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太仪/扶余月夕】 我曾是个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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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痴情峰上雪，雪里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的衣裳，朱红色的披帛上睡着一条蛟龙。
在她身边沏茶的小姑娘原本正叽叽喳喳地与她讲些今日听到的趣闻，突然顿住了。
但听得她说：“司南，我要去一趟不咸庭。”
1.
长熙君匆匆赶来：“您要回不咸庭？”
正要下山的痴情长老被司南扶着，她裹在鲛纱后的眼睛“看”了一眼长熙君，“无事。只是离家久了，难免想家。我在痴情峰上待了五百年，也该回家看看了。”
长熙君欲言又止，他站在原地看了痴情长老好一会，才不得不后退一步，叹息道：“没有您也就没有无妄宗的今天，您放心，我会守好无妄宗。”
“甚好。”她挥了挥手，朱红色的披帛从她的臂弯间流出，蛟龙苏醒，载着她与司南飞出了无妄宗。
2.
“不咸庭是您的师门吗？”司南小心翼翼地问道。
倒也没什么不能回答的，她说：“不，是我家。”
司南愣住了：“这五百年来从未听您提起过。我以为您早已忘怀。”
她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只是些旧事，没有必要提起。”
她说着，停顿片刻，又道：“何况如今不咸庭也只余我一人。”
司南不敢再言。
3.
夕霁月陷入了一段回忆，回忆里她还不是夕霁月，而是那个在不咸庭里跑来跑去的扶余月夕。
不咸庭的白砂似雪似盐，晶莹剔透，不染纤尘。汉白玉砌成的庭院里处处都飘着如梦似幻的轻纱。
4.
她在廊下奔跑，提着灯的偶人在后面慢吞吞地追她。
刚长大的小孩和长白山间乱跑的野狍子一样，浑身都是使不完的牛劲。她闷头往前跑，也没注意到拐弯处有人过来。
“月夕!”
她一头撞进那人怀里。
那人被她撞得退了一步，抬手按住她的肩膀。月夕仰起脸，看见一张陌生的脸。那人穿着一身白，手里还掂着一根拂尘，拂尘上的字，她那时还不认识。
她只知道这个人身上有风雪的味道，还有外面的气息。不咸庭里从来没有这样的人。扶余氏的人她都认得，每一个都认得，每一个都叫得出名字。
她盯着他看。
那人也看着她，目光停在她脸上，很久。
“你是十四娘？”他问。
扶余月夕点头。
那个人蹲下身，跟她平视。他的眼睛像长白山最明亮的那个夜晚。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说：“长这么大了啊。”
身后提着灯的偶人终于追了上来，咔哒咔哒地停在月夕脚边。偶人手里提的灯晃了晃，昏黄的光映在那人脸上。
扶余月夕好奇问：“你认识我吗？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沉默了一会，说：“明夷。”
“明夷是什么？”
“是一个道号，也是六十四卦之一。”
扶余月夕歪着头想了想：“六十四‘瓜’？是六十四个瓜吗？”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扶余月夕从没见过有人笑得这么轻，像是怕笑大声了会惊着什么。
“不是瓜。”他说，“是卦。”
“瓜瓜。”扶余月夕点头。
那人的笑僵在脸上。
“不是瓜瓜。”
“瓜瓜。”扶余月夕又叫了一遍。
那人看着她，看了很久。扶余月夕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长白山里刚下过雪的山涧。
他伸手，又拍了拍她的头顶。这次没急着收回去，手心在她发顶停了一瞬，带着点很轻的暖意。
“蛙蛙。”他说。
扶余月夕愣了：“什么蛙蛙？”
“你叫我瓜瓜，我就叫你蛙蛙。”
“我不是蛙蛙，我是月夕。”
“嗯，”那人说，“你是蛙蛙。”
扶余月夕鼓起腮帮子，像一只生气的狍子。她张口想反驳，纠结了半天，最后说：“那你还是瓜瓜。”
“行。”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他从怀里摸出什么，轻轻放在廊边的栏台上。
扶余月夕这才看见，那是一只很小的雪貂，通体雪白，只有尾巴尖上一点黑。它蜷成一团，正睡得昏天暗地，连被挪了地方都没醒。
“好小的雪貂，你捡的？”扶余月夕凑过去看。
“还没名字。”那人说，“送你了。”
“它好懒。”
“嗯，随我。”
扶余月夕伸手戳了戳雪貂的耳朵，雪貂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比我还懒。”
那人笑了笑，转身走了。
“瓜瓜，你要去哪里啊？”
“去拯救苍生。”
那人步子迈得很稳，像踩在冰上也不会滑倒。月夕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她看见那人走到回廊的尽头，没有回头，一直走进了不咸庭外面的风雪里。
她站在廊下，提着灯的偶人咔哒咔哒地响。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廊上的轻纱翻卷。
雪貂在栏台上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月夕把它抱起来，揣进怀里。
5.
