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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枝花(男主视角) 他也曾回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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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翊之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发生在高考前三天。
那天下午学校清场,他收拾完自己的课桌,跟几个室友在教学楼前面拍了张合照。拍完之后他们往校门口走,他走在最后面,经过走廊的时候停了一下,看到走廊尽头有个人靠着栏杆在吹风。白衬衫,头发被风往一侧吹着,背影很瘦,像一根被风轻轻压弯又弹起来的细枝。他站在楼梯口看了几秒。他想走过去的。他心里有一个声音说“走啊,去跟她道个别”,另一个声音说“道什么别,又不是见不到了”。然后他听见朋友在前面喊他“詹翊之走了”,他转过头回了一声“来了”,再转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走了。走廊空荡荡的,风从尽头穿过来,吹在他脸上,温热的。
他后来无数次想起那几秒钟。他心里那个“又不是见不到了”的声音骗了他。后来他确实没有再见到她,在食堂、走廊、操场上都见不到了。他去了北京,她去了省城,两座城市之间隔了一千多公里。他偶尔会点开她的头像看看,但她很少发朋友圈,一年可能也就三五条。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她的。可能是高二开学第二周,走廊上撞到她那次,作业本散了一地,她蹲在地上头也不抬,他只看到她发顶有个旋。他帮她捡作业本的时候她手指一直往回缩,像怕碰到他。他觉得这个女生有点怕人。后来他发现她总是坐在教室前排靠墙的位置,上课的时候很安静,偶尔窗外有风吹进来她会伸手拢一下头发。再后来体育课看到她跑八百米,到终点的时候整个人差点跪下去,他从旁边走过去递了一瓶水,瓶盖他已经拧开了。他没想太多,只是觉得她大概没力气拧瓶盖了。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又缩回去了。
他真正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看她,大概是食堂那碗绿豆汤。那天她端了两碗汤拦在他面前,说“请你喝汤”。他接过来喝了一口之后想跟她说点什么,但她说“顺路”就已经转身走了,耳朵是红的。第二天她又来了,第三天又来了。第四天她端着汤走过来的时候他坐在座位上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心里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在想,她明天还会来吗?他想让她来。但他那天说了“明天我请你”,她站在那里只说了一个“好”字,然后转身走了。他看着她走回座位的背影,心跳忽然快了一下。那种快法他很陌生,像一扇很久没打开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后来他们一起吃了那顿饭。他提前去了食堂,打了两个人的饭,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走过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浅杏色的开衫,坐下来的时候椅子拉得太响了她耳朵又红了。他跟她说话的时候她一直不太看他的眼睛,低头夹菜、低头喝汤、低头扒饭,偶尔抬头也是飞快地看一眼又低下去。他坐在对面看着她的头顶,忽然想伸手碰一下那缕掉下来的头发。他没有。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汤里的蛋花被他搅散了。那天回去之后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她在走廊上道别时那句“考场见”说的是什么语气,但想不起来了。
高考结束之后,他们没再见过面。大二那年冬天他不知道为什么给她发了一条消息问“你们学校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她说“你来了我请客”,他第二天就和同学买了票去了省城。在那家小馆子里她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吃了一个多小时的饭,她比高中时话多了一些,但还是不太看他的眼睛。他说“下次你来北京我请你”,她说“好”。那个“好”和当年食堂里她说的一模一样,但他知道她不会来。回去之后他们在微信上聊了几天,聊的都是一些日常的话,然后渐渐少了,最后又回到一年点赞几次的状态。
大三那年他在图书馆门口遇到一个学妹,白裙子,马尾,低着头走路,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然后他发现自己手机里不知什么时候存了一张照片——高中毕业照,他站在后排左边第三个,放大之后能看到她站在他右前方大概两米的位置,微微偏着头,目光没有落在镜头上。他不知道她当时在看什么。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兜里,回宿舍的路上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他那时候想,如果高三拍完毕业照那天他走快两步叫住她,会怎么样。他后来又想了这个问题很多次,但每次答案都不一样。
大四那年他恋爱了,发了那条朋友圈,四个字“在一起了”。她点了赞,评论了“恭喜”,他回了一个“谢谢”。他看着那两个字打出来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空的感觉,像把一个很小的盒子合上了盖子,但里面还有东西没有拿出来。后来他偶尔还会想起她,想起那些绿豆汤的温度和他说“明天我请你”时她转身走开的样子。他想,那些绿豆汤是甜的,他后来再也没有喝过那么好喝的。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知道他喜欢喝甜的,但他记得她送的汤里总是放了冰糖。他没有问过她,他也没机会问了。
