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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庭辩 羽然,我们 ...


  •   萧平旌设想过很多种今日的场景,却没想到会在大殿外遇见羽然。

      他青梅竹马的妻子从小就是惫懒性格,除了婚礼,萧平旌从没看过她按品大妆的模样。按规制,正一品郡主紫绶白珠、黄金辟邪,华贵的宝光将眉梢眼角那点熟悉的稚气也洗去了。少女异常规矩地随在内侍身后,目光沉静,只有郎君路过的时候才轻轻向他眨了眨眼。

      宫中规矩森严,萧平旌是受皇帝传召,无法停下来问她究竟进宫做什么。好在他刚刚站定,就已经有人进来禀报羽然郡主求见。

      大朝会还从来没有如此荒诞过,正在气头上的宰辅相公快要跳脚:“郡主并无官职在身,内宅妇人,何故搅扰国家重地?”

      白舟月听这种话已经听得很习惯了,遂置之不理。她和萧元禹对视一眼,得到对方的肯定后,用非常严厉的目光将试图出列的萧平章定在了原地。好在长林世子从小就擅长察言观色,虽然没明白今天秦郡王为什么突然反水支持自家,但还是稳住了。

      在谋逆这种事上,长林王府的两位当家人是越辩越错的,最好不要多话。

      白舟月挥手:“召羽郡主。”

      “陛下!”

      “哪怕乡野县衙断案,也要请证人证物,没有盲判哑审的道理。老相公勿激动,还是多缓缓,您年纪大了,别厥在朝堂上,传出去多不好听。”萧元禹仍然气死人不偿命,“您要是身体不行,这内阁可要换人坐镇了。”

      年过五十的宰辅险些一口气没上来。萧平旌甚至还不如羽然,连阶品都没有就直接跑去北境带兵了,这种案子还需要什么证人证物?他现在还能活着,全然托赖是长林老王爷的小儿子,若非宗亲,千八百次也不够死的。

      宰辅并不知道萧元禹在搞什么鬼,只是出于本能地要阻止,但秦郡王一个转头,引路内官已经出去请人了。

      于是萧平旌看见羽然逆着光提裙进来,将手里的长匣端端正正地放在地上,毫无畏色地在众人之前拜倒,“臣女有旨,要在殿前宣读。”

      白舟月握紧的拳一松,真心实意地笑起来:“郡主再不来,朕的朝会可真要成早市了。”

      疏于朝政的萧平旌还在迷茫,萧平章却已经想到了什么,和自家父王交换了一个眼神。而萧元禹还是一潭静水,毫无波动——以秦小郡王的张狂,根本没想过自己要保的人还会死。

      在内阁震惊的表情中,羽然平缓地、清亮地宣读了那卷封萧平旌为怀化将军,并命他速驰北境、便宜行军的旨意。

      这当然并非早就有了的圣旨。白舟月当初无法直命萧平旌,无奈之下委婉暗示,正因为她虽在忠信侯的支持下拜祭宗庙、天命加身,但一国玉玺仍被旭王所把持。至今女帝批读奏章都是用自己的小印,单纯表示个已阅,毫无效力可言。但现在,她有了盟友。

      谁都以为长林的转机会在老王爷和世子身上,盯他们盯得死紧,没人想过羽然……她是这局棋中的乱子。

      “荒唐!哪里来的伪旨,长林难道想被举家枭首?”宰辅被气晕了头,已经开始口不择言,“玉玺甚至不在陛下手中——”

      话说一半察觉不对,但实在覆水难收。

      天知道白舟月等了多久才等到这一句,立刻毫不客气地接过话头:“的确如此。玉玺兹事体大,有关社稷,不容轻疏。内阁拟个条例呈上来,明日朝会详谈。”

      被点名的内阁官员集体哑火。这到底算什么事儿?从秦郡王出面开始,事态就像野马般难以控制地一路狂奔。眼看着案板上的长林就要翻身溜了,年轻的女帝又下来捞了一网鱼,群臣属于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过对局势敏锐的聪明人都已经明白。不负所望地,长林王终于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不是为自己辩驳,而是短短三个字,“臣附议”。

      萧元禹立马跟进,俯身长揖:“臣也附议。”

      冷静下来的宰辅老相公环视四周,总算明白自己跳进了一个大坑里。谁都以为今日审判的是长林王府,但最后却变成了对自己的围剿。其实在他看来,女帝不甘为人傀儡、有收揽朝政的心思是好事,可带头议论玉玺一定会遭宗祠党打压报复,于内阁却是一场无妄之灾。然而他也不得不应……这是陛下的阳谋。正如她此刻淡然地俯视他,笑容温和而坦荡。

      他深吸一口气:“且不提圣旨为何在郡主手中……敢问陛下,此旨可是陛下亲笔?”

