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笛回响》林城木森

23、玲姐 华安的天上

　　“2.5小时，195元。”
　　“1.5小时，480元。”

　　秋千停下笔，想了想，继续写。

　　“9点上班，8点下班，3500元。”

　　31天，到手3500，平均每天的薪资是112，这112元，如果上班，需要花费整整11个小时，而如果去夜市卖奶茶，只需要......21分钟。

　　笔尖落在这里，秋千有些诧异地看着纸面上的数字，口算便能算明白的简单数学题实在不必如此谨慎，然而她反复验算三遍，才敢相信面前的答案——居然只需要，21分钟。

　　那如果反推过来呢，1.5小时能卖480元，一天干满11个小时，就是......3520元......刚好是她一个月的工资。

　　此时此刻，秋千的背包里装着零零散散将近七百块现金，宿舍人多眼杂，重要物件她总是随身带在身上，这“意料之外”的七百块打破了秋千对于赚钱的固有认知，她之前一直认为，自己未来的路会是好的成绩，好的大学，好的工作，可是此刻，她对此发出质疑——上班真的能赚到钱吗？

　　她即将去师大上学，顺利的话，毕业后会成为英语老师，可是当老师能赚多少钱呢，王姨的女儿也是老师，一个月到手只有五六千。

　　或许......大城市会有所不同？

　　可是听刘姨讲，她做保洁的那家公司，招的全是小年轻，毕业一两年的，两三年的，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也都苦着呢，到手七八千，八九千，租房就得扔出去三分之一，日日熬到半夜才下班，也赚不着啥钱。

　　所以？秋千在本子上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商场还未开门，对面那个穿旗袍的女孩已经守在店门外，一天之中，她大多时间都只能无所事事地呆站着，她、曲院风荷的保安、还有秋千自己，于他们而言，工作只是用固定的时间换取一份固定收入，这不是售卖能力，只是售卖时间。

　　而打工人的时间最为廉价，一天112元，一小时十块，只能买下半杯招牌奶茶。

　　秋千渐渐意识到，售卖时间是最为笨拙的赚钱方式，售卖商品才是更好的出路，然而奶茶联名的合作时间只有十天，这是她当下难得的、唯一的赚钱机会。

　　这天晚上，秋千又带着一箱子饮料来到夜市，一进门，她直奔麻辣烫的摊子，老板正在招呼客人，秋千见一旁垃圾桶满了，麻利地小跑着帮忙倒掉，又顺手收干净台面上的垃圾，老板见是熟面孔，也不和她客气，抬嗓招呼着：“先扔纸，再扔签子，不然总漏。”

　　“好嘞——”

　　秋千常年干活，身上透着一股子熟手的爽利，忙活完，她擦了擦手拉开外卖箱，找出一杯糯米绿豆汤递过来：“姐，你尝尝，店里新品。”

　　正值盛夏，即便入夜，天气仍旧是闷热的，推车上沸腾热气直往人脸上扑，老板娘的衣服早就湿透了，她灌下一大口绿豆汤，身上顿时舒服许多。

　　“小妹吃了没？”

　　老板娘拿来一个塑料盘，拉秋千坐下，调好小料递过来：“尝尝姐这儿的味道，姐请你，我们家的麻辣烫，比那店里味儿好——能不能吃辣？”

　　秋千点点头，下一秒，盘里多了一勺油辣椒。

　　“我搁家自己炸的，你闻，香辣香辣的。”

　　秋千没吃过麻辣烫，县里也有卖的，一块钱一串，有些甚至要两块，吃饱要花不少钱，远不如学校食堂划算。

　　面前花花绿绿的丸子似乎各有各的名字，秋千听一旁的客人问，有没有鱼皮脆？有没有啤酒肠，离她最近的串串似乎是牛肉丸，她吹散热气，一口咬下，忽然，一股滚烫的汁水迸溅开，舌尖似乎立刻生出一串水泡。

　　秋千被烫得龇牙咧嘴，老板娘忙开了瓶冰水递过来：“快顺顺快顺顺，撒尿牛丸不能直接咬，烫着了吧。”

　　秋千这才知道，丸子里居然还有包馅的，此后每一口，她都要小心戳个洞，确定没有“炸弹”，才敢往嘴里放。

　　老板娘一边干活一边同她闲聊，于是秋千便知道了，老板娘的女儿只比她小一岁，也是高中刚毕业，成绩不太好，只考了个大专，这会儿在家里吹空调呢，老板娘讲，吹就吹吧，都累好几年了，也该歇会儿。

