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4、构陷 关于施 ...
-
关于施霁雯改制的折子,御批没过几日便从宫里发下来了。
兰惠虽没有全然应允她全国推行新政的请求,但也未全盘驳回,只用朱笔给圈定了范围,先令她于瓖都周遭几地推行新政,待这些地方田制理顺,确有成效之后,再议逐步推向天下州县。
当时施霁雯并未多想,只觉得是兰惠行事谨慎。
但过了几日,才慢慢咂摸出不一样的滋味来。
兰惠此举,看似是准许了她放开手脚施展新政,可暗地里却处处藏着锋刃。
改制之权给了施霁雯,可清查粮账、审核库存、钱粮核算的程序仍然要经过户部。
自推行新政的风声传出,兰诠便当机立断地辞了户部尚书一职,如今的户部尚书是徐鹤卿,而徐鹤卿恰恰是根深蒂固的守旧一党,对施霁雯的新政持的是反对的态度。他虽明面上没有做什么,可暗地里施霁雯的政令每每从他手里过一次,都会毫无例外地被他拖上十天半个月。
至于周遭几地试行一事,这试行之地就在天子脚下,每一粒米、每一笔银子都会有无数的眼睛瞧着。
一是兰惠觉得就在眼皮子下,就近瞧着,翻不出什么大乱子。二是这里勋贵密布,士族势力盘根错节,一旦试点期间生出半点乱子,稍有差池,朝野上下就会有无数人争先恐后地上折子,到时所有的罪责便会全部归于施霁雯急功近利,擅改旧制。
霍言策沉着脸,站在施霁雯的书案旁,只道:“她这是既要你改制充盈国库、收拢民心。又怕你势力壮大,她也不愿为新政彻底得罪朝堂上的士族勋贵,便选择这样制衡,绑着你的手让你办事。”
“绑着就绑着吧。”施霁雯放下手里的卷宗,朝着快干的墨努了努嘴,示意霍言策再帮忙磨些墨,“但不论怎么说,总归是把新政实施开了,这才第一步,凡事急不得。”
然而新政推行不过一个月,就出了个岔子——登记黎州雇工粮饷的账册钱数开销出现了问题,造成账目亏空,数额极大。
都察院的郑御史于早朝之上,趁机手持账册上书弹劾施霁雯,言其借改制之名,虚报公粮、耗损国库,并借雇佣流民之名私吞官银。
兰惠闻言,虽并未立刻降罪,但也没有维护施霁雯,只下令将此事交由三司会同户部一同彻查。
施霁雯坐在公案后,细细地回忆着白日在早朝上,为显公允,兰惠让高涣捧着给施霁雯看过的那本账册。
伪造这本账册的人很高明,上面列的每一个项目和数目都和施霁雯经办过的有关,可唯独上面盖着的印章却不一样。
上面盖着的章正巧有个缺口。
是施霁雯的旧印。
她的旧印曾在枫江任职时不慎磕出了一个缺口,恰巧不久后调任回户部,兰惠索性给她赐了个新印。
然而新印下来了,她的旧印还未来得及上缴,于是她便将其暂时放在了户部衙署的抽屉里。
知道她旧印存放之地的人不多,只有林都吏和申典吏二人。
申典吏被霍言策带过来的时候,浑身都发着抖,跪在廊下大哭不止:“大人,我是被迫的,我儿子还在他们的手里。”
施霁雯伸手将人扶起,碰着他的时候,他那因为干瘦而突出的骨头硌着她的掌心。
她只问了一句:“是谁?”
“是……是……”申典吏跪在地上,声音被吓得抖得不成样子,却在抬头的那一瞬间被霍言策一身的凛冽煞气给吓得一骨碌都抖了出来,“是林尚书。”
……
林丞。
施霁雯转过头,沉默地看向堂外。
林家的私田不少,此番清查她确实查出了不少林家名下的超出规制的多余田地。
霍言策站在一旁,垂眸看了眼跪在地上的申典吏:“印文的对比,我今夜就让人做出,至于林丞他……”
施霁雯将视线收回,她瞬间就明白了霍言策的意思,她低头也瞥了眼跪在面前的申典吏:“口说无凭,你可有其他的证据证明是林尚书?”
“没,没有。”申典吏结结巴巴地回着,“带走我儿的是地痞流氓。”
施霁雯问道:“那你如何确认的是林尚书?”
