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新粮 施霁雯 ...
-
施霁雯的指腹摩挲着空碗的沿壁，久久地没有说话。
瓖都的那个灵动跳脱的宋家姑娘到底是变成了老成持重的模样。
或许是施霁雯的模样看起来太过沉郁肃穆，宋初韫“扑哧”一声笑出了声，她的尾音还翘着，倒是露出了几分瓖都时熟悉的娇俏模样。
她伸出手，从施霁雯的手里拿过空碗：“这碗又不是铁杵，你再磨也磨不成针的。这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是感叹我怎么变了许多？”
心事被宋初韫戳穿，施霁雯不免有点尴尬。她的视线不自然地飘向别处，耳尖也染上了一抹薄红。
“好啦，不要想了。霁雯，我们是一样的人，不过是理由不同而已。”宋初韫端着空碗转过了身，“这碗我就先拿出去了，此次匆忙，少了许多时间与你叙旧，等战打完了，我再从雁武关回枫江找你，可好？”
“好。”
施霁雯用力点头，目光随着宋初韫的背影而动，直至她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
窗外有鸟雀扑棱棱地飞过，施霁雯这才回了神，她侧头看了一眼，又盯着窗棂处怔怔地出神。
“大姑娘。”庾晗叫了一声。
施霁雯收了视线，看向庾晗，像是在问怎么了。
庾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想问就是，我能不能也跟着去雁武关？我也想跟他们去打仗。”
施霁雯的脸上浮现一抹了然的神色，她弯了弯眼睛，一副“你终于说了”的表情。
被施霁雯的这个眼神看着，庾晗不知怎得，心里忽然有些发虚：“我先前是担心大姑娘你的安全，怕我走了，没人护着你。”
“嗯，就是这样。”庾晗像是忽然找到了底气，大了嗓门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但是朝廷派来的那个监军实在是废材，那十几个弟兄也是同我一起爬过断崖的，怎么着也是过命的交情，我放心不下。”
施霁雯眼底的笑意加深，她耐心地听着庾晗的解释，倒也没有急着开口。
“好吧。”庾晗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嗓音忽然沉了下来，语气听着也是无比真诚，“府尊，我是真的想去雁武关。”
半开的窗灌进一阵冷风，风带着一丝丝的草木清香，闻着却比断崖上的少了几分潮湿腥气。
庾晗低头嗅了嗅，眼底像是藏着一簇小小的火苗。
她忽然想起在断崖之下，自己孤身一人爬上崖顶后，身后那十余个弟兄看向自己的惊诧眼神。
这样的惊诧眼神，她很是受用。
可她想要的，似乎不单单是这样的惊诧。
她还想要更多，她想要在沙场驰骤，叱咤风云；想要掌万骑千军，竖一面冠己姓氏的帅旗，横戈踏阵；想要护辖下生民安稳，留千秋口碑，做黎庶人人称颂的盖世巾帼。
这些都是她想要争的。
“我是真的想去，府尊。”庾晗继续说道，“但我方才，确实是顾虑府尊你的安危……”
“这你就不必担心了。”施霁雯笑吟吟地看着庾晗，“当初将你带在身边，是我正好缺人保护，用的也是你伤未好的理由。如今你伤早已好了，按照最初的安排，本也是该送去落北从军。我原是想着过些日子再与你提这事，如今既然你主动请缨雁武关，那让你去雁武关从军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施霁雯笑意不减，继续道：“你天生神力，复有沙场阅历相辅，本就该属于疆场。至于我的安危，你便不必担忧，若有事，我寻霍七便是，他虽不似你女子之身更方便些，但护着我倒是绰绰有余。”
“府尊……”庾晗的嗓音有些哑，“你在枫江等我，我给你带雁武关的酒回来。”
施霁雯抬手，在庾晗的肩上轻轻一拍，替她拂去衣服上的浮尘：“好，记得把自己也全须全尾带回来。”
庾晗马不停蹄地回了趟枫江收拾行囊，终于是在午膳前赶回了誉县。
雁武关的战情耽误不得，众人只来得及坐下一起吃了最后一顿饭，便随军出发前往雁武关了。
施霁雯一路将人送到了誉县城外，眼见着众人彻底消失在视线，这才告别了许文章，让霍七去寻了马和车来，与玉璧一同回了枫江府衙门。
淮荆已入了秋，金黄色的稻浪翻涌到天际尽头，丰收的喜悦充斥着整个枫江府。