　　说完，她把刚烫好的蔬菜放到秋千的盘子里：“你是哪儿人啊？”

　　夜市上都是熟面孔，这小姑娘像是地缝里冒出来的，推一辆共享单车，车上又绑着个大箱子，要多显眼有多显眼，老板娘前天就看见她了，见她小小年纪不容易，听她跑来自己摊子揽客，也没多说什么。

　　这一聊才知道，秋千居然是偏远村子考上来的，村子里穷，家里也不富裕，她白天在外面打工，晚上还要卖奶茶，就为了多赚点学费。

　　“那你这一晚上，能卖多少钱？”

　　没等秋千答，她自己算了算：“你这箱子最多也就二十多杯，一杯赚个两三块，一晚上也就五六十？”

　　秋千抿了抿嘴，不知道如何回答，刚巧有昨天的客人路过，看见秋千的箱子，询问还有没有冷饮，秋千趁机躲过这个问题，她又往箱子里加了些干冰，饮料冻得结结实实，刚一打开，就漫出一股冷气。

　　身后，老板娘对几位食客说道：“小妹那有果茶，都是商场代购的，觉着辣的可以喝点。”

　　“对，都是轻果茶铺的，有糯香青柚，山桃茉影，全是少冰少糖，店里卖十八，我卖二十，赚点跑腿费。”

　　秋千熟练地介绍着，刚打开收款二维码，就见老板娘又给几个盘子加了勺油辣椒。

　　不到十分钟，秋千卖出去四杯，老板娘一边烫菜一边讲：“要我说你这东西，能卖动，就是少了点，要是能运来一百杯，倒还有的赚。”

　　秋千不是没想过，店里每天能剩下四五十杯，但她只有一个人，最多只能拉动一箱，或许......秋千试探着询问：“姐，你看我明儿带来两箱，能不能先放一箱在你这，等我卖完第一箱，我就过来取，不白放，我可以给您交寄存费。”

　　老板娘笑笑：“你才赚多少，还要给我钱？再说，你就不怕我偷摸给你卖了？”

　　“不怕。”秋千还是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她只说，“您是好人。”

　　之后两天，秋千每天都能带两箱饮料去夜市，她学会了用打车软件，又买了一个新的外卖箱，到了夜市，先搬一箱到麻辣烫的摊位上，她喊老板娘玲姐，玲姐不忙时，也会帮忙张罗，每次秋千卖完一箱转回来，剩下这箱也已经见底了。

　　这两日，她日日在夜市上待到深夜，总共卖出去九十五杯，除去打车和一些杂七杂八的成本，还剩下1780元。

　　短短四天，秋千赚得了2455元，这无疑是一笔惊人的巨款，至此，她在这座巨兽城市走出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一步。

　　这天晚上，秋千没有坐地铁，也没有骑车，她沿着街巷走了整整一个小时，胳膊累，心里却轻，双腿酸涩肿胀，身上却装满了年轻的、磅礴的力量。

　　她一路抬头看着这座城市，许是习惯了，往日觉得庞大的华安，混乱的高楼，如今看来似乎和家乡也并没有那样大的区别，这里的人也逛夜市，也吃麻辣烫，大家一个鼻子两个眼，都只是普通人。

　　秋千去看天上的星星，唯一的区别是，城市里的天永远是亮的，她想起程愿曾对她说，城市没有真正的夜晚。

　　那时她还不懂，为什么晚上也有车？人们要去做什么？

　　而此刻，她已经可以亲自来看，看清写字楼里每一格亮起的光，看见那些忙碌的，每一个加班的人。

　　2455元，秋千在心里默念，忽然踮起脚，原地转了个圈，长街无人，只剩清爽的夜风托举着她的快乐，城市是亮的，天空是亮的，此时此刻，她的心里也是亮的。

　　怎样才能赚更多的钱？

　　加上月底工资，这些钱已经足够她买一台手机，或许咬咬牙，还能买下一台电脑，但是......还不够，她需要更多的钱，更多更多的钱，或许......店里的水果每日都用不完，老板也不会日日查账，杯子牛奶少一些谁也不知道，若是她悄悄做一些饮料拿出来卖呢？

