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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生长痛 长大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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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气了吗?”
滴滴答答的雨声成了此时缓和气氛的唯一工具。段春枝的手心在被子里捂出了热汗,小心翼翼地挪动手指,一点一点向身侧凑近。
在摸到那节手指的一瞬间,祁豆仿佛一只炸了毛的小猫,迅速弹开了。她突兀地翻了个身,背过身去。
“没生气。”
硬邦邦的三个字,好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不想说话,却不得不说话。
段春枝很少看见祁豆的这一面,有些无措地用指尖抠了抠床单。
喜欢年上的其中一个原因,是年上具有强大的包容力,至少在段春枝都觉得自己有些做作的那段时间里,祁豆像海一样融纳百川,接收了她的所有负面情绪。
“别生气了。”段春枝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她的后背,发出求和的信号。
祁豆的背部伴随着呼吸有规律地起伏着,只顿了顿,并没有转过身。
和段春枝搭话意味着无穷无尽的麻烦,她是真的累了,开车的疲劳,心绪的波动,一切一切,烧干了她身体里的所有水分,耗尽了她身体里的最后一格电量。
有节奏的雨声像是一首效果极佳的催眠曲,遮住了段春枝的声音,蒙住了祁豆的意识,她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眼皮变得沉重。
意识坠入黑暗前,身后有人贴了上来,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祁豆就这样睡着了。
*
“祁豆,我喜欢你!你能和我交往吗?”
在祁豆几乎快忘记的高中时代,在那个几乎人人穿着校服、素面朝天的校园里,祁豆曾被人当众表白过。
同学们的起哄声快要掀翻教室的天花板,吵闹到吸引了隔壁班的注意。祁豆就坐在教室中间的位置,被一群人围着,看着桌上的信纸和巧克力。
她手上还握着笔,手掌下压着今天刚发下来的语文习题——“人与他人的关系:正确认识亲情、友情、爱情”。
男生来自另一个班级,人缘似乎不错,祁豆撞见过他几次,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
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和他的颜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祁豆看着那块巧克力,连带着信纸一起拿起,看向局促的男生:“你成绩好吗?”
男生愣了愣,挠挠脖子,诚实回答:“年级里只能算中等。”
他旁边的男生挤挤眼,为他助阵:“咱们学校天才那么多,中等已经算不错了,重点是,小严在我们学校,也算是出了名的帅哥。”
“哦。没问你。”祁豆冷淡地回了句,又举起习题问男生,“你的人生里,爱情,亲情,友情,事业,怎么排?”
热闹的氛围一瞬间凝固,被叫做“小严”的男生,尴尬地回答:“亲情,爱……”他没继续说下去,因为旁边站着自己的朋友。
祁豆将那封信和巧克力塞进他手里,仿佛没看见他的为难:“抱歉,我想无论是哪一个,都比爱情更重要,即使我接受你的表白,我们也考不上一个学校,不可能有未来。既然如此,不如把时间花在学习上。”
一场表白硬生生演变成劝学演讲,男生红着脸抽回信纸,匆匆跑出了教室。
教室里安静下来,祁豆重新拿起笔,低下头,写题。
班级里的几个大嘴巴在窃窃私语,议论她家里的事,祁豆笔尖顿了顿,装作没有听见。
*
祁豆的父亲在她小学时去世,本是出海做生意的人,不经常见面,也没留下什么钱。知道父亲离世后,祁豆并没有多难过,无非是家里少了一个人,日子变得困难了一些。
可自我宽慰并不会让命运对苦难人手下留情,高一的时候,祁豆刚参加完期中考试,就听说母亲在公司突然晕倒,被送往医院,查出了重病。
家里没什么钱,医院帮忙募捐了一笔钱,祁豆站在病房门口,想了许多,最后只得出“天有些暗”的结论。
靠着一群好心人的帮助,母亲也想着女儿尚在读书,不能就此倒下,强撑了半年。
后来的某一天,望着母亲越发枯瘦的身体,祁豆翻了翻手里的习题,坐在病床边,看向窗外的广阔蓝天,觉得什么快要远去。
对女儿的愧疚从未减少,母亲怨天怨地,受不了连气都喘不上来,半夜被惊醒的痛苦,就这样在自责中撒手人寰。
初一的时候,祁豆和母亲一起送走了父亲。三年过去,她又学着母亲的样子,埋葬了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
语文里有一个成语叫“苦尽甘来”,同学说就像巧克力一样,祁豆吃过一次,觉得这个成语没有根据,只是自我安慰的说辞。因为她明明一直在走,却始终没看见自己的出路。
母亲离世后,祁豆被姑姑一家接去,姑姑是个好人,给了地方住,给了衣服穿,给了食物吃。即使给的东西都是勉强能用,祁豆还是这样长大了。
十八岁成年那一天,她开始自己在外租房子住,照样打工还钱,还姑姑家的,还好心人的。
这么说,她还是碰见了一件好事,至少在几年以后,钱变得不那么值钱,即使还着相同的金额,也比过去轻松得多。
*
“姐姐,你做噩梦了吗?”段春枝的声音忽远忽近,沉重的身体被晃动着,祁豆的脑子里好像有什么扭成了麻花,让她作呕的同时,还倍感难受。
她艰难地睁开眼,段春枝的脸贴得很近,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脸上是溢于言表的担忧。
“你发烧了吗?”
