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仙人跳 曾赫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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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赫名捏着茶的指节陡然用力，但不过一瞬，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将茶杯轻轻搁在桌上，却还是忍不住微倾了身子：“府尊既言此生无缘此绝境，不知府尊是舍忠君大义还是抛却了膝前孝情？”
施霁雯淡笑：“吾自幼长于边陲小镇，此地距京城千里迢迢，居于皇权教化末梢。此间百姓不问朝堂兴衰、帝王得失，朝夕所虑，唯惧朔蛮十三部来侵，愁家中衣食难继，盼征战在外的至亲早日平安归来。”
曾赫名的眸中闪过了然又隐隐透着悲凉：“府尊之意，是选了这孝？”
施霁雯的笑意未消：“吾有良师，自幼授我岐黄医术，亦言传立身处世之道。先生常言，为人处世当尽孝道，然尽孝本心，切不可陷于愚孝盲从。”
曾赫名闻言浑身一震，他的眸中惊色骤起，胸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施霁雯接着道，“孔子所言‘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故当不义则争之，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¹”
曾赫名的惊色渐消，脸上的神色颇为复杂，他淡淡一笑，终是朝账本的方向指了指：“府尊既是为账本而来，那就看看吧。”
这句话施霁雯倒是早有了准备，她淡淡地道了声好，便走向那个箱子，将箱子打开，抽出了其中一本账册。
“府尊拿的这一册，记的是去年的账。”曾赫名朝着施霁雯拿起的账册瞥了一眼，再捧了茶，珍惜异常地缀了一小口，细品茶汤滋味，半晌，才缓缓送至喉间，“哪怕是山脚的罗岕茶也非寻常茶可比，也不知日后还有无机会再喝上一口。”
说罢，他又抬了眸，瞥向施霁雯打开的书页上：“去岁淮荆盐引全额四十二万引，我一家便独占九万引，获白银二十万余两。除却官府明颁定额，再算上余盐私卖、空引虚额种种，获白银五十万余两。”
施霁雯的目光猛地从书页中抬起，她的眼中难掩惊色，只来得及瞥了一眼曾赫名，又猛地低下头去，将手中的账册匆匆地多翻了几页。
“这五十万余两白银，我只留了一成。”曾赫名似乎并不意外施霁雯这样的反应，他的语速不变，又说了下去，“一成用于打点府县差役，二成给予盐运各司，剩余六成，给了那些督抚大员和朝堂重臣。”
不等施霁雯开口说些什么，曾赫名又自顾自的说了下去：“而这六成中，又大多进了兰府。”
这句话宛若一个惊雷，在施霁雯的耳旁炸开。
这一页将翻未翻，她的指尖死死地捏着纸页，却怎么也再翻不过去了。
曾赫名忽然笑了，笑意隐隐带了痛快、还有玩味：“府尊要争，那倘若这不是谏就能解决的事，而是极有可能掉脑袋的大事，那府尊还要再争吗？”
厅堂陷入死一般的沉默之中，施霁雯的指节因为用力而隐隐泛着白。
这样的答案，她是隐隐有些猜测的。
一个不过初来淮荆的商人，若是没有人在身后打点，如何能在短短三年之间成为垄断淮荆盐市的大盐商？
她想过枫江府衙门、想过淮荆省衙门，也猜过兰家。
但她没有想到，曾赫名与兰家的羁绊也是如此之深，兰家的贪欲早已在淮荆这块土壤上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树。
它那盘虬的根系在地底纵横交错，宛若巨蟒般交织缠绕。
可……
那是兰家，是她母亲的家，是一直庇护自己的兰家，是自己在柳疏镇时，一直派人暗中保护，还时不时寄些衣物吃食的兰家。
看到施霁雯的沉默，曾赫名倒是表现出一副在意料之中的模样：“这个问题确实难，府尊再好好想想，这茶快喝完了，我出去再遣人取一些来。”
说完，他就站起身，走出了这块地方。
箱子里的账册还有许多，施霁雯沉默着再拿起一本，细细端详了起来。
茗泉起身为施霁雯添茶。
“放着罢。”施霁雯头也不抬地对递茶的茗泉说道。
茗泉只道了声“是”，脚下却不知怎得，一个趔趄，整个身子就要往施霁雯的身上栽去。
施霁雯避无可避，只得本能地伸手扶住他。
混乱间，茗泉的衣领也随着这样大的动作敞开了些。
几乎是同一时间，厅堂外迅速冲进五六个人来。
在屋顶趴了许久的庾晗也吓得顾不得其他，从屋顶上翻身而下，也紧随着那些人冲进了厅堂中。
