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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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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朋友,她很会讲故事。
她说鬼的手指头味道最好,令人闻风丧胆的冥王其实是个女孩子。
她也说黑白无常不是两个人,每一任孟婆熬的汤都不一样。
她还说,黄泉有八百里,开满红色的、瑰丽的花。
像火焰,像锦缎,像昆仑山的霞光。像滚烫的血,像无边的海,像一个人等一个人的眼神。
“是思念的花。”
我的朋友,她叫阿七。
阿七很奇怪。除了我以外,她没有别的朋友。没有工作,也很少出门。每到吃饭的时间,她会一个人猫在小房间里。
她号称自己来自地府。
说这话的时候她张牙舞爪,瞪大了一双眼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喝柠檬水。
“我说我从冥界来的!冥界!”
我说:“阿七,你该修指甲了。”
“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好吧,冥界来的,冥王喜欢吃什么?”
“……苹果?”
“……”
但她还是给我讲了很多故事。
其中有一个故事,说黄泉在人世之下,冥府之上,是魂之归路,万物死境。百里黄沙之后,有孟婆居所。凡鬼往来,以泪换汤,下得轮回井,还做新鲜人。
千年之前,黄泉最后一个孟婆也死了。
她是自杀。
“是为了长生。”阿七说。
“长生是谁?”
“一个少年郎,最后一个孟婆的……心上人。”
故事到这里,我便觉十分无趣。
开玩笑,都是现代社会了,为一个男人要死要活,这不符合新世纪独立好女性的理想追求。
“阿七,我要睡觉。”
阿七拍桌:“你还没有听完!不许睡!”
“我觉得你讲得甚好,甚好。”我安抚她说,“我真的很想听,但眼下困得不行。况我觉得,这么好的故事,不能我一个人听。阿七,你应该写本书。”
阿七忧郁地看着我。
我很熟悉她这种眼神。
有很多个夜晚,我一觉醒来摸去厨房拿宵夜,都能看见她静静地站在阳台上。晚风吹起她的长发,月光下阿七的眼睛波光粼粼。
我想,那是爱过一个人,才能有的眼神。
由于我这个听众的不给力,我和阿七同租了快一年,才断断续续听完了最后一个孟婆的故事。
原来她不是因为长生不爱她才自杀,而是成全了爱人的长生,也终结了所有的罪业。
阿七问我:“你有什么感想?”
我想了一会,诚恳地握住她的手:“我错了,这个故事,不算违反新世纪独立女性的理想追求。”
“……”
说话间钟表跳到十二点,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阿七,你每天偷偷在房里吃什么好吃的,你就不能和我一起吃饭吗?”
“你做饭太难吃了!”
我奋力挣扎:“对门阿姨上次还说我卤的鸡爪子好吃!”
“是啊,对门阿姨上个月送来的牛肉和你差不多,放了快两斤盐。”阿七翻了个白眼。
“你又没吃,你怎么知道!”
“我听她儿子问,前儿才买两斤盐怎么就没了,阿姨说——都放牛肉里了。”
“……”
我愤愤然起身。
准备锁上房门的时候,我听见阿七在我身后幽幽地问我。
“你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
“黄泉孟婆氏,不能食凡间之物,偏爱吃鬼?”
吓得我一个激灵,咔嚓撞上了房门。
我其实已经习惯阿七的怪癖,突然想要她和我一起吃午饭,是因为今天是我的生日。
今天我十八岁。
据说我命数不好,能活到十八岁,是一件很值得庆祝的事。
我也觉得值得庆祝,不过和虚无缥缈的命数没什么关系。
我爱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什么都有。红尘千丈,样样鲜妍明媚。
花是美的,山是美的,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美的——好吃的东西当然最美。
多在这样的世界上活一天,我都很是感激。
我在房间里点燃了生日蜡烛,想了想又觉得已经自足,没什么愿望可许。一个人吃了小半块蛋糕,百无聊赖地刷剧。
韩剧走到尾声,男女主在花下彼此对视,眼睛里有一片波光粼粼的海。我突然想起阿七——
她今天也太安静了。往常这个时候,她必然是早早疯狂来敲我的房门,和我挤在一块看剧,然后评头论足:“幼稚!”
我推开门,客厅一片安静,阿七的房门敞开着。
她不在家。
而窗外日头西斜,昏昏然的霞光照进我的眼底,一片血红色。
阿七几乎不出门。
更不会这么晚了不回家。
我抓起钥匙,把自己扔进了电梯里。
其实阿七不知道。
虽然我听故事的态度一向非常恶劣……但我是相信她的。
我相信她是从地府来的。相信冥府九泉,一泉一口,黄泉便是第一关。那里曾经遍地风沙,寸草不生,百鬼齐哭,孟婆氏世代居其中。如今有痴情郎手种八百里红花,等着最后一个孟婆回去。
最后一个孟婆,她叫三七。
八百里的花啊……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思念?
真羡慕。
虽然我并不明白,阿七为什么会选择我做朋友。但我相信,就算她要回黄泉,也一定会和我告别。
我找到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阿七被人扣着肩膀压在地上。子弹在空气中擦出蓝色的光辉,那光仿佛闪烁的萤火,带出一痕幽蓝色的弧度。
阿七是不能死的。
遥远的黄泉,长生还在等她回去。
我撞过去的一瞬间,阿七挣扎着朝我喊:“——三七不要!”
接着便是闪错的人影,几十步外刚开完一枪的男人如风般穿行,瞬息已经站到我面前,伸手握住那枚子弹,像碾灭烟头一般用力攥住。蓝光闪灭了几下,不动了。
“吏哥哥!”背后的女人出声。
男人缓缓举起一只手,示意没事。他穿黑色风衣,黑色皮裤。容颜俊朗,有点莫名眼熟。
他看着我:“一千二百年没见了,三七,别来无恙。”
我觉得有哪里不对,但仍是下意识地回他:“你谁啊你,离我远点!”
一片沉默。
“等等,”我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不可思议地回头,“阿七,你刚刚叫我什么?”
故事的发展有点诡异。
阿七不是三七……我才是三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