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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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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地悬崖边,有比幽都更为冷冽的风吹过,或许是太冰太冷,躺在地上的那人没怎么动,顾素衣紧闭双眼,胸前一个血红色的伤口浸在血水里,周围有农户走来走去,在他身旁碎碎摸摸,行为不轨。
农户没有钱吃饭,他看到人连呼吸都没有,便偷偷地拔了顾素衣头上的发簪。
那东西是玉的,能卖钱。
他神色紧张,顾素衣呛了几口水,他想起很多事,小时候跟母亲一起逃亡,感觉那条回家的路怎么也走不完。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活下去?
如何活下去?
顾素衣眼皮转动,慢慢转醒,他心口剧痛,他记得自己是跟顾俨一起摔下来的,那他哥哥是不是还活着?
顾素衣猛地睁开眼睛,眼神惶然环顾四周,他发现这里有人生活的痕迹,似乎是一片难民营的样子。
顾素衣拨乱自己的头发,周围有官兵巡查,他喊说:“你们这些人是要被发配边疆的,赶快吃了东西,等雨停了我们就出发!”
顾素衣感觉到一道狠厉的目光盯了过来,他赶忙转头,没有动弹。
他捂住自己的心,心中却猛地想起一个人,想他耳边呢喃的呼吸跟温热的怀抱。
傅容雪将贴身内甲送给了他……
那他好不好呢?有没有逃脱傅宣的指控?
天有点冷,顾素衣收回思绪,他想起这北漠边疆是发配囚犯之地,离幽都不远,要不要去找自己的外公——那楼国的国王?
过了片刻,顾素衣看周围没人,他发现那官兵身上有金疮药,心口伤口不深但是很疼。
顾素衣决定先杀死这个官兵的领头人。
在这接下来的一刻钟内,顾素衣听说一些事。
傅宣清算江湖情报机构时是连根刨起,不论男女老少,只要暗中密谋策反的便是全部株连九族,但凡与楼国人有联系的当场砍头。
顾素衣心想自己母亲虽然是楼国人,可他对傅宣这种做法是极力不赞同的,原本还想说潜伏在傅宣身边当大理寺卿查清楚母亲遇害的真相,但如今靠这种做法根本不可能实现杀掉姬令的愿望。
那沈琅华心思阴险歹毒,明明是楼国人却停留拥都这么久,顾素衣想了一下这个问题,好半天没清楚沈琅华意欲为何。
他惯性捋思绪,也矛盾得很,跟傅容雪的交易已经结束了,可是为何依旧如此心绪不宁?
顾素衣面色寡白,他感觉蛮可笑,习惯于寒冬中生存的人怎么会贪恋那么一点温暖了?
这不对。
顾素衣摸向自己的头发,他发现傅容雪送自己的发簪不见了。
此刻是午间,快到吃饭的点了,顾素衣没能找到顺手的簪子做武器。
这中间有几个人过来跟他搭话,他没理,躲在一旁悄悄观察周围地形跟人员分布,他心口本就有伤,于是就搭在石头旁休息。
有官差吆喝着吃饭吃饭,顾素衣觉得很有必要补充体力,于是他也去了,但当他拿到碗并且穿官服的高个中年男子给他打了一碗粥时,顾素衣惊呆了——这不能用饭或者粥来形容,按照囚犯一日三餐的标准,一个成年男子应该有二两米饭来充饥。
可这瓷碗中纯粹就是米汤,连一粒米都没有的那种。
顾素衣端着碗不是所措,再看这些囚犯身上的穿着,不是破破烂烂就是衣不蔽体,其中不乏小孩跟上了年纪的妇人,他们身材嶙峋,面容佝偻,完全不像个活人。
犯了罪的王公贵族亦是流放北漠,以拥朝今时今日的财力,绝不会会至于此。
克扣粮饷,挪用公款,顾素衣忍不住心想傅宣的权力到底下放到何种地步了?
而国库空虚,傅容雪依旧还会守着这烂掉的大好江山?
顾素衣心道,自己跟傅容雪怕不就是一路人,他无法容忍这样的情况出现,而看这状况,囚犯们似乎是习以为常了,重刑犯们一个个戴着铁链……
没有一个人发出抗争的信号。
官兵来到,他手中拿着一根大铁棒,冲着人指指点点说赶快吃啊,而顾素衣是埋伏在里面的,有人迅速摁住了他的头,用粗噶的声音提醒他:“喂!别惹他,这人可凶呢!你抬头看他他会抽你的!”
