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凶之兆》北有渔樵

30、第 30 章

　　庸城内外引水造河，艾葉能引动十里水源就已经很了不得，控制不好别说内城，就是外城也有可能遭冲毁，何况海眼虽是至宝，但它已经用在护城大阵上，平素取不出来，若遇危急时刻，庸城还需要另外的法宝来应对。

　　艾葉迟迟没有动手，就是担心将此法宝再逼出来。

　　从太岁神露面开始，形势便有些出乎她的预料，这些年艾青榆还是防她防得狠，关于太岁神之事艾葉知道的不多，她连进照野寺都需要城主手谕，身边还每每跟着近侍。
　　名为近侍实为眼线，艾葉在照野寺看了什么，摸了什么，和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回头都要一一禀告城主知晓。

　　彼此相处的时间不算长，可江天心第一次实实在在与艾葉有过照面，就是生死关头，之后又是逃亡，又是听闻少城主与叛军相互勾结……眼下又一起困在内城，随时会被太岁神用来“试手”。

　　如此休戚与共，哪怕两根木头也该生出一样的虫和菌，江天心对艾葉当然也有所了解……身上有法宝而没有用，说明没到用的时候，因此闻到差罗香时，她也没有往“灾祸是由少城主引发”这处想。

　　“不对，”江天心迟疑片刻摇了摇头，“差罗香的出现应该和人力无关。海眼既是法宝，受人力驱动，就算少城主现在淹了庸城，也不该出现这个味道。”

　　后商对修道之人管束严苛，但与之相邻的北瀚海、南水族还是信神奉神，修行者自由度极大，没有相应的律法条文需要遵守，因此蜃海上偶有斗法，会波及渔村渔船，也有那么几次特别严重，淹了地死了人，听说庸城还遣了使者去谴责，后来怎么样却无人知晓，该斗法的还是在斗法。

　　那时就没人闻到过差罗香。

　　江天心那点隐隐不安随着时间的推移，思虑的补全越发清晰。她和艾葉差不多，只是个半吊子，甚至还不如半吊子，护城大阵上的花纹被激活又被打破，现在就像是被水浇灭的灯芯，怎么渡火拨弄都没有反应。

　　有此阵法傍身多少会产生依赖，江天心只是普通人，神仙斗法时若无护城大战，她未必能活到现在，自然也会产生依赖，只是她很快发现护城大阵还有另一项用途……它连接着庸城每一寸土地，只要细心去感应，就会发现这片土地中哪怕最微小的变化。

　　庸城这段时间也算饱经风霜，先是大祭司寿数将尽，不得已提前自杀，好将护城大阵顺利转移到江天心身上，免得阵法旁落，引发更大的灾劫，后是两塔之一的青乌台坍塌，青乌台是成仙之地，清气逼人，当年温灵芝也曾在此闭关数月。青乌台倒，整个庸城都有所感应，但好在只是轻微动静。

　　然而不久前，海眼竟然被挖，艾葉引动地脉水源，纵使用量不多，对内城仍有一定的影响。

　　几天之内被这样反复“捶打”，大祭司缺位，江天心这个替代品又属实残次，根本不懂什么地脉走势，如何修整，导致各处一点隐裂无限扩张，继而连接、移动、塌陷，最初只是一小块，当江天心把注意力都集中到破碎的墙角时，瞬间惊得眼睛都瞪圆了！

　　她一把拽住艾葉，“少城主，地下有个巨大的裂口，上面的动静太大，会塌！”

　　地面动静如何不大，温素雪还在跟太岁神纠缠，她本已落于下风，伯奇周身忽然被黑雾笼罩，周身花纹越发鲜艳复杂，凶相毕露，有它的帮忙，局势瞬间逆转，而太岁神也不傻，两只打不过就三只，三只不见成效就四只。

　　江天心的实力已经被摸了个底朝天，想要围困少城主和她，一只太岁神已经绰绰有余。

　　往远处看，艾青榆似也察觉到了一点不寻常，他一个手势，包围圈又扩大三分，已经退到青龙门外，几乎登上衔接内外城的那座桥。

　　就在江天心话音落下时，地面倏然颤动，以砖墙废墟为起点，裂痕蜘蛛网状向四面八方扩张，艾葉以海眼做辅，凝水为剑，在这些裂痕即将漫延到脚下时剑身入土半寸，划出一条分割线，勉强留了块立身之地。

　　除了此处，这些裂痕势如破竹，道路、院墙、亭台楼阁……除非夯实的大型建筑，其它全都不堪一击。就连夯实的大型建筑，也已经遍布蜘蛛网状的裂痕，看上去只要用力一推，无论两层宅邸还是高耸塔楼，都会像青乌台般化为废墟。

　　好在虽然出现了裂痕，也造成了相当大的破坏，但地面还没有下陷坍塌。

　　住在内城的人远没有外城多，不过内城道路修得十分宽大，三辆四架马车并排而行尤有余裕，正因道路宽大，在地裂形成前，无论外面闹成什么样，宅邸大门一关，再遣有本事的门客贴符布阵，设立结界，就能充耳不闻，过自己的安生日子……

