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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

  •   ——咚咚咚。

      明黄的书卷微启。
      书页刷拉一声,顾亦寒素白的手腕穿过阳光,急急往门口去。

      “是阿宛!你怎么来了?”
      语气是经年酝酿许久的兴奋。

      顾亦寒笑容一直挂脸上,没放下来,他又说:“你怎么有空来二叔这里转转啊?容雪没跟你一起来么?”

      顾素衣甜笑:“二叔好,我想来你这里取个东西,不不不,取一样的东西。”他没敢进去,这里是顾亦寒最隐秘的书房,只有他自己能进来。

      他又挨在门口说:“容二哥去医馆找药方去了……他不忙。”

      顾亦寒从书房拿了袋糯米薯,抬手一上一下往顾素衣眼前晃。

      顾素衣眼冒金光,眼神像黄鼠狼叼老鼠,他当即去抢。顾亦寒朝天一扔,顾素衣眼疾手快去抓,糯米薯还在顾二叔手上。

      顾素衣想吃好吃的,不耐烦地拍门板,甚至想躺下来用下巴犁地。
      宠他的人面前,他总是十分肆无忌惮。

      顾亦寒见顾素衣表情都颓了,他好笑说:“你二哥哥还真是容你,换我早告诉你娘去!”

      “别别别,好二叔,最牛的二叔。”顾素衣还是在门外转悠,他试图去拉顾亦寒去书房的衣袖,顾亦寒好奇,焉了吧唧问了句:“你嫌我屋脏啊,没事儿,你祖母都去了,还管她作甚……”

      顾素衣蹲门口,伸手抓阳光,手随光起起晃晃,他说:“二叔不怪我吗?”

      顾亦寒对待顾素衣如兄如父,但他跟何值不同,也跟顾南不同。他全心全意爱着姜堰,也全心全意地对顾素衣像自己的孩子一样。顾亦寒入天牢,哭得最凶三天没吃饭的就是顾素衣,骂顾亦寒无才无德,被一个女人毁了一生的则是顾老夫人。

      那时年少,顾素衣不知道收敛锋芒。
      顾亦寒则认为,如若避开也是故意挑衅的话,那他母亲的教育委实是失言失策更失责,顾家破败罪有应得,而不是因为姜堰。自从姜堰去世后,顾老夫人就把所有的错误归结在顾素衣身上。因为对方不是顾家子而如此对待。

      顾亦寒只替自己的母亲觉得羞耻,丢脸!
      也不由得感慨,母亲遭受的一切,其实都是报应。

      所以,他并不计较,也不去想太多。
      顾亦寒敲了一个比斗在顾素衣脑门上,忽而叹了句:“你母亲离开我十一年零三十五天,我在狱中过了六年,给她折了一些千纸鹤,阿宛你看看我折得对不对,我记不大清了,你母亲最喜欢这些小孩子家家的东西,也不知道她那么多小玩意儿是从哪里买的,帮我想想。”

      “你母亲啊,吃米饭要从中间挖个洞。”顾亦寒说起姜堰时的笑容,让顾素衣觉得,他没由来的想到一句词——相见恨晚。

      他突然不想把放在顾亦寒这里的琴拿回去了,就旁敲侧击问:“顾二叔你还有其他的古琴吗?”

      顾亦寒知道顾素衣说话直白,他愣了会儿,才说:“你要琴啊,哦,我才想起来,你等等……”
      六年前顾素衣双手被废,傅容雪便把琴交予顾亦寒保管。

      顾素衣道:“师叔你有别的琴吗,我只是想来看看母亲的遗物。”

      顾亦寒却笑道:“此物应当物归原主。”

      顾素衣欣喜地想起,他二叔好像是有把一模一样的。

      高山流水遇知音。

      他又说:“你把你的给我也行,我过几天就送回来。多谢二叔。”

      可是他刚进入顾亦寒的书房,当即听到一声破口大骂,好像是十分失态的样子。

      “那是你长嫂!你怎敢觊觎你长嫂?!我果真是看错了你!”

      顾素衣刚进去,顾南红口白牙,龇牙咧嘴地骂顾亦寒。

      地上有一架破碎的古琴,琴弦七扯八落,琴身更是崩断了。
      是被顾南狠狠摔在地上。

      顾素衣眼睛登时赤红。

      顾亦寒解释道:“大哥,你有话可以好好说,听我解释,这是姜堰留给素衣的唯一遗物。你不要胡言乱语。”

      “我胡乱言语,我亲眼看到你写给姜堰的情诗了,你还敢狡辩!”

