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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红榜 但她不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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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前一周,徐浅陌的日记本上多了一页特殊的记录。每晚睡前她划掉一天,从“离期中还有七天”一直划到“还有一天”。那些被划掉的日期旁边,偶尔会多出一两行小字——比如“今天多做了一套英语阅读,正确率上升了两题”,或者“数学那道圆锥曲线终于弄懂了,做了四遍”。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在做什么。同桌觉得她最近特别努力,但只当她是“月考没考好受了刺激想好好学习了”。
考最后一科英语的时候,徐浅陌写作文时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知道这是最后一科了,她这几个月所有的努力都在这一张答题纸上。她写完之后没有检查,放下笔看着窗外。窗外的香樟树已经长满了新叶,嫩绿色的,被四月底的阳光照成半透明的。她想起去年九月第一次听说他的名字,到现在七个月过去了。七个月里她在那本蓝色笔记本上写了几十页,写了将近三万字的“一枝花”。她从来没有数过,但每次合上本子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它变厚了。
铃响了。她站起来收拾书包。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拐了一个弯,往公告栏方向看了一眼——还是空的。成绩要等周三才贴。
她站在那里看了那块空板一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周三中午,徐浅陌吃完午饭回到教室。同桌看到她进来立刻招手:“成绩出来了,公告栏贴了,你知道吗?”
“……还没看。”
“你这次好像考得很好,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你的名字在前三十!”
徐浅陌不敢相信,她已经做好考四十多名的准备了。
前三十。但同桌说看到她在前三十。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三个字。然后她把水杯放回桌上,转身往外走。
公告栏前面围了几个人,三三两两的。她站在人群后面没有立刻往里挤,等前面两个人聊完天走开了,她才往前迈了一步。
红色的纸贴在公告栏正中央,理科前五十,文科前五十。她站在理科那一张前面,目光从第一列第一行开始往下看。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第四行——徐浅陌。年级第29名。
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三个字印在红纸上,墨色均匀,楷体印刷。第29名,她花了三个月从一百多名爬到了第29名。她的目光在那个数字上停了好几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她的视线往左移了一列——第三列。她在心里数着行数,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第四行——詹翊之。年级第30名。
他第30名。比她低一名。
她站在公告栏前面,人慢慢散得差不多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四月底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斜斜地落在红色榜单上,把那些名字镀上一层淡金色。她的名字在第四行,他的名字在第五行,中间隔着一条印刷线,大概两毫米的距离。她在他的前面一名。
她想起几个月前,也是站在这个位置,同样的一张红纸,他的名字在第28名。那天她摸了一下那个“翊”字,纸面是凉的。她当时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要是有一天她能在他前面一名就好了。那时候她觉得那是一个不可能的愿望,像摸了一下月亮然后说“我想上去看看”。
现在月亮还在天上。但她的名字已经在他前面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两行名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第29名——徐浅陌。第30名——詹翊之。两毫米。她把自己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在舌尖上默念了一遍,像在品尝两个并列的音节。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走廊空下来的时候她才转身走回教室。
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她第一眼就看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书,正在低头看。她推门的声音让他抬了一下头,目光朝门口扫过来——和他的目光对上的一瞬间,她的心跳漏了半拍。她赶紧移开视线,低头走回自己座位坐下。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脸红。她没敢伸手去摸自己的耳朵。
下午第一节课,徐浅陌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老师讲的数学题在黑板上写了半面,她抄了半面,但那些公式像隔着一层雾,进不了她脑子。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那张红纸上的两行名字——她的和他的,中间只隔一条印刷线。她握着笔的手有点僵,写出来的字不太稳,在草稿纸的空白处无意识地写了那个“翊”字的一笔,然后意识到自己在写什么,赶紧划掉了。
下课之后她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假装在整理笔记,余光却往教室后排扫了一下——他还在。他趴在桌上,脸朝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后脑勺对着她,后颈露出一截,校服领子翻起来一个角。她盯着那个后脑勺看了两秒,然后收回视线。
他在看红榜了吗?他看到她的名字了吗?她在他前面一名,他看到了会不会想“徐浅陌这次很厉害,竟然在他前面一名”。但她又怕他根本没注意看她的名字。她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划了几下,划出一个又一个没有意义的圈。
第二节是自习课。教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徐浅陌翻开英语阅读练习册,做了一篇,全对。第二篇做了一半的时候,她听到教室后门被人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声从后门进来,经过中间那排的过道,越来越近。她盯着自己面前那篇英语阅读,但上面的单词全变成了模糊的黑色墨点,一个也认不出来。那脚步声在她座位旁边停了一下。
然后她感觉到一个人站在她桌边,挡住了右侧的灯光。她抬起头。
詹翊之站在她桌边。他手里拿着一杯豆浆——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杯壁上凝着薄薄一层水珠,冒着细小的热气——另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他低头看着她,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嘴角有一点弧度。那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是她已经看了他七个月,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徐浅陌。”
他叫了她的名字。连名带姓地。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安静的自习教室里清晰得像在水面上扔了一颗石子,那圈涟漪正好落在她胸口的位置。她张了一下嘴,发现自己嗓子有点紧,缓了半秒才发出声音:
“……嗯?”
