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禽深不寿（下）》榴年

52、第五十二章 海含悲

　　“奥斯汀！”

　　埃德温、亚瑟跑下车，不约而同喊。

　　谁也没能阻止那个男人，毫不犹豫往海里跳。

　　很快，海面上也没了男人的踪影。

　　“叫救护车和搜救队。”埃德温打完电话，“其余人，和我从那边绕下去。”

　　亚瑟首当其冲，绕道往海边跑。

　　维多利亚紧随其后。

　　搜救队没有抵达前，埃德温等一行人只能在海岸边搜查。

　　大海包容万象，海面平平静静。

　　所有人都心系着，那两个被大海吞噬的人。

　　几分钟后，有人大叫：“奥斯汀先生！”

　　埃德温、亚瑟等人，连忙往那个方向跑去。

　　只见男人浑身湿透，混乱的发型和衣服上布满泥渍，他眼眶充血般鲜红，拖着腿，一步又一步走来。

　　“奥斯汀？”亚瑟慌忙朝对方身后看，空无一人，眼泪霎时流下来。

　　维多利亚也退回几步，无声摇摇头，往旁边水域探寻，“浅浅，浅浅！”

　　不久前，还在一起逛街的朋友，现在陡生变故。

　　饶是维多利亚看过太多意外，一时也无法接受这么惨痛的结果。

　　这时，搜救队抵达。

　　韩章走过去，拿起一套潜水装备，穿戴好正要入水。

　　埃德温走过去拦住，“奥斯汀，你先休息一下，我们先去找。”

　　面前似乎什么也没听到，穿戴装备的动作更快。

　　转身，头也不回扎进海里。

　　一群人，又搜查快三个小时，仍旧一无所获。

　　众人只见，一个男人，不断上岸更换氧气瓶，不怕死般一个劲往海里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傍晚时分，依旧什么也没有。

　　搜救队负责人找到埃德温，“埃德温先生，快要涨潮，再搜救下去，不安全。”

　　埃德温思考须臾，“好，你们先走，谢谢，今天麻烦了。”

　　搜救队走后，剩下他们一行人又搜查快一个小时。

　　直到夕阳躲入海中，拉出黑色幕布。

　　埃德温、亚瑟、维多利亚、赛琳娜等人，陆续脱下身上潜水装备，在海岸上等候。

　　不多时，一个身影从海面钻出，慢慢淌水走上岸，摘下氧气瓶。

　　“奥斯汀，回去吧。”埃德温走向那个身影。

　　男人的身影，不如以往高大，背脊似乎已慢慢变弯，精气神也在一瞬间流走。

　　埃德温本以为，眼前的男人会不愿接受现实。

　　意外的，对方很快脱去潜水装备。

　　可埃德温很快发现，自己想错了。

　　韩章抱着潜水服，兀自往前走，声音低沉而肯定，“嗯，明天再来。”

　　“奥斯汀，她——”

　　“闭嘴！”韩章猛然转过头，语气泄露愤怒，立即变得柔和，“她还等着我。”

　　在场众人，悉数眼眶微红。

　　维多利亚侧身埋进亚瑟肩头，亚瑟昂首望天，赛琳娜擦擦眼角。

　　接下来，一连数天。

　　埃德温派人扩大搜索范围，仍旧找不到半点迹象。

　　所有人心中，都有了底。

　　大海流速很快，昼夜气温大，还有些食人鱼。

　　这些天，毫无收获，明示着那个女人的结局。

　　这天傍晚，星汉迢迢，天风浪浪。

　　所有人都停下搜查，只有韩章，一趟又一趟，如同赴死般毫不迟疑。

　　这些天，韩章除了喝水，几乎没吃什么东西，眼窝肉眼可见深陷，本来就立体的眉弓，现在深邃得有些可怕。

　　埃德温看不下去，走过去，抓住正又要往海里去的男人。

　　“奥斯汀，够了，你需要休息！”

　　“我不需要。”韩章挣脱开，继续朝海里走。

　　“奥斯汀！”亚瑟跑来，也抓住他，声音嘶哑，“要涨潮了，我们回去吧！”

　　“不。”韩章毫不迟疑，迈步淌进海水，“还要再找一次。”

　　“奥斯汀。”埃德温再次捉住男人臂膀，“明天再来。”

　　已经过去无数个明天，那个女人的结局，已然昭示。

　　“不。”韩章挥开他们，微抬下巴，低垂眼睑，才没让眼泪落下，“可能这次，就能找到。”

　　他一步步往前走，水面冰冷漆黑，死一样平静。

　　身体里，似乎有什么悄然土崩瓦解。

　　这么冷、这么深的水，她该有多冷、多害怕！

　　想着想着，他视线模糊，泪水骤然滑落。

　　身上的潜水装备，隔去了海水的冰冷。

　　他都没来得及和她说一句话，甚至都没能看她一眼。

　　他开始缓缓脱去身上的潜水设备，一边朝海里走。

　　这冰冷的海水，是她最后的归宿。

　　他也想体验彻骨的寒冷，才能找到和她唯一的链接。

　　“奥斯汀，你疯了，快回来！”岸上众人见状，立刻慌了神，一个个跑进海水里。

　　韩章充耳不闻，继续往前走。

　　他说过，不论发生什么，都会找到她。

　　埃德温跑来，从后拦腰锁住他，“奥斯汀，别这样。”