      顾南眼睛瞪住顾亦寒,顾亦寒不能从他的眼睛中看到一丝兄长的良善,他道:“那是姜堰留给素衣的唯二东西,你不能这样,你原先就以晦气的名义把他母亲的东西全部都烧了,你还毁掉它,你让素衣怎么办?六年前,你就把素衣交出去,害得素衣断手断脚,差点没命,他跟你有什么仇有什么怨?”

      顾亦寒又说:“姜堰最疼的就是素衣,那是她命根子。”

      啪!

      顾南甩了一个巴掌,“你也知道他是素衣的母亲,我的妻子,老子的儿子,想怎么管就怎么管!”

      顾亦寒脸被打偏!下一刻,顾素衣低垂眉目,拦脚就踢到顾南腿上。

      顾南被放倒,他喊说:“你个逆子。”

      顾素衣觉得这话可笑,他重踹一脚顾南的腹部。
      面不改色施加了十成力,好二哥哥说了,君子动手不动口。

      顾南哇吐出一口鲜红的血,他脸苍白得像纸。

      顾素衣也不像对付陈晗那般凶残,会把人的腿都给搞残了。

      他走过去拾起地上的那页纸,还不忘单脚踩住顾南的头,自上而下睨视他,他了解顾南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人傲气,自大,很会装,一下破这么大的功,发这么大的火,肯定事有蹊跷。

      果不其然,顾素衣念道:“我心悦亦寒,愿来世得一人心,白首不离。”
      顾素衣注意到,这是他母亲的字迹。

      肯定没错。

      过了片刻。

      嘭!

      顾素衣抄起琴,一把将琴敲断在顾南头上。

      顾南当场昏死,他没来得及去说一句话。

      顾素衣说:“我母亲,为了你,挣钱供你读书,你……你、你!”他红了眼眶,一字一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是她结发丈夫,一夜夫妻百日恩,你个畜生!”

      顾素衣马上上脚不停地踢顾南,他胸膛剧烈起伏,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他红着眼睛骂道:“我从小就没爹没娘,世界上只有阿娘对我好,你有什么事,冲我来,我不会反抗,”顾素衣被顾亦寒拉着,他大喊:“我阿娘到底犯了什么罪!你要这么对她,你把我娘跟我姐还给我,把我哥哥还给我!”

      顾南勉强起身。

      顾素衣逼红了眼提起他的领子,对他怒吼,疯了一般摇他的肩膀。

      天地颤动,日月倾颓。

      “你把我的家还给我!你把我爹还给我!”

      顾南轻蔑地睨着他,只道:“你母亲是楼国人,还是公主。就这样。”

      顾素衣眼泪奔涌,他骨节咔咔作响。

      他咬牙道:“楼国人,又是楼国人,我姑姑是楼国人,你们嘲笑他,折辱她,还要用毒酒毒死他,”顾素衣把顾南甩在地上,他睨视顾南:“的确,有些东西就是不应该存在的,你想激怒我现场杀你啊,我告诉你,你做梦。”

      “姜堰刚进顾府,就不喜欢你了。”顾素衣冷然笑出来,他又说,“你最想要什么,我让你一辈子都得不到。”

      顾南颓然跪倒在地。

      傅容雪其实是陪顾素衣一块儿来的,他闻声而入,却看见顾素衣泪眼婆娑,失魂落魄地晃着身子走出来,他便立即冲上前,他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顾南道:“我就不该让你去傅家,就该让你烂死在泥堆里。”

      顾素衣像喝了孟婆汤走在黄泉,傅容雪的手搭在他颈子上,手又轻又柔地安抚,问:“不要怕,我在。”

      顾素衣只说:“我有没有很听话?”

      傅容雪心如刀绞,这辈子的刀都捅完了。
      他说:“其实我外公,也是这么被暗地里搞死的。”

      顾素衣要他抱,闷闷地点头,顾亦寒后悔死了没把自己的书信收好,每日他会写一写缅怀的信件,世界上除了素衣,没有谁会记得姜堰,但她永远活在她心中。

      傅容雪抄起顾素衣的双膝,慢慢走在回小筑的路上,他柔声说:“你很勇敢。”

      顾素衣红着眼埋傅容雪脖颈,也不说话,他跟傅容雪絮絮叨叨说起小时候的很多事,先是问傅容雪有没有听过外婆桥,傅容雪说你母亲姜堰会不会把你的头发扎成小揪揪变女孩子,然后骗人说吃了西瓜籽,肚子里长西瓜苗。顾素衣点头说楼国人的习惯是爱生病的小孩要穿今年女孩子家家的衣服,姑姑有没有给你穿?