“那些地痞流氓绑走我儿时,我见一人来将银钱交给他们,这人我曾偶然在林大人的身旁见过。”
“林丞的事怕是有些难查。”施霁雯淡淡道,“他层层转手、雇佣旁人代为经手事务,应早已将自身摘得干干净净,把所有明面痕迹尽数抹去。”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霍言策:“先让三司查,再让申典吏写一纸诉状,至于其他的……我想借用你的陵卫,将他儿子救出。”
申典吏的诉状与有关印章的图文对比的宗卷在第二日的时候便递上去了。
施霁雯和霍言策也在第三日时,将孩子从一座破庙里救了出来。
只是众人终究是来晚一步,孩童虽被平安救出,可此番掳人的一众地痞流氓,已然尽数殒命。
这桩案子,三司查了整整六日。
本以为案情脉络已然清晰、定论将近,不曾竟横生了变数。
郑御史拿着兰惠的手令带着九聘卫围了施府的时候,施霁雯正在书房中翻查卷宗。
施霁烁几乎是一路跑着,冲进书房,她抬着头,来不及喘一口气,道:“阿姐,郑御史拿着太后娘娘的手令将施府给围了,说……”
施霁雯捏着卷宗的手一顿,纸页险些被她攥成碎片:“他说什么?”
施霁烁的声音发着颤,几乎是要哭出声来:“他说,他们找到了新的证据,说阿姐给黎州的巡抚衙门写过一封书信,让黎州巡抚衙门在雇工粮饷账目上权宜变通,私饱中囊。”
施霁雯皱着眉,下意识道:“我没有……”
“那封信,太后娘娘见过,说确实是你的字迹。”
霍言策从书房外大步走进:“外头来了一队九聘卫,说是奉旨来将你收押待审。”
九聘卫。
施霁雯几乎是一刹那便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兰惠若是想拿她,一道中令即可,何至于再派一队九聘卫过来。
兰惠必然知道这封书信是伪造的。
但她无意于这桩案子的真假清白,她要的是人心和朝局的制衡。
这段时日自己推行新政锋芒太盛,如今朝野上下皆盯着兰惠的态度,想看她是否偏袒推行新政的自己。
她刻意摆出一副秉公断案的模样。
一来拉拢民心,昭示天下纵使臣子有才,功过亦需论法,即便是她默许推行的新政,也不可肆意妄为。
二来安抚朝臣,将自己摘出这泥潭之外。
三来她欲坐山观虎斗,企图让激进改制的施霁雯做这出头鸟,与根深蒂固的朝堂旧派自行缠斗、彼此消耗。既能磨一磨施霁雯一身锐锋,挫一挫新政急进之势;同时借着这案子敲打守旧朝臣。
双方互相牵制,最终所有制衡权柄,便能尽收于兰惠一人之手。
不知为何,施霁雯却在这时悄然松了一口气。
还好,这次朝臣们只针对她一人。
霍言策几步走至施霁雯的跟前,他压着声音道:“昨日林丞同郑御史一同入了宫,出来后,太后便发了这道手令,她是要做给朝中的群臣看。”
“我知道。”施霁雯轻轻点头,她明白霍言策的话外之意。
霍言策凝视着施霁雯的眼睛,眼底像是在烧着一把火:“我会想法子的。”
“我不会死在牢狱里的。”施霁雯微抬着脸,与霍言策对视着,“我入狱的消息,你替我与霁烁一同想想法子瞒一瞒祖母,祖母年事已高,这样的消息就不要告诉她了。”
施霁雯出府时,郑御史已在施府门前等了许久。他穿着一身的官袍,站在了九聘卫的最前方。
他见是施霁雯出来,只侧身让开了一步,身后便立刻有人举着镣铐走了出来。
大启的律法规定,罪员在罪名尚未核定之时,是无需佩戴枷锁镣铐。
而现在,却有人拿着镣铐走上前。
他们这是存了折辱施霁雯的心思在里头。
施霁雯低头看了眼扣在自己腕上的镣铐,镣铐很重,将她的手腕锁的很紧,贴在皮肤上冷得像冰。
镣铐已戴好,郑御史也没再废话,朝着一众九聘卫打了个手势,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便朝着刑部大牢去了。
施府到刑部大牢是有一段距离的,郑御史特意找了辆囚车押送施霁雯。
他面上说得冠冕堂皇,说是怕施霁雯一路步行劳顿,特意安排囚车押送,可心思却昭然若揭,分明是想带着施霁雯游街示众,当众折辱于她。
瓖都如今已到了春末,夏季不日就要来临,日头也渐渐变得毒辣起来。
施霁雯站在囚车之中,腕上的镣铐被日头烤的有些烫,将施霁雯的手腕的皮肤烫红了一圈。
街道上有过路的百姓驻足看着,有不少人认出了囚车上的施霁雯,其中有个姑娘大着胆子指着囚车上的施霁雯喊了声“施大姑娘”,便立刻被身旁了人按下了手,匆匆拉走。
押送的队伍走的并不快,走到西巷的巷口附近时,队伍的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施霁雯一愣,回头看去,只见施霁烁从人群中奋力挤出,她跑得鬓边珠钗散乱歪斜,步履踉跄,就连往日规整的裙摆上沾满了尘土,但怀里却小心地护着一个包袱。
九聘卫有人伸手拦她。
她奋力躲开,不管不顾地扑到囚车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