那天晚上她跑去问和她一起长大的扶余泰，明夷是谁。
少年坐在轮椅上，正在分拣药材，听了这话手一顿，问她：“你见着谁了？”
扶余月夕说：“一个穿着一身白的人，他说他叫明夷。他还送了我一只小雪貂。”
她把怀里的雪貂举起来给扶余泰看。雪貂睡得昏天暗地，连被换了地方都没醒。
扶余泰看了一眼那只貂，又看了看月夕，叹了口气：“那是十一哥。”
扶余月夕愣住了：“十一哥的名字不是扶余晏吗？可是他叫明夷啊。”
“嗯。明夷是他的道号。他的本名就是扶余晏。你出生那年来过一次，又匆匆走了。”
扶余月夕站在药材架子下面，手里还攥着一把刚采的松子。她想了半天，才说：“他为什么不回来？”
扶余泰说：“十一哥和你一样，从小就不喜欢在不咸庭里待着，听说他和阿爷争了很久才得到允许一直在外游历。”
扶余月夕似懂非懂：“哦我懂了，就是他说的拯救苍生吧!”
扶余泰只是随口附和：“嗯，应该是。”
扶余月夕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雪貂。它睡得很沉，尾巴尖上那一点黑，在月光下轻轻晃了晃。
“我要给你取一个特别好听的名字！”月夕把雪貂举到眼前，认真地说。
雪貂没理她。
扶余月夕皱着眉想了半天。
她想了好几个名字，自己念了一遍，又觉得都不够好听。她那时候认得字并不多，看过的书也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词。
“白团？不行，太普通了。雪球？也不行，像吃的。小七？不行，小七是阿婆的貂……”
她越说越没底气，声音越来越小。
扶余泰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纠结的样子，忽然开口：“望舒。”
月夕抬头：“什么？”
“望舒。”扶余泰把手里的药材放下，看着她，“望舒是月亮的别称。你叫月夕，它也沾个月亮，正好。”
月夕眼睛亮了。
她把雪貂举到月光底下。月光落在雪貂白色的毛上，像是给它的毛又镀了一层银。雪貂在她手里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望舒。”扶余月夕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雪貂的耳朵动了一下。
“望舒！”扶余月夕又叫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
雪貂还是没醒。
“它喜欢这个名字。”扶余月夕确信。
扶余泰看着她，没说话，低头继续分拣药材。但他嘴角有很轻的一点笑。
月夕把望舒抱回怀里，又想起什么，问：“阿泰，望舒和月夕，都是月亮的意思，那你呢？泰是什么？”
扶余泰的手停了停。
“……否极泰来的泰，大概是是安定的意思吧。”他说。
扶余月夕想了想：“哦，阿泰你知道好多东西啊，也教教我嘛。”
扶余泰没接话。他把最后一把药材放进格子里，推着轮椅转身往屋里走。
“夜深了，回去睡吧。明天再教你。”
6.