“是吗?”祁豆迷迷糊糊地回复。
上头夺走了她的家人以后,她几乎没有再生过病。这个地狱笑话,祁豆偶尔会讲给自己听。
她的反应慢了半拍,段春枝却像要哭出来了一样,手足无措地爬下床,翻找着柜子里的药和温度计。
温度计是有的,量出来发烧了,但药已经过期了。
祁豆浑身无力,硬撑着爬起来,喘口气,靠在床头,哑着声:“喝水。”
她这副脆弱的模样反而让慌张的段春枝镇静下来,可靠地叫了个药店的外卖,出去给她倒了杯水。
一杯温水下肚,脑子还昏沉着,祁豆长舒一口气,总算没了那种快要死掉的感觉。
“姐姐还好吗?”段春枝像一只落水小狗一样蹲在床边,紧张地看着她。作为脱她衣服、戏耍她的罪魁祸首,她已经快被愧疚感淹没。
祁豆有些恍惚,有某个瞬间,段春枝自责的目光好像和母亲去世前浑浊的双眼重叠,分明那么不一样,又好像一样。
“还好。”祁豆自己认为,应该是G市到C市,又到A市,密切的连轴转,导致了水土不服。
段春枝的手钻进被子里,抓着她的手掌,力道很大。
这家伙,该不会在偷偷健身吧?
“我……”段春枝只说了个开头,便说不下去了,一头栽进被子里,死也不肯抬头。
“哭了?”祁豆有些震惊,又好气又好笑,“我又不是要死了。”
“真到了姐姐死的那一天,我也没办法接受。”
“……闭嘴。”祁豆选择手动闭上她的嘴巴,段春枝脑子犯轴的时候说什么话都难听,不听就是最好的选择。
她们之间的关系具体分析起来,其实很奇怪。最早的时候,她们是朋友,祁豆本身是没什么朋友的,据她所知,段春枝高中时因为漂亮被孤立过,也没什么朋友。后来,她们又成了恋人,在相互取暖的日子里,成为没有血缘的家人。最后,却变成尴尬的前女友。
这么复杂的关系,现在竟然还能坐下来相互关心,也是离奇。
段春枝不知怎的又和她共脑了,突然开口:“对姐姐而言,现在的我,算是什么?我们是什么关系?”
祁豆认真想了想,犹豫着回答:“妹妹?”
虽然说今年是她们分手的第四年,但其实还没满四年。祁豆上一次看见她,还是她毕业的时候,在一时冲动下,怀揣着复杂的情感去的。事后常常半夜惊醒,怀疑自己被人夺舍了。
不过,有一点祁豆很肯定。这个世界上见证过她最多痛苦、不堪的,最了解她的人,一定是段春枝。程云意虽然知道的很多,但那些真正痛苦的事情,祁豆很少向她吐露,说过最多的,也是关于段春枝的事。
段春枝没对她的回答给出反应,猛地起身,拿着手机朝外走:“药送过来了,我先去拿一下。”
等段春枝回来,祁豆在她的注视下吃了药,喝了水,又被她强行按在了床上。
“吃完药该睡觉了。”
“我现在挺清醒的。”祁豆无奈道,也许是在梦里见到了许久没见过的母亲,她并没有感觉困。
“姐姐做噩梦了吗?”段春枝牵着她的手,即使掌心出了汗,也没舍得松开。
“嗯,也不算?梦见妈妈了。”
读书的时候,祁豆觉得如果没有自己存在,妈妈不会因为操劳过度生病。所以梦见她的时候,祁豆总是很小心的不告诉任何人,担心妈妈不再出现在她梦里。
长大以后,才知道托梦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段春枝伸手抱住了她。
“看来,妈妈和我一样,也想姐姐了。”
祁豆回抱住这个知道自己狼狈过去的女孩,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