　　摇摆不定，赌徒的心。

　　秋千仿佛又回到了平乡村，回到了疾驰而过的火车上，拼命挥舞着胳膊想要偷走更多煤块，忽然，夜风吹透她身上的汗意，秋千在灯火通明的都市街头打了个寒颤。

　　——这是偷。

　　她不能再做个贼。

　　联名活动还剩下最后两天，抢周边的热度慢慢降了下去，最后这两天，店里只剩下七十二杯遗落的饮料，秋千照旧下班后运到夜市，一遍推着共享单车走街串巷，一边观察着夜市上的摊位，都在卖些什么。

　　据她这几日的观察，夜市上生意稳定的摊位，一个是巷子里的烧烤店，一个是泰国凉拌鱿鱼，还有一家是近来时兴的热卤鸭货，秋千观察了一下，觉得都不大可行。

　　那家烧烤是几十年的老店，凉拌鱿鱼是需要加盟，热卤鸭货是个技术活，她托玲姐问了问，要想学这个“秘方”，学费就要八千块，老板也是去外地拜师学来的。

　　秋千一筹莫展，她初步明白了售卖产品才是更好的赚钱方式，然而这会儿所有设想还都是空中楼阁，她算得出这夜市上各个店铺的翻台速度，营收情况，然而让她来赚这份钱，她又无从下手。

　　玲姐见她一口墨鱼丸嚼了五分钟，抬手在她眼前挥了挥：“累了？想啥呢？”

　　“没。”秋千回了回神，听远处摊位叫号，她小跑着端回一盒卷卷薯条，城里的东西当真贵的吓人，一份好看的土豆，炸一炸撒点酱就要十八块，十八块放在他们村，能买半麻袋土豆，放地窖里存起来，够吃一季。

　　她把盒子推给玲姐：“姐，你尝尝。”

　　玲姐伸手捏了一块：“一盒多少钱？得十五吧。”

　　“十八！”秋千纠正她，“城里赚钱真是太容易了，这点土豆也就半斤，在我们村贵的时候也只要一块钱。”

　　华安的天上会掉钱。

　　玲姐先是点头，又摇头：“那你不能这么算，那城里有城里的难处，你看这房租水电，人工交通，哪个不要钱，就我这个小摊子，你猜猜月租金要多少？”

　　她比划着伸出四根手指：“就这么个地方，前后三平米，月租都要四千块！”

　　秋千哑然，她忘记了华安的夜市摊位是要收钱的，在她的概念中，有屋檐的房子才能出租，道路街巷，夜市摊位，向来是谁横便是谁的地盘。

　　玲姐继续道：“我这还算好的，地界不错，生意也还行，多少能赚点，之前也看过固定门脸，好家伙位置最差的，月租都要两万，不短租，一租就是一年，连个反悔的机会都没有，这一年到头赚的钱都不一定能填上房租。”

　　华安的地上会抢钱。

　　而秋千手里的启动资金有多少呢？算上这两日的收入，一共3800块，比这小小摊位的月租，还要少200块。

　　秋千心里的“宏图大业”刚冒出一簇小火苗，就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玲姐东扯西扯，末了像是所有大人一样扯到学习上：“所以说这好好学习啊，还是有用，你看买你饮料的，那都是写字楼里的白领，风吹不着雨晒不着的，他们吃个饭天天下馆子，等明儿你好好上学，出息了，也去当白领去。”

　　白领，是玲姐心里最时髦的词汇，她觉得面前这个每天跑来跑去，累得汗涔涔的小姑娘，以后也能走到那些大房子里去。

　　联名活动转眼就结束了，直到最后，秋千也没有告诉玲姐，她其实赚了很多钱，不是几十，不是一两百，而是足足3800块，离开那天，她趁玲姐没留意，在盘子下面压了两张崭新的一百元，她特意去银行取的，最硬挺，最好看的两张。

　　玲姐在摊位上帮她卖货，卖了多少杯，赚了多少钱，每次都会和秋千交代清楚，秋千要给她“分成”，她摆摆手：“姐都多大了，还跟你一个小孩伸手要钱？你都不该喊我姐，你该喊我阿姨。”

　　她说过，她也有个姑娘，和秋千差不多大。

　　秋千听到这句话时也曾想过，若是她的妈妈还活着，或许也和玲姐差不多大。

　　奶茶店的兼职只有一个月，一转眼，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二，秋千把现金全都存到了银行，然而很久很久之后，她翻开书包夹层，居然在包里又找到二百块。

　　带着一点麻辣烫和油辣椒的味道。

　　她想起玲姐自豪的语调：“这油辣子都是我搁家炸的，可比店里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