      “自然不是。”白舟月顿了顿。

      她身居高处,此刻正将诸人表情尽收眼底,愈加觉得胸有沟壑的萧平章是个识时务的良才,可以拉拢。沉默的时间太长,直到宰辅的神色从迷茫转为狂喜,她才慢悠悠地说完了后半句,“中书承旨未定,那日正好通政使随侍宫中,朕便令通政使拟旨加盖。”

      这下也没人质问彼时尚无官身的萧元禹为何会宫中行走且有份拟旨了,也没人觉得他是自己选择临时倒戈在朝会上发疯了……所有人都认为他们是被旭王耍了。玉玺都盖了,旭王怎么可能不知情?这家伙分明就是套路他们攻讦长林,然后自己派儿子出来唱红脸!

      虽然旭王真的毫不知情。

      自然,以他在宫中多年经营的人脉,很快就会知道了。

      “至于圣旨为何在郡主那里……”白舟月沉吟。

      “回陛下,平旌途中路遇几次刺杀,实在险之又险。”萧平章拱手,“圣旨御赐,王府上下不敢有所损伤,因此臣令他好生保管。想来是他下狱之前,将其托付郡主。”

      他说着瞪了萧平旌一眼,这种程度的暗示萧平旌还是能看懂的,躬身附和大哥。

      臣子们都已经麻木了。长林世子果然名不虚传,不过刚能脱罪,已经开始替弟弟公然卖惨。刺客到底存不存在,还不是被害人一张嘴说了算?至于陛下为什么不明旨下发?那就要问旭王在这件事上的用心了。他们敢质问女帝,却不敢在旭王头上动土。

      可怜的旭王被亲儿子坑了一把,简直可以称得上飞来横祸。

      “宰辅还有什么话要问吗?”白舟月微微一笑。

      圣意如此明朗,又有旭王撑腰,还能说什么呢?老相公叹了口气,不再理会已成定局的案件,郑重地向女帝参拜:“陛下……豺狼虎豹,可以驱之一时,不可用以一世啊。”

      白舟月意味不明地望向萧元禹,后者只是淡淡地垂手敛袖,像没听见似的,不发一言。

      虎豹之流,究竟在说长林,还是在说宗祠呢?内阁大约以为她顶不住压力,已经投靠了旭王,今日所为全受其指使,哪能猜到世上还有一个萧元禹,如此惊世骇俗。

      他们都没话说,但羽然有话说。羽郡主今日盛装而来,尽态极妍,当然不是只来走走过场的。

      “我有一问,要请教相公。”她转过脸来,语气平静,“宰辅两朝奉君,可知长林之名从何而起?”

      清晨透亮的曦光下,少女像一块沉淀在水中的璞玉。萧平旌第一次看她露出这样的表情,庄重、典雅,毫无那些毛糙的细节,像所有在森严宫廷规则里严丝合缝长大的孩子。

      长林的由来,还活着的人里没有谁比老王爷更清楚。然则他不能说,正如他今日直面内阁对长林多年特权的指摘也难以真正辩解。

      很多时候,君主恩赐是君主的仁慈宽容、知人善用,但臣子如果挟恩自傲,那实在与找死无异。长林的尴尬,在于太过依赖一位开明行圣的国君,然而并非每一任皇帝都能如此信重手握重兵的宗亲……连白舟月想到这儿也不免叹息。

      就算她可以,在她之后呢?长林的路,怎么计算,都是条呕心沥血的死路。

      老王爷不该想不到……可他还是接过了这份权力,接住了先帝的信任。大约也正因如此,眼高于顶的萧元禹才无论如何都要保住长林父子。

      宰辅没有说话。当年的秘辛他略有耳闻,但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也亘古未变。他之所以能底气十足地在殿上咄咄逼人,也是仗着老王爷无法将旧事全盘托出——说来他也觉得自己难脱隐秘的卑鄙,内阁能这样威逼长林,恰恰因为长林王是个谨守慎微的好人。

      他不想说,老王爷不愿说,羽然可没什么要忌讳的。世上也没有谁比她更能名正言顺在皇帝面前控诉委屈了,她既是羽王府的外人,又是长林府的亲人。

      “当年武靖帝尚为太子之时,逢赤焰旧案平反,后起卫国之战,帝改革军制,合征北、向阳、赤焰旧部,始创长林。”羽然以一种恰到好处的速度,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长林军五万人马,屯田作战,且耕且训,经年抗衡南下的渝燕铁骑。自首任主将梅长苏始,数十年间未有败绩。”