准备婚礼的时候他写请柬,新郎新娘的名字他写得很快,但写收件人那一栏的时候他的笔停住了。他在心里翻了一遍通讯录,找到“徐浅陌”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方停了几秒。他发了消息问她地址,她发了过来,他抄在了请柬上,“徐浅陌同学”五个字他写的时候笔尖压得比平时重了一些。请柬寄出去之后他偶尔会想她收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打开的时候会不会看到他名字的时候停一下。他不知道。他只是把那张请柬放进了信封,封好,贴了邮票,投进了邮筒。那些没说完的话也跟着那张请柬一起投进去了,他再也没有打开过那个信封。
婚礼那天他在花拱门下面站了很久,宾客已经到齐了,音乐响起来了,他看到一个穿白纱的人朝他走过来。他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的时候,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人群中扫了一下,像在一群人里找一个人。他没有看到她,他收回目光,看着新娘走到他面前。仪式很顺利,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看着她的时候嘴角是真的在翘的,眼睛里的光是真的。但他拿着酒杯走到第三排圆桌旁边的时候,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站起来端着一杯茶,叫了他一声“詹翊之”,他看到了她的脸。她的脸和高中时相比变化不大,头发长了一些,眼神比以前从容了,嘴角是微笑的。她看着他,说“新婚快乐”,声音平静而完整,像一句已经练习过很多次的话。
他看着她,所有那些被封在信封里的东西忽然又涌上来了。他想说“谢谢你的绿豆汤”,想说“高三那年其实我注意你很久了”,想说“你毕业照上在看谁”,想说“你知不知道我后来喝过很多绿豆汤但没有一碗是你的味道”——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举了举杯,说了一句:“谢谢你能来。”她点了点头,低头喝了一口茶。他转身继续敬下一桌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像那扇很久以前被风吹开的门又在动,但他没有回头。他走到下一桌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端起酒杯对下一桌宾客笑了笑,说“吃好喝好”,声音稳了,胸口那个地方重新平静了下来。
宴席散了之后他站在酒店门口送客,人群慢慢散去。他看到那个白裙子的背影汇入夜色里,走得很慢,像是不急着去哪里。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走到路灯下面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棵香樟树。然后她继续走了,没有回头。他收回目光,转过身走回宴会厅。身后风从香樟树那边吹过来,九月末的夜风已经凉了一些,带着一点点干燥的、快要入秋的气息。他想,她穿着白裙子的样子和高中时一样,但又不太一样了。她终于完整地、平稳地、没有发抖地在他面前说完了那句“新婚快乐”。他想,这样挺好的。
他后来也没再见过她。听说她后来去了另一座城市,不知道在做一份什么样的工作,不知道还会不会在路过香樟树的时候停下来抬头看一眼。他也换了一座城市生活,新的城市没有香樟树,路两旁种的是银杏。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黄落一地,踩上去会有干脆的碎裂声。他偶尔会想起高三那年的走廊,那个蹲在地上捡作业本的女生,作业本散了一地的声音也是脆的,但他后来再也没有听到过那种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那几年到底在回避什么。可能他早就知道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在等他叫住她,但他觉得自己不够勇敢,或者说,他觉得自己还不够确定那个等待是不是值得他跑过去确认。然后等他确定的时候,她已经走远了。等他站在婚礼上看着她的时候,她已经能完整地说完“新婚快乐”了。那句话是完整的,像一封早已写好、终于寄出的信。她是收信人,他也是。她寄给他了,他收到了。
青春结束的时候从来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碗凉了半截的绿豆汤。他后来再也没有喝过那么好喝的绿豆汤。那碗汤他端在手里,温了那么短的一段时间,然后凉了。他后来的人生里有很多碗汤、很多人、很多次心动,但再没有一碗是从一个人手里接过来、那个人耳朵还是红的。他后来偶尔会想起她,想起她低头喝汤的样子,想起她说“请你喝汤”的时候声音里那一点点抖。然后他笑一下,把那个画面收起来,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天晚上,有一个人也想起了他,在灯下翻完了最后一页日记。那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已经被烧掉了,灰被水冲走了,但他留在他笔记本上的那一行字,连同那个收尾带钩的φ,在她心里留得比什么都久。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写进了日记里,写了一整个青春。另一个人把同一个人放在了记忆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取不出来也不想取出来了。两个人都没有说出口。但他们都记得。以后也会记得,只是不再需要用说出来的方式来确认了。
——全文完结——
完结撒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