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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别看   施霁雯 ...

  •   施霁雯抬了头,看向刑台。
      刑台不高也不大,却密密麻麻地跪了许多人。
      她依稀能认出几人,但更多的却是今日第一次见。
      她一眼便看到了瞿念卓。
      他穿着一身脏污的囚衣,头发散着,身上似乎带了伤,跪在人群的边缘。
      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往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他也看见她了。
      隔着人海,隔着距离,瞿念卓仍是一眼便看见了施霁雯。
      瞿念卓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
      她看懂了。
      他说的是谢谢还有……别看。
      时辰已到,监斩官将签猛的扔出。
      “时辰已到,行刑。”
      “别看。”
      皮肉被利器隔开的声音在耳旁环绕,伴随着的还有鲜血喷溅而出的细微声响,人群里传来几声尖叫与议论声。
      施霁雯的眼前刹那间黑了下来。
      一股熟悉的冷香钻进她的鼻子里。
      她的视线被一双手给挡住了。
      她奋力地掰着那双手,想要将那双手从自己的眼前掰下,却怎么也移动不了它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渐渐散去,她终于将那双手从自己的眼前掰下。
      然后,她一步一步地走近那一处血污。
      她的眼眶是红的,眼里却怎么也流不出泪了。
      ……
      瞿念卓被埋在了青英山的半山处。
      施霁雯买通了看守与刽子手,趁夜将他的尸首带走,免去了三日的曝尸,将他悄悄葬在了青英山半山处的那片桃林附近。
      她不敢设碑,只能为他烧了纸钱,再将当时送与他的那只琵琶也一并烧给了他。
      ……
      流苏照例将朝食小心地放在施霁雯房中的木桌上,她抬头,准确无误地看向了窗棂的方向。
      施霁雯捧了一本素旧书册,站在了窗棂旁,册页轻翻,上头绘了一小片的梅林,梅林的笔墨浅淡,笔触生涩,看得出作画之人并不擅绘画。
      那是瞿念卓所作。
      流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日施霁雯将瞿念卓安葬后,便回了趟医馆,替瞿念卓收拾遗物时,赫然发现了这本书册。
      玉璧说,那日赏梅归来后,瞿念卓便画了这片梅林,他还说,日后但逢佳景,便要见一处、画一处,将其收存起来。
      只可惜,画了一处,便没机会再见第二处了。
      流苏道:“大姑娘,晨膳备好了。”
      “嗯。”施霁雯应下,收了书册,抬起头来,余光却瞄了一眼窗棂外。
      窗棂之外,晨曦泼洒在白色的院墙之上,墙头上蹲了一个人。
      那人背着光,看不清脸,只隐隐瞧见玄色的衣裳,脊背挺的很直,一动不动地蹲在那儿,像是一只伫立在墙头的雄鹰。
      是霍言策。
      施霁雯收了眸光,仿佛并未察觉。
      “阿姐。”施霁烁高声喊着,从院外跑了进来。
      她跑的很是匆忙,到屋里时,还在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她一眼便瞥向了施霁雯桌上的朝食。
      施霁雯轻声道:“慢些,用过晨膳了吗?”
      “还未。”施霁烁摇了摇头,随后便让开了一小条道路上,她身后的婢女便自动上前,将食盒内的食物一一拿出,摆在了木桌上,“来找阿姐一起吃。”
      食物被一一摆好,诱人的香气便在室内弥漫开来。
      不等施霁雯点头应下,施霁烁便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阿姐已经将自己关在这房中好些日子了。”施霁烁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胖乎乎的包子,“我原以为那日替阿姐瞒着,让阿姐去送他最后一程,阿姐便会好一些,没想到回来后阿姐非但没好些,反而是更严重了。”
      白白胖胖的包子被咬了一口,肉香瞬间充斥了施霁烁的整个口腔。
      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放心不下阿姐,今日便来看看阿姐。”
      “我无事。”施霁雯轻轻摇了摇头。
      “若是无事,便不会将自己关在房中这么久了。”施霁烁放了筷子,“逝者已逝,阿姐莫要再想了。”
      “我只是想不明白……”
      “既想不明白,阿姐便不要再想了。”施霁烁轻轻打断了施霁雯,“年关将至,前些日子母亲给阿姐与我各定做了件衣裳,阿姐今日便不要再将自己闷在这府中了,同我一同去看看那件衣裳可好?”
      ……
      临近年关的街市,两侧零星地挂上了几盏红灯笼,布庄前人来人往,拥挤的人群险些让施霁雯迈不开腿。
      人群中不知是谁趁乱使坏,推了前人一把,身侧一位衣裳单薄的老人险些摔跤。
      “老丈,小心。”
      施霁雯伸手一捞,将老人扶稳。
      “多谢,多谢。”
      老人背着破旧的包袱,手里死死攥着一张被风雪打湿的状纸,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一眼施霁雯,便立刻低下头去。
      “老丈这是要上哪儿去?”
      施霁雯的目光落在老人手中的状纸上,开口询问。
      “我……”
      老丈抬头,他看了一眼施霁雯身上的裘衣,下意识又低下头去,另一只手局促地捏着自己打了补丁的袖口。
      “冲撞了贵人,是草民莽撞,还请贵人见谅。”
      “施大姑娘?”
      人群中,似是有人认出了施霁雯。
      施霁雯抬眸看去,却见此人眼生,竟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你是……”
      “在疫民营中,小人曾远远见过大姑娘,那时若不是大姑娘,小人恐怕也活不到如今,小人这些日子一直心怀感恩,今日得见大姑娘,一时激动,不由得喊了一声。”
      原是赈灾之时,救治过的疫民。
      施霁雯报以微笑,算是礼貌回应。
      那人似乎是认识身边这名老人。
      他眸光复杂地拉了拉老人:“施大姑娘是善人,不会与你计较此等小事的,放心吧。”
      “嗯。”老人缓缓地点头。
      那人低下头,看着老人手中的状纸:“你今日还去告状吗?”