　　“奥斯汀，你不要命了！”亚瑟也抱住他双臂，眼眶红遍。

　　韩章没有回答，只一味挣扎。

　　“奥斯汀，跟我回去。”埃德温当机立断，拽着面前的兄弟往回走。

　　韩章一动不动，奋力挣脱。

　　他力气太大，埃德温和亚瑟压根抓不住。

　　“奥斯汀，别犯傻，跟我们回去。”亚瑟苦苦哀求。

　　韩章依旧不听，大力推开身后两人，直往海里走。

　　啪一声脆响。

　　他脸偏向一边，脸颊上迅速变红。

　　埃德温手心发麻，微微虚握，涌上泪意，为之动容的同时，语气变得格外严肃，“你这么会就要放弃，这就是你的选择？”

　　“不！”韩章轰然扭头，用哭腔大喊:“她没有死，绝对没有死！”

　　“那你这是要干什么？”埃德温指着海面问。

　　“我……只是，太想她了。”韩章再也控制不住，经不住悲泣，“这片大海，是我和她，最后的链接。”

　　说完，韩章双手捂住脸，嘶声悲鸣。

　　众人皆震惊，待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这天，傍晚平静的海天之间，回荡着经久不散悲戚。

　　从这以后，一切海边救援停止。

　　众人都以为，奥斯汀慢慢接受了现实。

　　只有埃德温等人知道，奥斯汀虽然表面上恢复如初，没有显现出任何痛苦之色。

　　但实际上，变得更加疯狂。

　　奥斯汀曾不止一次，对他们肯定地说:“既然海里找不到，说明她还活着。”

　　因此，奥斯汀不仅跑到L国各处找人，处理一些家族事务时，手段更加血腥毒辣。

　　亚瑟和维多利亚也不止一次，听到奥斯汀半夜三更，在宋浅浅房里哭泣。

　　奥斯汀一有时间，就待在那个房间，也从不允许他们，接近那个房间。

　　他们都不知道，奥斯汀到底在那个房间里，干了些什么。

　　泡泡总是要找妈妈，奥斯汀显然没心情安慰孩子。

　　于是，埃德温将泡泡带在身边，和赛琳娜一起照顾孩子。

　　二月中旬某天。

　　亚瑟担心，奥斯汀总不及时吃饭会出问题，和维多利亚一起送饭。

　　刚到房门口，闻到一大股血腥味。

　　“奥斯汀，奥斯汀？”亚瑟敲门，叫两声，发现没有回应，与维多利亚对视。

　　两人心照不宣，一同踹开门。

　　踹开门，眼前一幕，亚瑟震撼到毕生难忘。

　　房内，光线昏暗，到处都是晃动的红烛烛火。

　　红烛围成一个偌大的圆圈，圆圈中央，画着巨大的红色符咒。

　　亚瑟看不懂那个符咒，也能感受到邪性。

　　符咒中央，男人颓废地伏在地上，似乎没了动静。

　　房内始终有一股刺鼻血腥味，令人闻着作呕。

　　亚瑟连忙跑过去，猛然发现，男人右手手腕流出汩汩鲜血，身下护着一个白瓷碗，白瓷碗里，满是鲜血。

　　“维多利亚，快叫医生！”亚瑟慌乱地跪下，帮男人按住手腕，“奥斯汀，哥哥，你醒醒，清醒一点！”

　　维多利亚连忙抖着手，拿出手机打电话。

　　滚烫的鲜血，让亚瑟手心逐渐无力。

　　亚瑟后知后觉，那是一种失去亲人的害怕。

　　医生来后，帮男人治好伤。

　　男人昏迷不醒时，亚瑟去房里看了看，找到一本所谓的符咒阵法。

　　用自己的鲜血，能召唤挚爱之人的灵魂。

　　亚瑟喃喃，堕下眼泪，“奥斯汀向来是个无神论者，看来真是被逼急了。”

　　维多利亚也跟着抹眼泪，“这个世界，好人总是不长命。”

　　埃德温听到此事，让人将庄园图书馆内，所有跟通灵有关的书籍，全部清除。

　　赛琳娜抱着哭累了的泡泡，语气十分无措，“埃德温，这样下去不行，会出大事。”

　　埃德温沉吟半晌，“奥斯汀在华国有些朋友，或许能帮他排遣些许悲伤，我派人去把他们请来。”

　　“我去。”这时，亚瑟双眸血红，走进来说:“我在那里待过，更好联系那些人。”

　　埃德温点点头，“也只能这样。”

　　亚瑟出发前，去见了一面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

　　纵使以前再不满这个哥哥的存在，现在依然不能置身事外。

　　房内，男人闭口无言，呆愣坐着，像个失去了提线的木偶，又像只断了线的风筝。

　　亚瑟知道，奥斯汀已经失去，人生中唯一的那根救命稻草，精神高墙开始逐渐坍塌。

　　“奥斯汀。”亚瑟坐在床边，轻声哽咽:“哥哥，你再等等我。”

　　男人转过头，眼神木然，眼眶里慢慢涨满泪水，瞬间脱眶而出，“我要找所有通灵师，上天入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