司南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
“长老，到了。”
蛟龙落地，化为一道绣线穿回朱红色的披帛上，缠在夕霁月肘间。
她站在长白山的山脚下，裹在鲛纱后的空无一物的眼眶朝着一个方向。
她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听得见风。
长白山的风跟五百年前一样，还是那样冷冽，只是物是人非。
司南扶着她，一步一步往山里走。路是有的，但被雪盖住了，看不出来。司南问她：“长老，您小时候也在长白山里顶着雪走路吗？”
她呵出一口白气，“不咸庭里极少下雪，只有出来的时候才会遇到这么大的风雪。”
“司南。你听。”
司南呆呆地听了会，问她：“要听什么呢，我只能听到风声。”
她说：“不是风。”
她听到了鹿蹄踩过雪地的声音。
那声音从密林深处传来，一蹄一蹄，不急不慢，像是走了很久才走到这里。
她站在雪地里，披帛上的蛟龙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长老，”司南轻声说，“是一群鹿。”
她没有说话。
她听着一群鹿从密林里走出来，踩着雪，一步一步靠近。它们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安静地站着，鼻息喷出白汽。
鹿群中间，有一只年老的母鹿走前一步。
夕霁月伸出手。
母鹿低下头，温热的鼻子碰了碰她的指尖。
那是她小时候摸过无数次的温度。长白山的鹿，放养在山里，天黑了自己回来。她从小追着鹿跑，跑得比鹿还快。她的望舒就趴在她肩膀上，尾巴绕着她脖子，风一吹，一人一貂的头发和毛一起往后飘。
夕霁月收回手。
领头的母鹿在前面为她引路。
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继续往前走。司南扶着她，绕过长满矮杜鹃的坡，绕过老松，绕过溪边那块大石头。
溪水还在流。冬天也不冻。
她记得这条路。
路的尽头是汉白玉的院子，院子外面布着奇门八卦，外人进不来。
她推开了门。
7.
扶余泰的父亲来自长白山外。
他和扶余泰的母亲成亲并跟着她回不咸庭是为了修仙。
可扶余氏不给他修仙的丹药和功法。
“……你身体不好，这些仙丹对你来说都是剧毒。在不咸庭里只要不碰这些东西，你可以长命百岁，安稳到老的。”
这些话扶余泰的父亲听了很多次。
但是他不认命。
凭什么扶余氏能修仙他就修不得，凭什么也是外人，其他人也能修仙，就他不行？
扶余泰的父亲偷服了丹药，却险些丧命。
虽然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却也只剩不到十年的岁数。
扶余泰记忆里，他和他父亲一样病歪歪的，而他一直靠着父亲熬制的汤药续命。
直到母亲撞破扶余泰的父亲一直在给自己的儿子下毒，原来扶余泰并不是生下来就体弱。
她把扶余泰的药都停了，却没告诉扶余泰真相。
第二天扶余泰就得知自己的父亲病入膏肓，不久于人世。
他临死前告诉扶余泰是扶余氏害他们父子俩至此。
扶余泰不愿意相信，但是他爹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我是你爹所以我告诉你真相，我现在已经要死了，我还要骗你吗，我是为了你好啊!”
扶余泰沉默了。
扶余泰在之后的二十年里一直说服自己不要去想这件事，他羡慕扶余月夕的活蹦乱跳，但也只是羡慕。
他一直学医，他和扶余月夕相伴长大。直到他快三十岁了。
他生出白发，生出细纹。而和他一起长大的扶余月夕还是十四五岁的样子。
月夕已许久未归家，她一直在外奔波，在为扶余泰找解毒的办法。
但是她没有告诉扶余泰。
扶余泰偶然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和他像是和他是知己，也是重病缠身。某天那个人突然好了，容光焕发，回来告诉了他一个办法。
这个办法只需要找一个和你血缘相近的人，让她在这个棺材里躺一段时间，就能和你换血而不死。就算毒入骨髓，也能慢慢治好。
换血不会让扶余月夕出事，只是会让她虚弱一段时间。
这个办法听起来确实可行。
问题在于扶余泰并不知道这个人给的补血药有问题。
扶余月夕知道了，并且答应了，他们做了很多实验，事实证明换血行得通，没有问题。
但是恰好在换血之后，扶余月夕最虚弱的一段时间，扶余氏被找到了。
就在八月十四前，扶余月夕还在和扶余泰讲话，她虽然身体虚弱，但精神头很好，她在和扶余泰讲等他好了以后一起去长白山外游历四海。
她讲塞上西风，黄沙明月，讲青翠山水，沃野千里，讲关外山崖，岭南瓜果香。
讲到睡着了。
就是她睡着的时候，扶余氏被灭门了。
她醒来以后，费劲从棺材里爬出来。
可爬出来以后，发现静悄悄的，没有人。只有脚步声。
她出门要去找扶余泰。因为刚醒，并没有发现不对劲。
就被灭她满门的人发现了。
那个人刺了她很多刀，走了。
她失血过多再次昏迷，有人要放火烧不咸庭，但不咸庭整座庭院都是石头和玉砌成的，火烧不起来。
离家已久的扶余晏已经收到了消息，正在往不咸庭赶来。于是那些人匆匆离开了。
8.