      “这期间,北境多少死伤,宰辅可曾知道?”她笑了下,“您不知道,是因为您稳坐中枢,横有关险,千万里外的生死,草芥飘萍的民众而已,自然不用在意。可对北境而言,那是它说得出名字的儿女,年幼但坚强的脊梁。”

      “先帝幼承武靖庭训,励精图治,执政三十六年,一日未改父道。然山陵才崩,诸君身为辅政之臣,不思报效君父,反而刻意延误战机。如若边疆失利,有误陛下清名,列位臣工可敢以人头谢罪?”

      “长林之长,是长见,长在,长青,是林家的风骨,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你内阁的天下!”

      “如今水落石出,陛下有旨在先,长林从令而行。宰辅罗织罪名,诬告忠臣。臣女虽然没有官身,也要为自家的夫郎鸣此不平。”她拜倒下去,“请陛下圣裁。”

      萧平旌看见她优雅弯曲的后背,像一张拉满的、蓄积了力量的弓弦。

      上朝之前,他也不是没有准备辩词。战报上的数字,于朝堂来讲是粮草、马匹、钱银,于他却是熟悉的朋友和朋友的血。狱中度过的几夜,萧平旌其实义愤填膺——他当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才去的,但风刀霜剑逼近,他仍然难以理解。

      怎么会看不清呢?这些指点江山的官吏,明明自己也有父母兄弟,明明也读过圣贤道理。

      可真到了这一刻殿前奏对,他才读懂父王几十年来的沉默。

      于是有生以来头一回,伶牙俐齿的萧平旌也只能沉默。

      ——早在武靖帝将父王收为义子,又把这支崭新的军队交到他们手上的那一天,长林的结局就已经在冥冥之中被写好了。没有人做错的故事,也可以是一场悲剧。

      但羽然不认命,也不替他认命。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漫长的朝会到底是草草散了。

      萧平旌被无罪释放,内阁则是不知者不怪,两边各打三十大板,又各给了一点甜头。羽然狠狠瞪了年迈的宰辅一眼,带头走在最前面。她这会儿也不讲宫规礼仪了,两手抓着裙摆,全然不复刚才的端庄秀美。萧平旌紧跟几步转过长廊,被冬日的雪光晃了一下眼睛。像有一把锋利的匕首,掠过他的眉鬓。

      “羽然!”少年在背后说,“你在生气吗?”

      步履匆忙的羽然收住了脚。

      萧平章方与萧元禹说过话,这会儿落后他们一丈之地,看到这对少年夫妻的情态,侧身朝老王爷笑笑:“父王,我们先出宫吧,小雪在家里也等急了。”

      羽然有片刻的无言,然后忽然回身扑向萧平旌,死死抱住了对方的腰。琉璃瓦,庭中树,藻井的饰画,寒日里萧索的空气,世上一切都向他奔来。

      少年愣了一下,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没事的。朝堂之上,政见不合是常事,首辅也未必就有坏心思。”

      “我管他什么鬼心思!”羽然几乎要嚷出来,“我只知道他不该这么对你……还有父王和平章大哥。”

      “不是都被你骂回去了吗?我们郡主殿下威仪万千,谁不害怕啊。”萧平旌温声回答她,手指沿着妻子的脸颊,摸到了一点未干的眼泪。

      “羽然,我们回家吧。”长久的沉默中,他笑着,很轻地说,“我想回家了。”

      大哥说先回家就先回家,绝不是客套话,和老王爷两个人早就走得没影儿了。好在长林王府也不是只派了一架马车来接人。宽幅车轮在清过雪的石板路上滚,被世子留下来看顾弟弟的东青兢兢业业地当护卫。车里分别多日的小夫妻在拌嘴,搞得他恨不得把耳朵堵上……刚出外宫门不远,传信的侍女就到了。

      “郡主,”侍女的声音婉转动听,“忠信侯夫人请您过去见她。”

      羽然正和萧平旌争执晚饭吃锅子还是吃烤羊肉,闻声挑起一线车帘,看了眼外面垂首候立的女子。姑姑喜欢下人穿青黑色,浓重得像阴雨时要入夜的天空。

      “不见。”她干脆果断地放下了帘子。

      后来很多年,羽然想起这一刻,都觉得命运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包裹住了自己,无声地、刻薄地,将她推向了那道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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