      傅容雪答了下,他想起四五岁时吧,傅正会牵他的小手,给他买过一袋腰果,好像是遇见了傅舟,这个男人一把从他手中抢过了腰果,笑意盈盈地送给了傅舟。

      当然啊,坐在傅正肩膀上的人也可以是傅舟,并不会是他。

      光落到了傅容雪跟顾素衣的肩上。

      顾素衣从他怀中跳下去,一下就冲他招手,华丽道了句:“喂!有猫。”

      傅舟养的黑猫不亲昵,顾素衣说:“其实我知道,傅舟手里头那只黑猫是你养过的。”

      因为傅正见不得猫毛,所以给送人了。

      傅容雪道:“你是真凶残啊,扒狼皮,你怎么没把傅正皮给扒掉替我出气呢……他不疼我,我知道。他把你交给我是怕你再去打扰傅舟。不过我也算是因祸得福!”

      “我娘很疼我,我姐也疼我的……那谢长留又何尝不是替傅宣谋划,可惜傅宣不会承认他的。一个叛出家门的嫡子……”傅容雪蹲地上把猫也挪过来,自己摸来摸去。

      傅容雪觉得实在是手感滑腻,又道:“我阿娘其实不计较谢长留要毒死她这件事,但我命大,毒药毒不死我,我……”他又说,“我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准备,如果以后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生活,不要哭,要起晚一点。”

      顾素衣翻白眼,难能再见傅容雪如此没底气的时候,他抱怨道:“我是个俗人你懂吧?”

      他又道:“背叛我的的确都会死,”顾素衣钳他下巴,他阴鸷着脸道:“所以我再问一遍!要么你看着我死,要么你陪我一起死,你下黄泉入地狱我要拉着你……”

      傅容雪眼角眉梢睨顾素衣,模样有细微难以察觉的风情,他呆愣愣盯他,顾素衣也盯他。

      顾素衣狠厉道:“你到底嫁不嫁我?!!!!!”

      “……”

      “嫁妆呢?我堂堂宁安王,金尊玉贵的大小姐,你让我跟你住客栈,茅草房?!你嫁给我那是黄金数万两,寨子宅子随你挑……”

      顾素衣抬高他下巴,逼问:“还有呢?”
      “还有最好看的我,最贵重的我。”

      “……”

      “……”

      顾素衣觉得怎么着都是自己开始无理取闹,胡夸海口。
      他穷啊!
      他又想起荣夫人给的钱,应该还回去的。

      傅容雪道:“不准动用清水镇老百姓的钱!要还的!”

      顾素衣:“——你。”

      “你还不去救徐冽!”
      顾素衣反将一军。

      ·

      五天后。

      咳咳咳。

      凌若风面白耳赤,清瘦的手腕充满骨感,散发出一点嶙峋的味道。

      凌夫人弯腰倾身,她手中端着一碗苦黑的药汤,劝诫道:“喝点吧,别饿坏了身子。”转而又道,“路夫人还没醒?”

      顾素衣脸色不佳,便道:“我说凌夫人,你女儿死了又关我师姐什么事?”
      他坐在座位上,交缠的手指修长白皙,像初春的嫩竹。

      他又道:“我师姐你想打便打,想骂就骂,如今你这糟老婆子惦记我师姐的好了,你当她是什么?”

      凌若风疯狂咳嗽,他手捂自己的心口,压住自己的胸腹,又说:“容雪呢?你让容雪来见我。”

      顾素衣笑太冷淡,总含着试探,“我挨了他一巴掌,你觉得他怎么会来?”

      他瞥向凌夫人,眼神若有所思,但凌夫人马上把目光转过去了,顾素衣笑说:“骗子是成群结队的,我师姐最是喜欢你,我原先以为你是个无情无义的人,看来你也爱我师姐爱到不行啊,好姐夫。”

      凌若风马上转过去眼睛看他母亲,凌夫人在屋子内走了几个来回,又是翻了下凌若风的衣物,随即转过头对他们笑笑说没事,我就是随便翻翻。顾素衣往嘴里塞糯米薯,慢慢地一小口嚼着。

      他跟凌若风说起幽都军营中的事,说是傅容雪太阴毒了,吃人血肉的蛊虫就在肉里爬,刀子剜去生肉了!眼睛没眨一下哦!