你相信了这个故事是吗？
实际上不是这样。
扶余泰并没有告诉扶余月夕换血和补血药的事。
他给扶余月夕吃了补血药，还给扶余月夕下了迷药。
上面那个故事，是扶余月夕自己想要的解释。
9.
扶余泰没有告诉月夕换血的事。
他一个人做了决定。
那天他端着一碗药找到了月夕。
她正跟望舒玩，看见他进来就笑了，说阿泰你又熬药，我都没病你熬什么药。
扶余泰说，补身子的。
月夕接过去闻了闻，说苦不苦。
扶余泰说，不苦。
月夕喝了一口，说骗人，苦死了。但她还是喝完了。
她把碗递还给扶余泰，擦了擦嘴，说阿泰我跟你讲讲我的旅途吧。
扶余泰坐下来。扶余月夕开始跟他讲塞上西风，黄沙明月。讲南边，讲关外，讲岭南瓜果香。
她讲得很起劲，讲着讲着声音就轻了，眼皮沉了，靠着枕头睡着了。
那碗药里有迷药。
扶余泰坐在床边，看着扶余月夕睡着。他伸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开，又把手收回来。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灯花爆了三次。
然后他推着轮椅出了门。
换血的事是他一个人做的。
棺材和补血的药，他都看过了，没有问题。
他还抓了几只狍子试了，狍子换完血活得好好的。
他才敢用在月夕身上。
只是需要一点点血，一点点而已。
他已经试过很多次了，没有问题的。
他把月夕抱进棺材里，合上棺盖，然后旁边躺下。温热从手腕处涌进来，他知道那是月夕的血。
扶余泰，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我在用月夕的血换自己的命。
扶余泰，你和月夕从小一起长大，你为了自己活命就要伤害她吗？
我知道我令人不齿，可是我只是想活下来，只是一点点血而已，我会一辈子对她好的。
换完血以后，他推开棺盖。扶余月夕还睡着。
她的脸色很白，但呼吸平稳。
扶余泰倒出那颗药丸，喂进月夕嘴里。月夕吞下去了。
扶余泰坐在床边等她醒。
第一日。
她没醒。
第二日。
她也没醒。
扶余泰以为她没醒是因为虚弱，睡几天也是正常的。
他守了一天，两天，三天……
扶余月夕一直不醒。
她的呼吸很稳，心跳也在，但她不醒。
扶余泰开始慌了。
他想起那人站在茶摊门口，脸上有血色，眼睛亮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她不会出事，就是虚弱一阵子……”
他想起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如今才想起来那奇怪一眼，那奇怪的眼神，像是在笑。
扶余泰，你现在后悔了吗？
……
扶余泰，你为什么会因为一个外人的几句话就把你的血亲当成药引呢？
……
……
扶余泰，你和你父亲果然是亲父子。
……
……
……
扶余泰，你果然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
扶余泰回到月夕的床边。
她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她还不知道她的十二哥轻信旁人，用她的血换自己生，害得她昏迷不醒。
她只知道她喝了碗苦药，然后睡着了。
扶余泰坐在那里看着昏迷不醒的扶余月夕。
望舒从床角爬过来，钻进他怀里。他摸了摸望舒的头。
直到八月十四。
他要去向祖父请罪，请他救救月夕。
可他推开门，却看见满天火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月夕躺在床上，还在睡。
他把月夕连同望舒一起藏进了棺材里。
扶余月夕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呢？
她从棺材里爬出来，身边只有望舒一只小雪貂。
她头晕得厉害。她看了看四周。阿泰不在。轮椅不在。门开着，外面很安静。
她喊了一声：“阿泰。”
没人应。
她扶着墙往外走。
她走出屋子，站在廊下。院子里没有人。廊下没有人。
她喊阿娘，没人应。
她喊阿泰，没人应。
她喊有人吗，没人应。
她站在院子中间喘着气。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记得她喝了碗苦药，跟阿泰说着话就睡着了。
可是现在院子里没有人。
她听见了脚步声。
是陌生的气息。
不咸庭怎么会有外人？
那人从回廊拐角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滴血的刀。
那是她的刀。
但在对方手上。
那人朝她走过来。扶余月夕想跑却没有力气。她想抬手挡，手臂却软到抬不起来。
