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恋爱手册》殷罗

4、龙船4 一

　　一百个傀儡对着她唱歌，一千个傀儡对着她跳舞，他们唱着招魂，宏远的声音来自上古。
　　谢镜之在茶馆里睡着了，她居然梦到了谢慕南教她傀儡术的场景。
　　谢慕南把年幼的谢镜之丢进傀儡里，傀儡没有表情，类人又非人，地窖的光线很差，一切显得阴森可怕。
　　一样的脸，苍白的面，深黑的瞳，鲜艳的唇，血滴在它们的唇瓣开出明丽的花朵。
　　谢镜之看向谢慕南的时候，却觉得傀儡诡异的可爱起来。
　　她和傀儡做朋友，因为傀儡绝不会背叛她。
　　谢镜之反思自己做梦的原因，是因为最近太忙了，还是被话本影响了？
　　她玩弄自己的头发，俯视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另一只手在茶楼上一下一下敲着桌子，小傀儡们忙上忙下跑了太多地方，但三天一无所获。
　　谢镜之对时间流逝无所谓，但她还是感到烦躁，甚至不想动脑子。
　　那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迷茫。
　　她时常感到迷茫，所以为活而做的事显得不重要。食物，休息，乐趣，这些都不重要。
　　从她手里流逝的东西太多了，久到在遥远的过去，谢镜之就已经忘了拥有点什么的感觉。
　　下一瞬间，她回到了舱，笙在房间里熟睡。

　　谢镜之没有失落的情感，也不会感到孤独，她枕着一只手侧在放话本的桌子上默默地想，还有四天。
　　百无聊赖中，她的另一只手操控着傀儡演话本故事。
　　谢镜之发呆的时候会玩傀儡，白线提着小人偶，演着悲欢离合，生离死别。
　　她在想龙船的规矩。
　　龙船易进不易出，但孟兰节这天，龙船会像鬼节大开鬼门的一样，打开龙船与外界的结界。
　　还有四天，谢镜之决定直面司如意，但是他身边守卫太多，怎么才能支开一部分。
　　她不算怕死，但也不纯粹的莽撞。

　　“你在演皮影戏吗？”
　　吧嗒，谢镜之傀儡掉了。傀儡七零八落的掉在桌面上，怪可怜的。
　　她回头望他，没有意识到笙什么时候醒了。
　　“你不是睡了吗？”
　　“你的影子有点可怕。”笙半张脸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说，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
　　沉默，谢镜之应付不了这种东西。
　　“睡吧。”
　　她再一次凭空消失。
　　“等等，
　　笙惊呼出声，接着是失落
　　“我不是……
　　我不有想要你走的意思……”
　　谢镜之走得太快，没有听见笙的低语。
　　接下来几天，笙见到谢镜之的频率直线降低，他知道的，他早知道的。

　　戌时，又被称为黄昏之时，逢魔之时。
　　月亮只有淡淡的影子，和太阳挂在同一片夕阳渲染的天。在光影里，龙船好像一幅画，画面一半是黑的，另一半是橙的。
　　“再见了。”谢镜之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尽头的房间自言自语。
　　过了逢魔之时，龙船就会醒过来。
　　明明天还没有暗，灯笼却山花般燃着，红着温暖了一条街。
　　河流的水面一般映照了夕阳晚照，画出比霞更浓烈的绯红色彩。
　　每一个檐角都张扬地指向云霄，每个檐角都挂着一个狂草“极乐”的红灯笼，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
　　灯笼们无风自摇，像揽客的老鸨。
　　街上人来人往，花魁斜倚在白玉楼台上，媚若无骨，红唇轻启。花魁头上只戴着一支珠钗，一朵绢花，她向热闹的地方丢下绣合欢的帕子，人就一下子乱了。
　　你争我抢，闹做一团。
　　花魁笑了，颇有褒姒的调调，她似乎喜欢这种所有人为她疯狂的感觉，花魁漠然的目光转到谢镜之的身上，她喜欢冷眼旁边别人的狂热。
　　但这个女孩不一样，女孩安静地的格格不入。花魁不死心，向谢镜之抛了一个能酥死人的媚眼，换来对方如冰窖一样的目光。
　　这个花魁居然男女通吃。
　　龙船的表面的确配得上极乐二字，扭曲的价值，来者不拒的自由构成糜烂的繁华，像盛装的尸体。
　　茶楼隔壁的婆山楼咿咿呀呀地传出戏声，婆山楼除了唱戏外，另一进项是租给商人。
　　商人在婆山楼展示货物，以卖出高价。
　　拍卖前说书人在阁楼上说书热场，司如意高调地参加今天的拍卖，谢镜之怎么可能不凑热闹。

