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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毕业照 他不在镜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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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那年的春天过得很快。
快到徐浅陌有时候翻开日历,会恍惚一下——上周不是才刚贴完百天倒计时吗?怎么一低头一抬头,黑板上那个"100"就变成了"67",又变成了"43"。那些被圈起来的日期像一排被推倒的骨牌,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她每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黑板右上角,那个数字每天都在变小,像一根正在被慢慢烧短的蜡烛。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既希望它慢一点,又希望它快一点。慢一点的话,她还能多看他几眼——课间他从她座位旁边经过的时候、体育课他在操场打球的时候、晚自习他坐在最后一排低头做题的时候。快一点的话,她就不用每天在"要不要跟他说点什么"的念头里反复拉扯了。那个念头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每天扑腾几下翅膀,又落回去。
徐浅陌的座位在第三排靠墙,窗户旁边。她每天早自习坐下来的时候会先看一眼窗外——香樟树已经从冬天光秃秃的枝杈长成了满树浓密的绿,叶子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风一吹就翻起银白色的背面,沙沙沙地响。她有时候看着那些叶子会想,一年前她刚知道他的名字的时候,这棵树也是这么绿着。一模一样的绿,一模一样的沙沙声,一模一样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课桌上。什么都一样,只有她不一样了。
她在那本蓝色笔记本上写了整整一年。从2018年9月到2020年5月,将近两万字的"一枝花"。她从来没有数过,但每次合上本子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它变厚了——纸页之间有了一种被反复翻折之后形成的蓬松感,像一条被走了很多遍的路,路面上踩出了一道浅浅的凹槽。
五月下旬,班主任在班会课上宣布了拍毕业照的安排。"周三下午第三节课,所有人穿白色衬衫,不许迟到。"教室里一阵骚动,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有人举手问能不能穿自己的衣服。徐浅陌坐在座位上没有出声。她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时间和要求,然后她的笔尖停了一下,在下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他穿白衬衫应该很好看。"
她见过他穿白衬衫。去年秋天有一次学校活动,要求全班穿白色上衣,他那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她从走廊经过的时候正好迎面碰上,他看到她的时候抬了一下手算是打招呼,她点了一下头然后走过去了。但那件白衬衫的画面她记了很久。衬衫的领子硬挺,衬得他脖子线条干净利落。她记得那天风有点大,他衬衫下摆被风掀起来一点又落回去,他低头用手压了一下。那个动作她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她走过拐角了,看不见了,但那个画面留下来了。
周三上午她就开始紧张了。那种紧张和考试之前不太一样——考试之前是手心出汗、翻书翻不进去、反复确认笔袋里有没有装好涂卡笔。这一次的紧张是坐在座位上坐不住,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翻开书又合上,看了一眼窗外又收回来。她想了很多细碎的事情:白衬衫昨天熨过了吗?领子有没有压平整?中午吃饭会不会弄脏袖口?头发要不要扎起来?扎起来比较精神,但披着显得不那么刻意。
同桌发现了她的坐立不安,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怎么了?屁股上长钉子了?"
"没有。"她把英语书翻了一页又翻回去,"在想要不要扎头发。"
"你平时不是都扎着吗?"
"……那今天也扎着吧。"
同桌"哦"了一声转回去了。徐浅陌低头看着面前那页英语书,上面印着一篇完形填空,她读了三行,一个单词也没进脑子。她在想的是:今天所有人穿白衬衫,他会不会也换了发型?他平时不怎么在意这些,但拍毕业照总要稍微收拾一下吧?如果他今天把头发多梳了两下,她能不能看出来?
