,他身上值得挖掘的东西确实比我多些——如果他配合的话。”
“哼,但他那边的狼女揍了我部下一拳,现在又死……消失了。”
一时无言。钢锤会长又开启话头:
“我就直说了,你在寻求我的帮助和支持。伯德家族历来占据魔法师议会的一席,从不推举外族人。我听说她之前选定的接班人是你那个哥哥。看样子,你和老妈关系不太好?”
我失去了一些东西,又得到了一些,哪怕得到的是病。夏洛特柔顺地笑:“噢,是的,不太好。我想,您可以指点一下我如何打理母女关系。”
“我先来指点一下我俩的关系,”大钢锤说,“第一条,少给我话里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