顾素衣看向来人,他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孩,他听他自我介绍说我叫阿多,我是楼国人哦,你别怕,我看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肯定对周围不熟,你是受伤了吗?跟我走,我有药给你涂。
旁边那个偷顾素衣簪子的人露出了凶悍的目光。
他发觉顾素衣的内衣领处还有一枚成色上好的玉佩。
——那是傅容雪给顾素衣的贴身保护符,希望他平平安安的。
顾素衣看阿多不像是坏人,加上他还想找顾俨,于是便跟着去了。
可惜,顾素衣没能发觉身后人背后亮出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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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
傅宣一身明黄的衣袍,神态不怒自威,他从上而下俯视整个朝堂中的人,张嘴便是骂:“你们一个个干什么吃的?今日沈贵妃同我说,有人说她腹中龙种并非朕亲生子,你们作为朝廷重臣,连龙种都不放在心上了?!”
顾南手持玉笏,神情自若,如常道:“皇上,清水镇近日水灾频繁,灾民受伤严重,臣等听手下探子来报,灾民受伤八千七百三十七人等,有一半以上的人至今吃不饱饭……臣恳请拨款白银万两,以济世惠民。”
傅宣脸上的笑阴阴的,他嘴唇开合,听到死了那么多人后,表情没任何一点波动。
他道:“八千七百三十七人?顾卿家中丧事还办完,自己亲儿子一个死一个失踪,还有一个新科状元也死了,你亲自去清水镇看了?拨款白银万两?顾卿把国库当什么了?便是给贵妃修缮永乐宫也用不着万两白银,区区几波灾民,何须记挂……”
他把折子甩在顾南脸上,顾南闭着眼睛硬生生承受了,他跪地:“臣知罪,臣不敢。”
傅宣道:“轮得到你说三道四?济世惠民,你跟那写解甲归田赶快去死了的何值一样,整个天下都是朕的,人死多少跟朕没一点关系!姬相,你来说!”
顾南俯首贴在地上,再不敢多一言。
谁知傅宣当初钦点顾俨作为新科状元安的是好心还是恶意?
江山是陛下的江山,他作为臣子不过是尽分内之责,如今,妻离子散……
顾南眼神茫茫然。
姬令神色像是什么都运拳在握的样子,他很想把顾南给踢下台,但对方说错一句话就是跪在地上不言一句,十分不讨喜。
姬令习惯说好话,他道:“万岁爷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顾相年事已高,如今正是家中兴白事的好时候,带了晦气冲撞万岁爷是他的不对,顾老夫人说那亲王一事……”
傅宣道:“姬相话说得好听,什么亲王什么位?我怎么不知道,顾老夫人纵容长媳谋害沅舒的弟弟,姬相跟顾老夫人何时这么熟悉了?也要替那关在牢中的宴亲王说好话了?这天日子好啊……顾老夫人不记着孙子死了,却不记着自己小儿子坐牢里没好东西吃,要出狱了……”
宴亲王顾亦寒是前任傅弘业身边的大将军。
当初紫宸殿兵变是顾亦寒守城,傅宣没要他的命,只是给他关牢里,让他瞧瞧好颜色。
顾老夫人前几日来找过姬令,说顾素衣已经死了,那她儿子出狱一事是不是能求?
姬令答应了,但如今傅宣的脸色并不好看。
姬令跪地,也不敢多说话,低眉顺眼好像个乌龟,傅宣瞧见他恶心得紧,也是一把折子甩他头上,直到砸出一个豁口。
流血了。
他骂道:“朝廷运粮官中饱私囊,你儿子姬臣伤害傅容雪一事还没尘埃落定,你敢与我提起顾亦寒?沈贵妃琼花台谋害阿宛,姬令啊,这江山不是姓姬的,而是姓傅的,你千方百计阻拦临安侯攻打北漠,是何居心?你当朕不知道?”
姬令使劲磕头:“臣知错,臣不敢!求皇上饶命啊,饶命!”