　　龙船之界，无昼无夜。
　　对于舱里的货物而言，黑夜白天并不重要，船舱里没有白天。
　　笙是货物，日夜对笙而言也不重要。
　　他是台上的戏子，会被卖掉当娈童。
　　他面色沉稳的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甚至有些可怕的气场，所以他不怕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菱花，也可以在她面前装的天真无邪？
　　应该可以用天真无邪这个词吧，他看着镜中自己的脸。
　　天黑之后笙就会上台。
　　美貌是他的资本，笙很清楚，他很会讨好人。
　　他脱下赭色外衣，露出里衣。
　　笙的里衣很简单，从头到脚只剩下白色一种颜色，露在外面的肤色也是白瓷素色。
　　惨白的皮肤衬得头发鸦黑，像泼了一碗新墨，他望着菱花镜里的自己，像她，也不像她，同样是黑白素净，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脏？
　　“不愧是我最美丽的小木偶～”
　　商人放浪的声音传来。
　　笙没理他，商人也不生气。笙慢条斯理地敷演烟粉，双眼无神却细致地描着眉，然后涂口脂，他会换上最精美的蝶衣，盛装登场。
　　“时间到了，孩子。”
　　“好的，父亲。”
　　笙轻轻把手搭在商人手上，商人是狍鸮，又称饕餮，原型是羊身人面。
　　舱门渐渐关上，舱尾只剩下黑暗，他像从画里暗的一处走到明的一处。

　　谢镜之走进婆山楼，换了件明黄色的衣服在场内坐下，说实话这个颜色不衬她，也太显眼。但绝对和白衣的谢镜之差别巨大，这就够了。
　　谢镜之找不到司如意的位置，戏台密集的鼓点叫人头皮发麻，在以凡间之器奏梵音。
　　古老的过去，她听过真正的神明之音。
　　婆山楼这种不上不下的赝品，真是难以形容。他们要是真的想复现，谢镜之可以给他们指一个方向——乐器总是同类的尸体是最好的。
　　在琵琶和古琴和合奏中，笙出场了。
　　他眼尾拖着大面积晕染的眼影，像开得很好的红罂粟连着火烧的天，青色的眉是远山，斜飞的眼线则是锋利的燕尾直入峰峦。
　　虽然有一瞬间的错愕，但仅仅是一瞬间，谢镜之淡定地放下手中的六安茶，谢镜之不懂茶，但是谢慕南喜欢，她只是按照自己的习惯附庸风雅。
　　这是她第一次见笙盛装的样子，虽然有点怪，孩童模样的笙已经是红颜祸水，不知道长大后他会华美到什么程度。
　　笙左边的脸颊画着坠落的圆月拖着一些金色的光。
　　他散着发，发里编入了珠宝，耳朵上带着卍字耳坠，从舞蹈中可以看出来他演神女。
　　殷红色的薄纱，可以看见腿，裙开得很高，罩了一件深绿色画着莲池的外袍。
　　虽然美，但是很怪异。
　　笙的头顶是描绘飞天场景的藻井，舞琵琶的神女的双目正好俯视着他，他死气沉沉地盯着藻井，衣翩若花的盛放。
　　“百伶百俐，朝隐夜晦，纵回往昔，浮生已逝……”
　　他开始唱……
　　假唱，绝对是假唱，真正唱歌的不是他，谢镜之在舱里听过笙唱歌，笙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但是唱歌，像被阎王毒哑了一样。
　　四周的的烛光取代了太阳，戏台上的男孩像蝴蝶一样。
　　笙很漂亮，尤其是化妆后，和艳丽的妖怪同台也能被一眼注意到。
　　但是这不妨碍谢镜之讨厌笙打扮成这样，因为这是为了取悦别人才打扮成这样的。
　　客观地说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孩子，美得纯粹又模糊性别，主观也一样。

　　“现在我们开始起拍。”
　　拍卖师唤回众人被笙吸引的目光。
　　谢镜之都差点忘了今天的重点是拍卖。
　　为盛装打扮的笙出价。
　　谢镜之想要不要给谢慕南败个家，毕竟谢家蛮有钱的，她名义上怎样都是谢家少主。
　　但是最终她没有出价，不妨碍她听别人出价。
　　“三十万金碟币。”
　　“七号客人出价30万，还有人出价吗。”拍卖师熟练地诱惑、抬价，毕竟他拿抽成。
　　“五十万。”
　　“一百万。”
　　“九十三号出价一百万金碟币。”
　　早听说在龙船的金碟币不值钱，如此一看，果然是真的。
　　叫价还在继续，谢镜之想不通这群家伙在疯狂什么。
　　不可否认地是，笙往台上一站，什么都不用做，嘴角微微笑起一点，众生便期待着得到他。
　　价格早已超过历史最高成交价。
　　谢镜之看着笙的脸蛋发呆，她在等司如意会不会加入这场疯狂的游戏。
　　有笙那样的脸是不是可以什么都不用做，撒撒娇就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想起自己之前的脸。
　　谢镜之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惊到了。
　　她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
　　“五百万。”
　　司如意！
　　把谢镜之拉回现实的不是过高的叫价，而是司如意的声音，她等到了。
　　司如意不着调，居然也跟着疯了，有种被戏耍的不真实感。
　　也许出于忌惮，抑或尊敬他的身份，没有人再与龙王竞价。
　　“成交！”
　　小馆定音，声音暗中透着喜悦，场下却出奇的安静，笙显然也被惊呆了，在听到成交的时候他左脚绊右脚差点摔倒。
　　商人急急忙忙上台，掩盖笙的出错。
　　那是小木偶吗，那是金贵的宝贝！
　　“笙他太高兴了。”
　　商人解释，他害怕笙的失误会失去五百万的天价，毕竟大人物都喜欢完美的东西。
　　笙花了他不少心思，自己都忍住没有下手。
　　显然司如意不在意这个。
　　钱货两讫后笙会成为司如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