      凌若风亲眼见过的,摆手说你二哥哥脾气不好,你人多让让他,我跟你师姐的事情你不用担心。说完往自己嘴里灌药汤,眉头皱起。一旁的凌夫人狗里狗气,佝偻腰,拿着抹布跟蚂蚁爬一样,东擦擦西擦擦,那模样跟钱给多了觉得不好意思的妇人似的,白拿钱心里不舒坦,不拿钱也更不舒坦。

      顾素衣焦急地在房间内走来走去,往嘴里塞甜的,又说你的药汤味道怎么奇奇怪怪的啊,我二哥哥给你熬的药汤里头怎么有这么强的血腥味?

      凌若风给他晃得头晕,他有些愧对傅容雪,就只好不好意思地说你二哥哥是个狠人,狠起来连人血都给喝,我自认为——

      “啊!!!!”凌夫人一声大喊,顾素衣打了个哈欠,泪眼迷蒙,睡眼惺忪,那动作跟马上要下地插秧似的公式化,他刚捂住嘴看向凌夫人,凌若风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吓得他如走地鸡踩了个炮仗,噼噼啪啪咋呼喔喔响,他说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语气急躁到不行,装疯子有违凌若风的本性,但是装妈妈前的小孙子演技可谓是一流!

      “阿娘!你做什么了,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

      顾素衣神色震惊,惊问:“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啊,我年纪小,二哥哥不在,他让我带给你什么就是什么啊,凌大哥你害怕这个?怎么还要躲到凌夫人身后呀?”

      凌若风惊魂甫定,侯府外的几个下人缩头缩尾进来,一个个跟乌龟样,这铁打的脊梁酸苦的命,他们挨个跪下,腰板挺得直直的,凌夫人开始训话,在下人身边走来走去,训话的声音是炮仗,轰!啪!呸!凌夫人手指着个扎小揪揪的,巴掌跟铲子似的锹过去,说是不是你吓我扔来的,是不是?!

      下人做小伏低的,头都给铲平了,顾素衣不能够看见他的样子。

      他心想不能让做自己一个人呕心,世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二哥哥流血流汗,那这刻薄的凌夫人跟有那么一大箩筐义气的兄弟凌若风也要流点眼泪。

      那颗人头滚落在地板上,顾素衣道:“凌大哥,你知道的呀,凌夫人不是向来喜欢占便宜么,你要是不把这长蛆虫的东西给拿走,我师姐听说了怕是要笑死你无知无能。”

      凌若风点头,语气浸了酸水,听上去混不溜秋。
      “疯女人,真是疯女人!疯了是不是!”凌若风怒道。

      凌夫人不知为何,铲人的气焰儿没了,那眼神要命地往顾素衣身上剜。凌若风嘁了声说家族命运,就怕出个混账羔子,我还以为沈夫人又使什么新手段呢,原啊……是容雪搞恶作剧把人头砍了?听说这阴鬼头子把刀子插傅正心口,傅正当场暴死了?

      凌夫人吓得朝天哇哇乱叫两声,躺下去的眼皮像牛蛙,鼓起来!
      竟是活活昏死过去了。

      凌若风笑道:“世界上……容雪嘴硬心软啦……”

      顾素衣好意提醒:“夫人怎么了?”

      凌若风叹息道,“我听说顾南在自家院子里摔了个大马趴,头都给摔爆了,这一回啊,听徐太医说,好像他得了失心疯啊……怎么好端端地,得了失心疯?”

      顾素衣一脸瞠目,口中的麻薯掉下来,还是黑心芝麻馅儿的。

      他笑着瞥了一眼屋外,又说:“你怎么知道我师姐原先是与你定过亲的啊,路夫人给外孙女取小名,用的就是阿灵呢……”

      凌若风掖了袖摆,有个黑脑袋舒头探脑,他以身作则,讲话的口气义薄云天,冲破云霄。
      “我就是喜欢你师姐,疯女人,就知道跟我作对。”

      顾素衣腹诽,干脆直接表现出来了,“你说你是一只傲天短腿的花孔雀不就行了,喜当爹的又不是你一个。你犯得着这么出格,我还以为你是不是被驴蹬了脑子,就该死翘翘呢。”

      “我有苦衷。我不奢望雪宁能理解我,但我对她的心是真诚的。”凌若风自言自语。

      他看顾素衣,顾素衣在他说第一句话就两脚翻飞,飞快离开了。

      失心疯?凌若风是在他自己吧?

      顾素衣走得大步,顾南咿咿呀呀地从他身旁走过,他手舞足蹈,摇脑袋使劲喊着:“娘亲,娘亲!”

      顾素衣:“……”
      他睨视顾南,说了句:“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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