傅宣看顾南跟姬令跪在地上,脸几乎贴地了,他神色恹恹,甚觉没趣,他一甩手,道了声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傅宣身边跟了个总管杨琦的手下,名字叫徐柏,也是跟徐冽一样替赤北门做事的手下——这是傅容雪专门安插在傅宣身边的眼线。
傅宣不知道。
徐柏,傅宣差使着着很舒服。
徐柏弯腰在傅宣身边道:“荣亲王的妹妹荣恬前些时候身死闹市街头,皇上啊,您姑姑过来催了好几次了,说再不替女儿伸冤她就上吊去,沈贵妃一直压着大理寺不准恭亲王调查临安侯一事……另外,前阵子顾大人递来了荣郡主的调查结果,说是这跟陈国公府的小公子陈玉珏脱不开干系……万岁爷您看,如何是好啊?荣郡主一事……”
徐柏说了话,傅宣拧眉,其实再怎么调查临安侯一事……
临安侯就是他指使人亲自杀害的。
临安侯凌家人都是守护江山的重臣,本来傅宣不想动手,但临安侯说他刚愎自用,不懂用贤,驱逐良相,委实触到了他的眉头。
——只好去死了。
死就死,这便是惹怒他的代价。
死了一个还有一个凌若风顶着,大不了好好赔偿就是。
在这其中,荣恬一直说傅容雪如何如何,昔日如何英勇。
傅宣也听得烦,他愤怒无趣地摆手,好笑说:“朕还以为是什么大事,那日掳走荣恬的人早便行了车裂之刑,我看是姑姑没事找事,放着好好的好日子不过,拒了与顾家的亲事也好,省得晦气,阿宛死得冤……我看啊,那清水镇受灾一事就交给恭亲王吧……荣恬身死一事,莫要再提,省得晦气,万一顶撞了龙种,那可担不起。”
徐柏喊了声:“是,皇上。”
徐柏将事情如实告知杨琦。
得知妹妹之死一事被压下的傅舟,燃起了冲天的怒火!
好一个顶撞龙种,省得晦气!
傅舟火冒三丈,恨不得当场冲进金銮殿要了傅宣的命,他重重地拍桌子,俊美的脸上满是疲惫愤怒:“我妹妹才十六岁!花一般的年纪,我父亲当年力举傅宣上台,被乱箭射死,如今得了这般的结果!我不服,我不服!傅容雪,我不服啊!我不服啊!”
“我不服啊——!”
最后一声是无言的呐喊跟嘶吼,傅舟胸膛起伏得厉害,脸色几乎发白,他连自己妹妹都护不住,都找不到公道,他又能怎么办?
傅容雪与他同处一室,两个人刚才就顾素衣的事谈了些东西。
顾素衣必然还活着,傅容雪是知道的。
其实顾素衣要去救顾俨,就好像是给傅宣的一次测验。
但事实结果是,顾素衣看错人了。
他傅容雪,也是看错人了,当初他扶傅宣上位是因为他姓傅,他是傅家人。
就在昨天,他得知傅宣是知道顾宛母亲姜夫人是楼国人的,沈琅华乃是楼国公主。
傅容雪本人搞不懂,既能将楼国公主奉为皇贵妃,又为什么容不下身在江湖中的公子顾素衣呢?任顾刹连同江湖门派的叛徒对顾俨跟顾素衣出手,还赏赐大笔黄金万两。
——但救灾就是不管,救难也是不管,拨钱更是没有。
傅容雪表情又现出军营中冷酷的味道,他心想,莫非是他与顾素衣做局设计陷害沈贵妃惹到傅宣嫌疑了?
而沈琅华迟迟留在拥都不回楼国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傅容雪心道顾素衣是一定会回到楼国去的,他不会给任何丢掉的人一个机会。
他本人对于顾素衣或许是不同,因为是他主动离开他,而且保全他。
傅容雪早就不想守什么江山了。
明君庸才,一步之遥。
那日军营满天飞雪,他被说叶盟前任盟主夫人宋璇玑所救——她也是先帝傅易放在心上,但未娶到的挚爱之人。
北漠幽都,是傅易与宋璇玑的定情之所,也是他与顾素衣再度重逢的地方。
宋璇玑年过四十,仍旧貌美如昔,那美人长相跟顾素衣有七分相像,她是姜夫人的双胞胎妹妹,也是顾素衣的亲生母亲。
当年宋璇玑与挚爱离别,偶遇傅易,那时她已身怀六甲。
一晃那么些年,顾素衣连自己亲娘都未见过。
是他顾素衣往他北漠幽都的军营来,不是他傅容雪强求来的。
傅容雪对傅舟道:“不服又能如何?你我姓傅,守江山是我们的责任己任……是我们的宿命。”
傅舟反正是看不懂傅容雪,卸了兵权对方好像也不是很急,死了老婆也不是很急,他都要以为傅容雪立地成佛了。
他叹息一声:“顾素衣呢?”
傅容雪神色冷淡。
“嗯,他不喜欢我。他爱江山不爱美人。”
“侯爷说笑……我听着都别扭,天下没有比你更爱江山的人了。”
“江山我守,美人也要。”
“……那也是……红颜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