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你》澄绪

50、第五十章

　　“我靠我靠我靠！”
　　浴室的门一开，陆白“嗷”一下从里面蹿了出来：“靠了天儿，你家这什么高科技热水器啊，智商不够的人都用不明白，咋还突然冒冷水呢？”
　　陆白冷得只感觉自己牙齿都在打架。他一眼就看见张小天给他放在门口的衣服，于是顾不上开灯，走过去赶紧拿在手里。
　　“差点儿冻死我，你一会儿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窗外仍淅淅沥沥下着雨，天暗得很快，大块大块的乌云从不知哪个缝隙钻进屋里，连房间里也阴成一片。
　　话掉地上都放凉了，也没听见张小天回他。
　　“天儿？”
　　陆白又抻脖子喊了一声，依旧没有回音儿。
　　这大雨泡天的，总不会是出门了。陆白寻思着，便又放下衣服，转身一掌拍开壁灯，趿拉着拖鞋在房间里溜达了一圈，可哪里也没看见张小天的身影。
　　难不成真出去了？
　　“天儿，你在家吗？”
　　见房间里没人，陆白想也没想，干脆推门出去找，一开门，就直接和客厅里的张小天母子打了个照面。
　　“我C...”
　　陆白吓了一大跳，脏话都到嘴边了，被他硬咽了回去，猛然间又想起来，自己着急要找人，现下身上只围了条浴巾，脸“唰”地红到脖子根儿。
　　张小天见他光着个膀子就出来了，也吓得不轻，他慌忙看向他妈妈。从刚才她回家到现在了，除了问谁在洗澡之外，张妈妈就没再说一句话。眼看妈妈得脸色越来越黑，张小天暗道不妙，拼命朝陆白使眼色让他进屋去。
　　陆白真是，在屋里又喊又溜达的也就算了，怎么连衣服也不穿一件？！
　　陆白扶着门，看见张小天示意，他才回神，忙跟张妈妈打了声招呼，“阿...阿姨你回来了！那我就不打扰你和天儿说话了，我...”
　　“阿姨不着急。”
　　张妈妈连一个眼神也没分给陆白。
　　“屋里凉。”她掐了掐眉心，摆手直接吩咐张小天，“小天，我记得，你同学不是在你这儿放了很多衣服吗？你去找出来给人家换上，剩下的也装好，让你同学一并拿回去。”
　　“谢谢阿...”
　　陆白话还没说完，张妈妈又接着说道：
　　“我看这天也晚了，阿姨就不留你在这儿吃晚饭了，早点回家，也省的你家里人担心。”
　　“啊没事，我爸妈不担...”陆白还没说完，就被张小天连推带攮地带进房间里。

　　“少说两句吧。”
　　张小天反手关上了门，压低声音对陆白说：“你一会儿先回去，我妈妈她...好像心情不太好。”
　　说到这里，他才想起来陆白头发还是湿的，外面雨也没停。
　　“不好意思...”张小天掐了掐手心，垂着头，有些局促，“你先把衣服穿了，我给你找把伞...我先给你拿吹风机吧。”
　　“没事天儿。”
　　感到陆白微凉的指尖在他侧颈搔了搔，张小天瑟缩了一下，这才抬起头来。陆白见他终于肯看着自己，咧嘴露出一排白牙：
　　“我不会感冒，外面雨也小了点，你家离我家又那么近。没事的天儿，别担心。”
　　张小天一时失语。
　　他不知道该对陆白说些什么，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得胡乱点点头，然后又赶紧找来雨伞和吹风机。一种羞愧又紧张的复杂心情像是封住了他的嘴，直到他把陆白送出家门口，他都没办法开口说一个字。
　　“你别再送了，阿姨好久不回来，肯定有话要跟你说。”陆白站在门口，拦住了张小天要弯腰穿鞋的动作，“别让阿姨等着。”
　　“话说，我都不知道我在你这儿落下这么多衣服，怪不好意思的。”陆白晃了晃手里那个纸袋儿。纸袋“唰唰”的响了两声，看上去有些分量，张小天知道里面每一件都是自己偷藏在房间的。
　　竟然有那么多吗。
　　早知道多藏几个地方了，谁也没想能被她发现了。
　　张小天摇摇头，轻轻推了陆白一把。
　　“今天你洗的那几件明天也拿给我吧。”陆白安抚地冲他又笑，“那...明天见？”
　　张小天看着陆白。他连头发都没来得及完全吹干，此时发梢正落下一滴水来，落在衣领上洇湿了一点。张小天也勉强笑着点点头，只觉得自己的心也浸了水，沉甸甸的坠着。