下午第一节下课之后,教室开始热闹起来。有人拉着窗帘换衣服,有人站在走廊上整理领口。徐浅陌从书包里掏出那件白衬衫——她前一天晚上特意熨过了,叠好放在塑料袋里,边角压得平平整整的。她换上之后扣好扣子,把下摆塞进裤腰里,然后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白衬衫衬得她的肤色比平时亮了一些,领口微微立着,锁骨上方露出一小片。她伸手把领子往下压了压,又犹豫了,又把它扶正了。最后她没再动它,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下楼的时候她心跳开始加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知道自己马上要在一群穿白衬衫的人里找到他。她的视线会自动锁定他,她控制不了。她走过拐角的时候想,如果今天拍完照之后他对她说"你穿白衬衫挺好看",她会怎么回?她想了大概七八个回复版本,然后走下了最后一级台阶。操场上已经排了一部分队伍了。
阳光很好。行政楼前面的台阶上架着三排铁架子,各班轮流上去拍。轮到他们班的时候,班主任在前面喊:"女生站前排,男生站后排,高的往后面去,矮的往前站。"大家推推搡搡地开始动,有人被挤得踩了旁边人的脚,被踩的人喊了一声"你踩我鞋了",又是一阵笑闹。徐浅陌被旁边的人挤得往左边挪了半步,又被人推回来,最后在中间靠边的位置站定了。她站好之后忍不住往男生那边看了一眼,在人群里扫了一圈——他在靠后的位置,正在跟旁边的男生说什么,嘴角翘着,虎牙露出来一点。
她收回视线。心里有一个念头浮上来:如果等会儿他站得离她近一点就好了。哪怕是同一排也行。
然后她听到前面有人说了一句"詹翊之你站这边来",一个白色身影从她旁边经过,带起一小阵风。她转头的时候他已经站到了她右后方大概两三个人的位置,后排铁架子上,比她高一级。她稍微偏着头,看见詹翊之的白衬衫的领子立着,正好贴着他的脖子。她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了。
他在她右后方两米的位置。中间隔了两个肩膀。这个距离她可以接受。不会太近让她紧张到表情僵硬,也不会太远让她偏头看不见 。
摄影师在前面调试设备,喊了几次"再往左一点""排整齐""高的往后"。她旁边的人又动了动,她往右边让了半寸,肩膀蹭到了旁边同学的手臂,她说了声"不好意思",然后站定了。她的视线余光里一直有他的存在——白衬衫左肩那一小块被太阳照得有点晃眼的区域,她不用转头也知道他在那里。
"都看镜头啊!"摄影师举起一个亮闪闪的东西在头顶晃,"看我这边!"
所有人抬起了头。徐浅陌也抬了头。但她抬头的瞬间目光没有落在那面反光板上。她的视线穿过前面两个人的肩膀,落在他身上。
他正对着镜头,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清晰分明。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白衬衫的领口贴着他脖子,喉结微微凸出。他嘴角有一丝很浅的弧度,像是被前面的谁逗了一下,又收住了,正了正神色。
徐浅陌看着他的侧脸。她知道自己应该看镜头的,摄影师在喊倒计时了。"三——"她的视线还在他身上。他的睫毛在阳光下面投出细细的阴影,落在颧骨上。"二——"她看着他的耳朵,轮廓清晰,耳垂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过。"一——"
快门落下来的那一瞬间,她把自己的头往左边偏了大约半寸。她没有笑。她的表情大概是那种"正在看镜头但没来得及调整表情"的样子。但那半寸偏转,让她的视线方向从镜头变成了他。没有人会看出来。整张照片上她只是微微偏着一点头,像一个被太阳晃了眼所以眯了一下眼的人。只有她自己知道,快门按下的那一刻她在看他。
拍完了。人群开始松散,有人从铁架上跳下来,有人拉着朋友去旁边单独拍照。她站在原地没有动,花了大概两秒钟才把自己的视线收回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然后慢慢走下铁架,往旁边走了两步,站到树荫下面。那两秒钟里她心里翻涌过很多念头,最清晰的一个是——她刚才看他看了那么久,他有没有感觉到?会不会他对着镜头的时候余光里也看到了她偏着头?她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不会的。他明明在看镜头。
照片洗出来是在三天后。班长把一叠照片拿进教室开始分发,大家围成一圈抢着看自己在哪。徐浅陌等了一会儿才凑过去,从班长手里拿了一张来。她拿起来的手是稳的,但心跳很快。她先看到前排的女生,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白衬衫,头发扎着,微微偏着头,表情平静。然后她的目光往上移了一行,找他。
他在后排,左边第三个。白衬衫,领口立着。嘴角那一点弧度已经收住了,表情正常得像任何一张班级合影里的男生。她盯着照片上他的脸看了大概五秒,然后她找到了那张照片里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快门按下那一刻她在看他。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照片上一切都凝固了,包括她那个偏头的角度,包括他那个还没来得及笑完又被收住的嘴角。五十多张脸挤在一张六寸的照片里,但她每次都能在两秒钟之内找到他。