      “告。”老人执拗地回着。
      “别告了吧。”
      施霁雯扭头看去,见是一旁酒楼的小伙计。
      “本地的官都不管这事,这瓖都的官儿怎么会管?”
      “他要告什么?”施霁雯扭头,悄声问那名救治过的疫民。
      那人看着施霁雯欲言又止,似有所顾虑。
      “不方便么?”施霁雯敛了眸光,“不方便便算了。”
      “既是施大姑娘,便没什么不方便的。听闻是因为越王谋逆一事,朝中有人借题发挥,新颁苛法,下令周边州县加征重赋,许多人因此家破人亡,这老丈便被乡里层层加码剥削,田产被夺,没了生计,便从周边乡野一路徒步跋涉而来,欲告状夺回田产,可瓖都的官岂是那样好见的?他就住在城外的破庙之中,日日告官,他每日都要从这儿路过,我们这儿的人都熟悉他了。”
      “就是乡里的官不管,我才来告瓖都的官,瓖都一个朝堂上那么多官,总有一个能替我们百姓做主,再不济,我去找皇上告状,皇上高坐庙堂,没见过我们的苦,皇上总是好的吧?”老人挣得面红耳赤。
      施霁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浑身的血像是被冻住了。
      底层没有公道,中层不敢做主,而在其中苦苦挣扎的人,只能将所有的希望赌在一个遥不可及的高位上。
      唯有最高处,才能定是非,护苍生。
      “给我吧。”施霁雯伸了手,向老人讨要那一封状纸,“我帮你给瓖都的官。”
      夜里,施霁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像是一脚踏进了一条雾气弥漫的小巷之中,雾气的尽头,亮着一点微弱的灯光,灯光在雾气中忽明忽暗,像是下一秒就会熄灭。
      她抬起脚,走了过去。
      是宋府的大门。
      她缓缓地吐了口气,推门而入。
      门后,朱明噗通一声从榻上摔下,他匍匐着向着施霁雯所在的方向爬去,五指都渗出了血。
      “阿福死了,城破了,兴聂满城的人都死了,他们都成了孤魂野鬼,没了,都没了……”
      他猛地抬起头来,空洞的眼眶中流出两行血泪。
      施霁雯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周围的景象变了。
      不远处的听音阁大火漫天,雾茹安静地躺在她的脚步,胸膛上,是被利器贯穿的巨大伤口。
      许娘扑倒在雾茹的身上,哭的肝肠寸断:“我家姑娘何其无辜,不过是不幸被司礼监的人看上,便成了你们权斗的筹码,我家姑娘的命,就这般轻贱吗?”
      施霁雯上前伸手,想要安慰一声许娘,身旁不知哪儿打来的鞭子,抽向了她的手。
      她扭头看去,见霍言策正用满是倒刺的鞭子用力抽打着刑架上的人。
      “不过区区一个门客,与养来讨欢心的牲畜有什么区别?”
      鞭子高高扬起,一鞭下去,血水四溅。
      施霁雯下意识低下头。
      再抬起头时,眼前是刑场。
      瞿念卓双手反绑,囚衣脏污,他紧紧地盯着施霁雯:“别看……”
      不要。
      施霁雯张开口喊着,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不要。
      她慌了,手忙脚乱地爬上刑台,想要救下瞿念卓,却捞了一手的空。
      施霁雯睁开眼。
      入目便是房中的帐帘,帘上绣了一对粉色的莲,是玉璧昨日刚换上的。
      冷汗浸湿了中衣,施霁雯抬起手,摸向脸颊。
      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她怔怔的望着头顶,睡意全无。
      她索性坐起身,换上外衣,将蜡烛点起,走向窗边。
      雪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院子里所见之处,只白茫茫的一片,屋檐下还挂着冰棱,少许雪沫沿着屋檐从冰棱旁噗噗落下。
      窗下压了点东西。
      施霁雯抬了眸,下意识看向墙头。
      那儿此时空空荡荡。
      她回屋披了裘衣,推门而出。
      雪没过了鞋面,凉意透过薄薄的鞋袜,浸透双脚。
      她蹲下身,捡起窗下的东西。
      是一柄古旧的短刃还有一张像是匆忙写下的字条。
      短刃刃锋尖利,手柄处似还染着擦不净的干涸血迹。
      陵卫突有要务,我今夜暂离,若是不嫌,短刃同我征战多年,染过血气与煞气,阴邪最怕,可镇梦魇。
      字条像是刚刚写下,上面的墨迹未干。
      施霁雯摩挲着上面的墨迹,墨水将她的指尖染黑,她也毫不在意。
      ……
      殿中燃了沉香,丝丝缕缕的烟气从炉中浮起,在空中织成看不见的网。
      施霁雯在偏殿中候了许久。
      手边的清茶已经凉了,若不凑近些,几乎闻不见那几乎要消散在空中的茶香。
      “娘娘稍后便来了,烦请大姑娘再等等。”
      绾清端了壶热茶进来,她将施霁雯手边的冷茶拿走,重新为她倒了杯热茶。
      “昨夜兰阁老入宫,与娘娘商量要事,商量的晚了,大姑娘今日来的又早,便等了这许久。”
      “嗯。”
      施霁雯轻轻地点了点头,将绾清倒好的热茶捧起,冰凉的手掌拢着温热的茶水,一点一点地驱散手上的寒意。
      “绾清姑姑,”施霁雯抬眸,定定地看着绾清,“您上回说,姨母说,霁雯若是有所求便可来寻她。”
      “此话,如今可还作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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