“你这次考得不错。”他说,“第29名。比我高一名。”
她握着笔的手指紧了一下,指甲在笔杆上压出一个浅浅的白印。“……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红榜。”他说。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移开,就那样落在她脸上,“你名字在我上面。”
他说的“你名字在我上面”的时候,语调里有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东西。不是夸奖,不是恭喜,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然后把那个事实轻轻放在了她们之间的桌面上。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走,站在她桌边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之前长了一点,大概两三秒,她看到他的视线从她眼睛移到她握着笔的手上,又移回她眼睛。然后他抬起拿豆浆的那只手,朝她歪了歪,像是一个很随意的举杯动作。
“恭喜。”
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两个字从他说出来的那一瞬间到她听进去的那一瞬间,中间隔了大约零点几秒。那零点几秒里她坐在座位上,右手还握着笔,左手垂在桌子下面攥紧了校服裤子的布料。她听到他说“恭喜”,然后她点了点头,点得很轻,像怕太用力了会打断什么。
“谢谢。”
她说的那两个字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但他听到了,因为他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点点。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之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没有转身,只偏了一下脸,说了一句:“下次争取超过你。”
他的语气是那种带着笑的,她知道他在开玩笑。但那句话落在她耳朵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钉住了。她坐在座位上,看着他走回最后一排的座位,坐下来,把豆浆放在桌角,然后翻开面前的书。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收回了视线。
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本英语阅读练习册。“abandon”那两个字印在第三行的位置,她盯着它看了很久。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书页上,白纸黑字被照得微微发亮。她的手还握着笔,但笔尖一直没有落下来。过了大概十几秒,她把笔放下,低头把脸埋进了手臂里。
她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烫。烫得厉害。她闷在手臂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又小又快的鼓。他刚才站在她桌边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味道。洗衣粉的香味,很淡,和他平时身上带的那个味道一样。以前每次他从她座位旁边经过的时候她都会闻到,但从来没有这么近过。近到她能看清他校服袖口上那颗纽扣——白色的,塑料的,边缘有一点磨损的痕迹。近到她能看到他握豆浆杯子的手指,指节干净,指甲剪得很短。
“下次争取超过你。”
这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他说“下次”——不是“以后”,不是“有空”,是“下次”。下次考试还会见到他的意思。她趴在自己手臂上,嘴角翘了一下,然后把脸往手臂里埋得更深了一些,像是在藏那个笑。
那天晚自习,徐浅陌翻开日记本。前面几页是她划掉的倒计时日期,她翻过去,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想写的太多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最后她写了一行字:
“期中成绩出来了。我第29名,他第30名。我在他前面一名。”
她看了看那行字,又写:
“他下午来跟我说恭喜。他说我在他上面。他走过来的时候豆浆是热的,杯壁上凝着水珠,他拿在右手上。”
她停了一下,换了一行:
“他说'下次争取超过你'。是笑着说的。我坐在座位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耳朵很烫。他走的时候袖口那颗纽扣从我视线高度经过,我看得很清楚。”
她写完之后看着那些字,像在重新经历一遍那个下午——他站在她桌边,挡住了右侧的灯光,他说“你名字在我上面”的时候目光没有躲。他转身走的时候偏了一下脸说“下次争取超过你”。他那些词每一个她都没忘记。
她合上日记本的时候窗外的香樟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她坐在晚自习的教室里,周围是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一件事不一样了。她的名字和她的名字曾经隔着一百二十个人,隔着一张红纸的两列。现在它们只隔着两毫米。
而且他说“下次”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的时候,脑海里反复播放的是他站在她桌边的那个画面。他低头看着她,嘴角有一点弧度,说“恭喜”。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里闭着眼睛,嘴角那个笑又浮上来了,她抿了一下嘴,没抿住。
后来她睡着了。梦里有一张红色的纸,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并排印在上面,中间隔着两毫米。她站在那张红纸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一下那个“翊”字。纸面凉凉的,但她手指是热的。
她不知道那个“下次”什么时候来。但她已经在等了。
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四月底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翻开的书页上,白纸黑字被照得微微发亮。她想,下一回她要在第28名。和他一开始一样。
但她不急。她有整整一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