他不在镜头里,在她眼里。
她把照片翻到背面,写了一个很小的日期"2020.5.27",然后夹进了日记本里。后来她偶尔翻到那一页,会停下来多看几秒。照片上那些人的脸慢慢变得模糊了,有的名字她已经记不起来了,但他她还是第一眼就能找到。白衬衫,后排左边第三个。她从来没数过,她就是一眼看到。
拍完毕业照之后的日子过得像被按了快进键。各科老师开始发押题卷,一天三套。课桌上的书越堆越高,低头的时候只能看到前后桌的后脑勺和窗外那棵越来越绿的香樟树。徐浅陌有时候埋头做题做累了会抬头看一眼窗外,然后目光收回来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后排扫一眼——他也在低头做题。笔尖动得很快,偶尔停下来翻一页,偶尔抬头看一眼黑板上的倒计时。他的侧影和窗外的树影叠在一起,被午后的阳光同时照成暖融融的颜色。她看着他低头写字的动作,然后把视线收回到自己的卷子上。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的声响,和窗外的香樟叶一样。
离高考还有最后三天的时候,学校开始清场。教室里的书被一箱一箱搬走,课桌清理干净。黑板上的倒计时被擦掉了,留下一圈浅粉色的印子。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同学们,就到这里了",然后他停了一下,挥了挥手说"走吧"。教室里有人开始哭,有人抱着同学拍最后一张合影。
徐浅陌没有哭。她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书包里。课本、笔记本、笔袋、水杯、课桌抽屉里积了不知道多久的一张旧草稿纸。那本蓝色笔记本她放在最里层,贴着书包背面的那一侧,然后拉上了拉链。
走出教室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她走到走廊上靠着栏杆站住了。操场上有人在拍照,三三两两对着镜头比耶。她站在走廊上看了一会儿,风从远处吹过来,温热温热的。她听到身后有人走过来。脚步在她旁边停住了。她没转头,但她知道是谁。
"紧张吗?"他先开口。
"还好。"
"我也还好。"他说。
安静了几秒。两个人都看着操场,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他站在她旁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不是靠看,是靠某种说不清的直觉。她知道他也在看着前方。
"三天后考完,"他说,"你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先考完再说。"
"嗯。"他点了点头。又安静了几秒。
"徐浅陌。"他叫了她一声。
她转过头看他。他站在六月的阳光里,白衬衫领口立着,被风吹动了一下。他看着她,说了一句:"加油。"他看着她说的。那两个字被他说得很轻,但她听得很清楚。她看着他的眼睛,阳光里他的瞳仁边缘泛着一点琥珀色。她说:"谢谢,你也是。"
两个人站在那里,又看了彼此一瞬。走廊另一头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然后低头看她:"我先走了。考完见。"
"考完见。"
他转身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走廊走到楼梯口。他在楼梯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停了一下。那一秒之后他的背影消失了。
她低下头,拿起脚边的书包,然后她笑了。嘴角翘了一下又翘了一下,她没有压它。她背着书包走下楼梯,走过操场,走出校门。香樟树从头顶经过,碎金子一样的光斑落在她肩膀上。
考试那天,她在考场门口遇到了他。她到得早,站在外面翻作文素材。听到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回头。他站在几步之外,穿一件白色T恤,另一只手拿一瓶水。"考完见。"他说。
"考完见。"
三天后,最后一科结束。她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站在考场门口,人群从她身边涌过去,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同学跳。她站在人群里没有动。她往校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没有看到他。他大概已经走了。
她没有找。她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走出一段路之后她想起高二第一周,走廊上撞到他,作业本散了一地。那时候她蹲在地上不敢抬头看他。后来她在这所学校里走了两年,在食堂、在看台、在公告栏、在笔记本上。她走了好多路,每一次都和他有关。
现在她走到校门口了,没有回头。风从后面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谢谢你,詹翊之。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见。风把她的声音带走了,散在六月午后的空气里。
应该还有几章就男主视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