　　城主当然也不会怪罪，后商修行人能担任的官职不多，科考、举孝廉和立军功的普通人占大多数，在围剿少城主、大祭司，还有一些神神怪怪的东西时，他们冲出来“为朝廷效力”，反而有资敌之嫌。

　　地裂产生后，聊以安生的宅邸已经不能再呆，谁也无法预料墙壁、梁柱什么时候倒塌，把人活埋地下，于是短短时间，内城猛地热闹起来——
　　纵使知道外面的情况复杂，纷纷默不作声，可平地出现这么多人，在视觉上就有一种喧嚣感。

　　离开岌岌可危的房屋，暴露在温灵芝和太岁神的争斗中，危机并没有得到任何解决，只是从活埋变成了凌迟……有个小厮打扮的人稚嫩冒失，他太年轻了，不超过十六岁，可能刚入高门大户，对内城还不了解，只因好奇，走岔了半步，就被卷入绞杀之中，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血溅三尺，身首分离。

　　剧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漫延，江天心什么都没看见，但她明白是有人死了，还是一个不值钱的人死了，否则内城这会儿早该吵嚷起来。

　　怕只怕这不值钱的人在内城之外还有牵念他的亲眷，几个月没他消息，也进不来内城探寻，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还不知会如何伤心要伤心多久。

　　“都别乱动！”温灵芝喝一声，大祭司纵然身死卸任，对内城的人来说仍有威慑力，“司天学府可有人在？！”

　　修理护城大阵和教书育人是学府的责任，戍卫城池保护百姓则是三遁署的责任，加之飞鸟院院长又不知为何穿琵琶骨，废了修为，下放在狱中，导致整个学府人人谨小慎微，自顾不暇。

　　因此，今日这种场合本没有学府中人参与，然而温灵芝此话一出，人群之后有个声音立时接道：“天冲院在！”

　　“请各家护院、门客与学府天冲院联手，先将人撤到包围圈之后，并带句话给艾……给城主，就说庸城要塌了，他如果不想多年心血毁于一旦就跟我合作，尽量将影响全都控制在内城。”
　　温灵芝现在是魂魄一缕，没有实体，灯光会直接从身体上透过去，显得颜色浅淡，看不真切。

　　她前一句话还好，后一句引发了极大的争议，一个穿红白黑三色道袍的修士身形极快，他掠过战场只被破开半片宽袖，轻飘飘落在温灵芝面前，“奉天侯府张壬，”他颔首道，“代侯爷问一句什么叫庸城快塌了？！”

　　后商诸城如天上星斗，各占其位，缺一个迁一个都有莫大影响，奉天侯位在城主之下，但负有监护之责，算是文帝配给艾青榆的辅臣之一，他遣人来问也在情理之中。

　　艾葉往后一步，挡在了温灵芝面前，她微微笑着，态度谦和有礼，“先让大祭司救人，你的疑问我和江天心……那边的小姑娘可以解答。”

　　当艾葉还是少城主的时候，她和奉天侯府打过不少交道，张壬作为得脸的门客，当然要作陪，对彼此的印象还算不错。

　　张壬深深看了一眼温灵芝，随后跟着艾葉挪到角落中。
　　他是很典型的散修，没有入过了奇门或太微宗这样有规模的修仙门派，因此所学庞杂，凡感兴趣皆有涉猎，且天赋不错，颇有成就，还落得自由潇洒，奉天侯府对他也不太管束，来则来去则去。

　　事态发展至此，江天心忧心忡忡，地面上的裂痕看起来似乎是止住了，没有继续扩散的迹象，但更致命的塌陷隐在暗中不知何时会被触发。
　　大祭司托人带给城主的话尚未带到，太岁神和温素雪打成一团，谁也没有停手的意思，江天心甚至能听到裂纹周围细碎的剥落声，地面就像是一层鸡蛋壳，已经受不了任何磕碰。

　　张壬直到此时才确定了事情的严重性，他能穿过乱战只伤一只袖子，这份本事在门客中可算翘楚，但要阻止温素雪这个似妖鬼而非妖鬼的“怪物”，外加两三太岁神，张壬拼了命也是毫无办法，多添一个人心烦而已。

　　艾葉幸灾乐祸，“如何，还问吗？”

　　张壬只得苦笑：“不问了。”
　　他转向江天心，“既然姑娘现在掌控着护城大阵，不知能否修复地脉？”

　　“不能，”江天心真诚，“我没本事。”

　　“不不不……”张壬赶紧道，“姑娘年轻，又是……被动牵扯进这堆烂摊子中，城主都未必能解决的事，如何能怪到姑娘身上。”

　　江天心：“……”她眨了眨眼睛。
　　“我没本事”这句话单纯诉说一下客观现实，并非什么自谦自责，张壬也属于棉花被盖在铁板上，安慰之语毫无用处。

　　只听不远处温灵芝的语气一软，冲江天心道，“小姑娘，你随我来。”
　　“云霞、小绪，可否从学府和三遁署内挑十位修为高深的夫子、执从借与我？我想最后尽一点大祭司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