她靠在廊柱上，看着刀光落下来。
第一刀扎在她肩上。第二刀扎在她腰上。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疼。到处都是疼。疼得她眼前发白，疼得她连喊都喊不出来。
她倒下去的时候，听见那人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耳朵里嗡嗡的。她看着灰蒙蒙的天，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流。
火没烧起来。不咸庭是石头和玉砌的，火油泼上去，烧了一会，灭了。
那些人匆匆离开，因为扶余晏要回来了。
扶余月夕躺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她闭上眼睛。
再醒过来的时候，她听见扶余晏的声音。
她听见有人说，伤得太重，救不回来了。
她听见扶余晏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
她躺在那里，听到了前因后果。
她躺在那里，翻来覆去的想这些事情。
她后来给自己编了一个故事。
在那个故事里，她知道换血的事，她答应了，他们试了很多次，证明换血行得通。
在那个故事里，她躺进棺材里的时候还在笑，说阿泰你好了以后我们一起去南边看看吧。
在那个故事里，阿泰没有给她下药，没有骗她，没有一个人做决定。
在那个故事里，他们是商量好的，是他们两个人的事。
她需要那个故事。
她不知道扶余泰最后有没有后悔。她不知道扶余泰那时在想什么。她不知道扶余泰有没有回过头。
她不知道。
她只能听。风从山峰间穿过，呜呜地响。那声音穿过几百年的光阴，穿过长白山的雪，穿过不咸庭的阵法，一直传到她耳朵里。
她听着听着，觉得那风里好像有人在说——
月夕，对不起。
可是她知道那是假的。
五百年光阴荏苒。
她长生不老，却心如老妪。
不咸庭时，阿娘笑着说：“十四娘没有心眼，也许能修得扶余氏第一个道心澄明。”
她心想，不是的阿娘。那是因为彼时我并不需要自欺欺人。
可当时只道是寻常。
10.
司南听完了故事，忍不住道：“……所以是老祖他在外面得罪了很多人，引来那些人屠了扶余氏满门？”
夕霁月摸着白玉雕成的长廊扶手，回忆着石首的样子。
司南又说：“要是老祖听了长辈的话，不出去，扶余氏是不是就能躲过一劫，也就不会……”
夕霁月打断她：“即使没有扶余氏，也会有张氏李氏王氏赵氏，总会有人去做他做的事，然后被灭门。”
司南：“虽说如此，但是至少这件事就不会发生在扶余家了吧？老祖应该多为扶余氏的其他人考虑的……”
夕霁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还搭在白玉栏杆上，指尖在栏柱的纹路上来回摩挲。司南扶着她的手臂，等着她开口，等了很久。
夕霁月：“为什么你会觉得这是扶余晏的错？”
司南愣住了。
夕霁月的语气带着听过五百年风雨的淡然：“有人作恶就会有人去阻止，阻止其他人作恶的人被灭门了，原因却是因为他不该去阻止别人作恶？”
“如果没人阻止其他人，那这个人间会变成什么样子？”
夕霁月缓缓道，“五百年前，无妄宗还没出现的时候，我曾经也想过你说的那些话，我也曾恨了他很久，我恨他也恨扶余泰，我恨这个人间所有人。”
“我恨他们作恶多端，我恨他们贪得无厌，我恨他们颠倒黑白，信口雌黄，我恨他们欺软怕硬，忘恩负义，装聋作哑，息事宁人。”
“可当我真的去面对这一切的时候，我才知道扶余晏为什么要离开不咸庭。”
“如果我是扶余晏，我也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
“你没有亲眼见过五百年前。五百年前的人间，六亲锅里煮，猪羊炕上坐，竟然不是玩笑。”
“我见世家贵族将活生生的人捏成一条条锦鲤，送上皇帝的饭桌，说这是延年益寿鱼。”
“我见长生不老的在酒池肉林饮酒作乐，而食不果腹的百姓已经死过六茬。千里荒地，遍地白骨，那时还有人在唾骂神仙，问天地不仁，为何以万物为刍狗。”
“……”
“天地没有不仁。天地本就如此。它只是像一个石头一样存在着。”
“可人不能不在乎。”
“扶余晏为此奔波了两百年。”
“太沧三百多年的太平，是人换来的，不是神赐下来的。没有神救人，从来都是人救人。”
“天雷无妄，地火明夷。这才是阿爷和瓜瓜的本心。”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太仪/扶余月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