为首的是一个分外年轻的女子，她穿着一身粗布麻衣，指着施霁雯的鼻子就破口大骂：“莫以为身居知府高位就可以横行霸道，强抢旁人婚约，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大人怎么能对民女的夫君肆意轻薄，实在是不知廉耻。”
施霁雯的脸有些沉了，她的目光缓缓地扫过进来的那名年轻的女子。
那名年轻的女子自称是茗泉的妻子，眨眼间就从袖中抖落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状纸。
发生的一切实在是太过巧合，巧合到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仙人跳”。
曾赫名恰在此时回来，他拎着一小盒的茶叶，站在厅堂之外，就这么凝视着施霁雯。
“这是什么意思？”施霁雯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盯着曾赫名。
“曾某是做买卖的，很多时候也是身不由己。”曾赫名的脸带上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为难：“忘了同府尊说，这茗泉已与我那掌柜的女儿做了夫妻。”
真是好一出仙人跳。
曾赫名这招当真阴毒，方才的那些话语不过是他在试探自己的态度。这一出“仙人跳”是早有准备，一环扣着一环，这朝廷命官抢夺有妇之夫的罪名一旦扣下，她的清誉尽毁倒是小事，怕的是史官弹劾的折子立刻就会出现在御案之上。
朝堂上反对她做官的人本就甚多，落了这把柄到他们手上，到时有心之人稍加利用，怕是会群起而攻之，罢官夺权都是轻的，甚至会连累到身后的兰惠也不是不可能。
他这是在逼着自己乖乖就范，不让自己将私盐这事再往深了查。
曾赫名见施霁雯沉默，也不急着催促她：“靡不有初，鲜克有终²。府尊当知，身如不系之舟的道理，府尊若是愿不再追查，日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曾某保证，他夫妻二人会离开淮荆、离开大启，再不踏进这里一步。”
施霁雯站在原地，死死攥着账册，嘴唇也紧抿着，不肯松一丝的口。
曾赫名的唇微勾，这抹笑格外的复杂，有意料之中的势在必得，还有一丝几乎看不清的可惜之意。
“既如此，那只得劳烦府尊走一趟提刑按察使司了。”
“慢。”
施霁雯一身素色布裙立于堂中，她像是一只被逼得无路可退的困兽，清眸敛去了锋芒，手指悄然收紧，将心头万般不甘与冷傲尽数压下，俯首妥协。
她缓缓启唇，像是咬碎了一口的齿牙：“好。”
暮色欲沉，风渐凉。寂寂院落之中，施霁雯的眉眼尽是沉郁之色，她取了笔墨，端坐于院中抄写着医书。
她已经写了一个时辰了。
玉璧已是第三次吩咐厨房将晚饭再热上一遍，扭头看了眼唇瓣紧抿，一声不吭埋头抄书的施霁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轻手轻脚地拉来庾晗，小声地询问：“这大姑娘一回来就不吃不喝不说话，抱着本医书已经抄了一个时辰了。你再详细地说上一遍，今日那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庾晗的脸色看着也不是很好，她抬眸看了一眼玉璧，语气中满是愤愤不平：“若不是我们大意，一时不察，怎么会阴沟里翻了船？让那奸猾商人钻了空子设计了这一出。”
玉璧朝着施霁雯的方向又投去一眼：“大姑娘的心性要强，这般吃了暗亏落了圈套，心里定然是不痛快的。可这医书要抄到什么时候？总不能一晚上真不吃饭吧？”
她说着，又转头看向了庾晗：“今日你没有护住大姑娘，那今夜你去劝大姑娘吃饭，劝到大姑娘吃为止。”
“不了吧，还是你去吧。”庾晗的面色一僵，忙拒绝，“她今夜周身的气息都冷得压人，我方才去唤的时候，她那眼神感觉像要吃了我。”
玉璧无奈道：“算了，早知指望你不得，我去劝。”
话毕，玉璧便踏出脚步，正欲上前劝说施霁雯先填饱肚子再抄书，却见施霁雯自己放下了纸笔起身。
玉璧的面上一喜，就要让庾晗去厨房交代将热好的饭菜端上，却听施霁雯叫住了自己。
施霁雯问道：“锦衣卫回了瓖都了吗？”
虽然不知为何自己大姑娘忽然问起了锦衣卫，玉璧还是老实回答：“尚未，但他们不在衙门里，也不在驿馆，对外是说回了瓖都，然昨日王大人还差人来府上说了一声，说他们在城东僻静巷中寻了一座宅院借住，大姑娘若有事，可去那儿寻他。”
“那现在备一下车马，我要去找一趟他们。”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仙人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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