　　把陆白送出门，张小天又在门口缓了缓才转身回屋。张妈妈听见脚步声，又把水杯端起来，沾了下嘴唇。
　　“人都走半天了，你怎么才进来？”
　　张小天没说话。
　　“别阴着个脸，坐下，我有事要通知你。”张妈妈指了指沙发，见张小天坐好后说道，“我决定下个月带你出国，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
　　张小天又弹了起来。“下个月？不是说好了高考以后吗？”
　　“妈妈等不及了。”张妈妈拢了拢耳边鬓发，“妈妈和你叔叔商量了一下，决定先让你过去适应适应，再想办法让你进当地的高中，这样也算有个语言环境，反正你将来也几乎不会在国内发展，早些过去也有好处...”
　　“不行！”
　　张小天脱口而出。
　　“这件事情你知道没得商量。”张妈妈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从小在国内生活，一时让你去陌生的环境，你有些难以接受，但你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去做准备，你大可不必这么紧绷。”
　　“一个月...也很仓促。”
　　张小天有些慌，他还以为自己有时间去和妈妈谈谈，没想到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一边低着头想办法，一边又说道：“妈你也知道，我从小在这边长大，别说一个月，就算一年我也很难快速地融入那边的生活，万一到那边给您丢脸...”
　　“这你不用操心。”张妈妈打断他，“你只要在国内，无论花多少时间也不会完全适应，只有到了那边才能快些。你就老老实实听话照做，我和你叔叔会给你安排好一切...”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
　　张妈妈猛地将水杯往桌上一磕，溢出的水扬得哪儿都是。她呼出一口气，又缓声说道：“幸好你在这个班只待了不到一年，一个月的时间，我认为足够你跟同学告别，跟这边的生活告别。我给你转班时，你在那个班不也就待了一年？当时你都能适应，现在你也能做到。”
　　“而且你也清楚，如果你跟着妈妈走，你能得到的东西，在国内哪怕花更多时间也无法得到。聪明人做事都知道讲效率，小天，妈妈认为你应该没傻到为了些不值得的人和事，舍近求远吧？”
　　张小天几乎听不进他妈妈说的话。他的呼吸从刚才就变得艰难，每吸一口气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他感觉现在的他，就像一条案板上的鱼，未来在他面前似乎只有听天由命一种选择。
　　见张小天半天不答话，张妈妈也没了耐心：“你今晚再好好想想，我希望你能明白妈妈的苦心。”
　　张小天垂着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看见眼前的那双腿从沙发上站起来，又朝着一个方向走去，每走一步，都像是加大了扼住他咽喉的力度。
　　不能让她走！
　　张小天突然想着。这一夜能做很多事，如果不能现在就将她说服，谁也不知道，到了明天会不会木已成舟？
　　必须现在就和她讲清楚！
　　“我不走！”
　　张小天闭着眼睛，喊得浑身颤抖：“我现在就想清楚了，我不出国！”
　　脚步声停了，意料之中的呵斥并没有降临。
　　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尖刀一般凌迟着张小天，他屏住呼吸，却久等不来那致命的一刀，于是鼓起勇气抬起头，一抬眼便撞进他妈妈阴沉的眼色里。张妈妈的面上愠怒似山雨将至，颈侧青筋暴起，却没有一丝意外和疑惑，仿佛早就知道自己要拒绝她。
　　“为什么。”
　　张妈妈虽然在问原因，却不是疑问语气，她怒极反笑，脸上悲愤和笑意闪烁不定：“我需要原因。”
　　“我只是...想要按自己的想法生活。”张小天看着她，说道。
　　“哈，按自己的想法...”张妈妈陡然喝道，“难道不是因为你舍不得你那个同学吗？！”
　　“什么...”张小天没反应过来。
　　“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先是跟了你爸那个废物，接着，我的亲儿子，又是个喜欢男人的变态！你们父子天生下来就是来折磨我的，我居然还给你机会，以为你能是识些时务迷途知返？我这一年来为你费的心血，全被你浪费了！”
　　张小天被这句话砸蒙了。他自认为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其他地方，只要是有外人在的地方，他从来没对陆白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明明他只在心里想过，他妈妈又是怎么发现的？
　　“我不是...”
　　张小天想替自己说些什么，可他妈妈那边显然不想再听下去了。
　　“你还敢说你不是？！你以为，我不在家，秘书也没在你旁边，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吗？！”张妈妈说话时语速极快，目眦欲裂。她仿佛癫狂了一般在客厅里来回地走，每说一句，都要指着张小天的鼻尖：
　　“你带他回家，跟他睡在一张床上，看他洗澡，给他上药时还摸他！”张妈妈一字一句，说得张小天脸色煞白，“你不但给他洗衣服，你还偷藏起来，一藏还藏了那么多！你藏一个男生的衣服干嘛？你是没有自己的衣服穿吗？！”
　　“快过年了，他帮你布置家里，你不要脸，还往人家家里跑。怎么，他家里允许你们两个这样吗？！他们家知道你们两个在这间房子，在这个沙发上做了什么吗？！两个变态，精神病！！！”
　　“不是的...”
　　张小天越听越心惊。陆白照顾他时的同床共枕，第一次打架挂彩后，在浴室里给陆白擦身上药，偷藏陆白的衣服，和陆白布置家里，甚至是看电影那天，他趁陆白睡着了亲他那一下，他妈妈说得这些，全都是只有陆白他们两个在家的时候发生的事！
　　他确信，根本没有第三双眼睛在场，有的甚至陆白都不知情！
　　电光石火间，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
　　“你！”张小天被这个可能惊得无法呼吸，“你监视我？”
　　“监视你？你居然说我监视你？！”
　　张妈妈突然冲上来。她比张小天矮半个头，伸手想去掐张小天的脖子，被张小天躲了过去，退而求其次抓住了他的衣领。她撕扯着张小天的衣领，声嘶力竭地朝他吼道：“我看看我儿子在家干什么，这也能叫监视？！我不看你做了什么，怎么培养你？！我要把你带过去，就一定要先把变得像回事儿，不然我带你过去干什么？和你一起抬不起头，看人脸色吗？！”
　　“你以为跟我到那边就能直接高枕无忧享清福吗？！你以为我离开你爸以后过得很痛快吗？！你以为我的丈夫，他有多爱护我，尊重我吗？！他没有！他瞧不上我！他施舍我工作，施舍我家庭，他无时无刻不在施舍我！我拥有的一切都是他的，我根本无从立足，只能仰人鼻息，看他的眼色过活！他的孩子，他的佣人，全都是他的！我就是个外人，在那个家里根本没有人帮我！”
　　“可我这个年纪生不了孩子了！你是我唯一的指望了你知道吗！我花心思在你身上，是为了让你给我撑腰的，不是要你自我堕落的！我不顾他的反对，回国找到你，栽培你，你这样怎么对得起我！啊？！”张妈妈说着说着，眼泪就砸在了地上，她双目通红，颤抖着松开张小天的衣领，又把手插进头发里。
　　“你是妈妈唯一的孩子啊...妈妈已经在弥补你了，你就算心里有怨，也应该去报复你爸....你不能这么对我...”
　　说到这儿，她已经泣不成声。
　　张小天看着他，心里升不起一丝心疼。她可以把她人生的失误归咎于任何人，可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张小天看着他妈妈崩溃的脸，突然觉得浑身脱力。
　　她全都知道了，在这屋里暗藏的摄像头下，他对陆白那些隐秘的的心意一览无遗，无所遁形，那些曾经支撑他的回忆，此刻都变作他妈妈攻击他的武器。事到如今要想再说服她让自己留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张小天闭了闭眼，垂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什么都不想说。
　　客厅里只能听见张妈妈压抑地痛哭。

