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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朱门寒宴 孟灏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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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灏自软榻上醒转,两名侍女垂首敛襟为他整衣束带。
外间王总管隔着珠帘,低声回禀:
“大人,林熙今夜戌时设生辰宴,请帖已送至府中。”
孟灏指尖一顿,眉峰微蹙。
可下一瞬,他已嗤笑出声,傲气压过所有不安:
“他倒是有胆子,请柬也敢递到我面前?”
王总管声音发紧:
“大人……此番推不得,三殿下,亦会亲临。”
孟灏眼神骤然一沉。
但也只一瞬,他便冷笑扬眉,自负盖过疑虑:
“备车。我倒要去看看,他攀了高枝,能翻出什么浪来。”
同一时辰,林府之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几日,林熙将府中上下排布得滴水不漏。
外人看他从容筹备生辰宴,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是为族人铺就的血路。
夜深人静时,他常对着一方刻着清字的旧玉静坐,当年孟家构陷、满门喋血的惨状,便会猝然撞入梦中。
旁人说他与孟家命里相克,他听了只淡淡一笑。
不信命,不信报应,只信自己布下的局,只信亲手讨回来的债。
面上温和平静,眼底却藏着五年未凉的寒。
深宫别院,梨渊茶的清苦漫过唇齿,三殿下正临窗而坐。
他独品新贡的梨渊茶,清甜入喉,尾调却涩,恰如这朝局人心。
侍女匆匆来禀:“三殿下,卿贵人请您往后园一叙。”
他放下茶盏,步履沉稳——他早已猜到母亲所为何事。
后园寂静,只卿贵人一人等候。
三殿下躬身行礼:“母亲深夜唤儿,可是为了林熙?”
卿贵人眸中微讶,随即淡声道:
“此人有才、有胆、无背景,正是可用之人。”
三殿下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却笃定:
“母亲与儿想到一处了。今夜生辰宴,我自会与他,好好‘认识’一番。”
戌时将至,孟灏自府中启程,青帷鎏金马车碾过长街,在一众车马中格外夺目。他身为二品大员,车架本就规制逾常,又素爱奢靡,雕饰极尽精致,远远便叫人不敢近前。
车厢内,他半倚软榻,一身暗蓝色云纹锦袍垂落如墨,眉眼慵懒疏淡,周身却裹着一股阴鸷冷意——如养在暗处的毒蛇,看似闲适,只待一夕噬人。
戌时初刻,暮色沉如泼墨,林府朱门高悬两盏红灯笼。
暖光笼门,却照不透巷间的死寂,连穿街的风,都似被扼住了声息。
马车碾过青石板,稳稳停在府前,孟灏才缓缓睁眼。指尖轻挑车帘,门外宾客往来,却皆下意识与他的车架隔出数步之距,敬畏里藏着挥之不去的忌惮。
他唇角勾起一抹淡冷的笑,袖袍一拂,抬步走下马车。锦袍束带,身姿倨傲,扫过周遭空寂的刹那,眼底极快掠过一丝警意——这生辰宴,未免静得反常。
府门左侧,立着个牵马的布衣马夫。乱发遮额,粗布短打,脊背微弓,活脱脱是连抬头看人都不敢的卑贱仆役。可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指节扣得泛青,右手看似攥着马缰,实则死死按在马腹侧藏的短匕柄上,指腹层层厚茧,皆是握剑磨出的痕迹。
孟灏的目光在他身上淡淡顿了半息,那点浮起的警意,转瞬便被满身傲气碾得烟消云散。不过是个低贱马夫,林熙攀了三殿下,也只会摆弄这些虚张声势的排场。
他嗤笑一声,再无半分疑虑,抬步便往朱门内踏去。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始终垂首的马夫骤然抬眼。眸中无半分仆役怯懦,只剩淬了五年血的寒芒,死死钉在孟灏的背影上。
府门内,廊下垂手侍立的仆从皆屏息垂眸,无人言语,无人妄动,只等堂中那位温平静气的少年主人,落下那道收网的令。
朱门轻启,孟灏抬步而入,府内静得落针可闻。烛火虽暖,空气却凝滞如冰,满堂宾客皆垂首噤声,无半分宴饮的喧闹。
林熙立在堂前,指尖微攥,不怒不厉,不嗔不瞪,只安安静静立在原地,静气沉凝,似已握死了整盘棋局。今日虽是他的生辰,他却身着一身月白长衫,无半分贺服的艳丽。
孟灏眼底极快掠过一丝讶异,转瞬便覆上满身倨傲,目光扫过林熙,尽是不屑。
林熙先开口,语气平淡:
“孟大人,今日能应约前来林府……”
孟灏抬眼冷笑一声,截口道:
“怎么,宴上就这点人,也配叫生辰宴?”
孟灏话音刚落,厅堂里的空气更冷。
林熙指尖松了又攥,眼底那层温和之下,寒芒几乎要溢出来。四周垂首的侍从们手指纷纷按向刀柄,杀机一触即发。
便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门外并无半声通传唱喏,只一阵轻缓却自带威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三殿下一袭暗紫锦袍,负手缓步而入,眉眼沉静,周身皇子贵气浑然天成——竟是特意屏退左右,无人通传便径自入内。
他这一现身,无需言语,堂中紧绷到极致的戾气,便被无形压去大半。
林熙瞬息敛尽眼底杀心,面上重归温和平淡,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殿下。”
孟灏见三殿下猝然亲临,心头微松,面上却依旧冷傲如常,只袖中指尖不易察觉地一紧,方才那几乎噬骨的压迫感仍未散去。
林熙目光轻扫过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却寒凉的笑,语气平静无波,字字却如冰刃贴颈:
“孟大人,既已赴宴,便安心入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