　　“你在干什么？”
　　张小天猛然睁眼，看见坐在自己对面，双眼肿得像核桃一样的妈妈，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睡着了。
　　“这种时候你还能睡得着，你真是跟你爹一脉相承的冷漠，没心没肺。”张妈妈看上去在尽力的挽回自己的形象，可被她揉的一团乱的头发和脸上狼狈的泪痕藏不住。她盯着张小天，似乎已经放弃在他面前扮演妈妈的角色了。
　　“你还是要跟我出国。”张妈妈声音里还带些沙哑，可语气已经变回原来的样子了，“我哪怕在你身上只花了一块钱，我也要得到应有的回报。我会送你去治疗机构，在你变成正常人之前，你给我好好治疗。等你治好了，我们再谈你以后的事。”
　　“我不需要。”张小天坐起来，也看着他妈妈。
　　“你说什...”
　　“我不需要。”张小天说道，“我不觉得我这是不正常的。您好歹也算高知人士，你应该清楚这只是一件小概率发生的正常的事。”
　　眼看着张妈妈的脸色又要变，张小天也没停下。他措了措辞，又接着说道：
　　“我也不会跟您出国。”
　　“我不知道您在您那边的家里过得如何，为什么需要看人脸色，但造成您现在处境的人，不是我，您不能把改变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张小天头一次平静地直视着自己的妈妈。即便保养得当，岁月仍然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张小天突然发现，其实他长得和他妈妈很像，但长久的分离让两张相似的脸有了不同的味道。张小天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察觉到，自己虽然叫着她妈妈，但却从未真正的认为自己有亲人。
　　“我过去的十七年里，一直是独自一人长大的，我习惯了，什么亏欠，报复，我都不曾想过，同时，我也不打算在现在这个时候，勉强自己去加入一个陌生的家庭。那样太累了，也没有意义。”
　　张小天收回自己的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所以，您别想着要补偿我，也别想着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回报。人都有权利做出选择，也应该为自己做的决定负责。”
　　“现在也该轮到我自己做决定了。”
　　水滴声，哭泣声，一切都没有了，客厅里陷入长久地寂静。不知过了多久，张小天妈妈才说出最后一句话。
　　“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要转学，离开那个男生。”她疲惫的眼睛里不带一丝颜色，“不然我就要去找那个男生的父母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