霍七勒住马，马匹嘶叫一声，前蹄轻扬，终是在衙门外的“长龙”后停了步。
玉璧先行上前替施霁雯掀开车帘，却在抬头的那一瞬间顿了动作。
玉璧半天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施霁雯抬眸看去：“怎么了？”
“这……府尊亲自看看吧。”
玉璧一手将车帘掀开按住，侧身为施霁雯让出了位置。
施霁雯起身下了车，只见枫江府衙门前有人排起了长队。
他们多是枫江府的农户，佝偻着背，或许是因为长期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缘故，他们的皮肤被晒得黝黑，汗水落在地上，砸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施霁雯的眉不易察觉地拧起，她的目光扫过队伍里的每一个人。
几乎每一个农户的身旁都放着一个板车，板车上堆满刚刚收获的新谷，压得车轴吱呀作响。
施霁雯几步上前，拉住排在队伍里的最后一个农户：“老人家，这是做什么啊？”
被拉住的老农缓缓地转过身，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疑惑地将施霁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施霁雯跟着老农的视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裳，她今日才回的衙门，所以没有穿官袍，身上穿的也是同寻常百姓一样粗布麻衣。
这样的打扮并无任何不妥。
这些日子枫江风波迭起，天灾人祸丛生。她掌一府民生，肩上担子千钧，更无锦衣珍馐，安享闲适。
她的心头一动，恍然明白了老农的疑惑所在：“哦，前些日子我回了趟青州去探亲了，今日才回来，见衙门前大伙儿都在排着，便有些疑惑，想问问老人家您。”
老农的眼神忽然有些变了，像是搀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瀛夷在誉县兵临城下的消息，枫江府的百姓自然也能听得些许风声，不少人收拾了行囊逃往邻省避祸，那老农也只当她亦是逃难之人。
如今兵祸平息，才遂众人折返。
老农长叹一声：“唉，既然出去了，你就该再晚些日子再回来的。”
他伸出手，指向自己身旁叠满了新谷的板车：“昨日官府出的告示，今年枫江府新粮，一石不留，悉数上缴。你若是晚些时候回来，说不定能逃过一劫。”
“一石不留？”施霁雯吃了一惊，她不可思议地看向老农身旁的板车，“何时出的告示？听人说枫江府的知府不是去了誉县还未回来吗？官府怎么就出了告示？”
老农摇头，面上已是一片愁容：“听闻此令，是上头省衙直接颁下的。只是这些谷都上缴了，我们吃什么啊？”
施霁雯心下一惊，指尖微微发凉，她快步穿过排着队伍的人群，脚步越来越快，转眼之间后背就被汗水浸湿。
“欸，欸，府尊，府尊回来了。”枫江新任的粮储同知迎上来，将施霁拦在了衙门门口，“府尊，这……昨日巡抚大人遣了督粮道下来，说是今岁漕运要紧。其他省的粮食要还，税收要缴，前线军粮也要供给，要咱们枫江将新收的秋粮全部上缴了。”
他说着，伸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声音低了下去：“按户缴的，哪户不肯交，便让人上门去收。”
施霁雯站在原地没有动，一双黑眸沉沉地盯着粮储同知，脸色阴翳，声音冷得像是高山上千年未化的寒冰：“平日差事拖沓迟缓，半点不见你们上心，偏偏这回我不在枫江，反倒是个个争先恐后、火速领命行事了？”
粮储同知无端地打了个冷颤，心底把那帮撺掇他出面、同施霁雯交涉的同僚骂了个底朝天。若不是自己在抓阄时运气不济，也万万不会来这里自寻晦气。
“不，不是的府尊，是，是……是省衙。”粮储同知的舌头打着结，好半天才把一句话捋顺，“这督粮道昨日来了之后就一直待在衙门里，哪儿也没去，一门心事要赶着把这差事办了，我们也实在是没得办法。”
施霁雯一顿：“赶着？”
“是，是，说是今日就要把粮全部收完。”
施霁雯听明白了，肖旭平打着一手的好算盘，就是要趁着自己还在誉县的时候，把粮尽数收了，即便自己到时回来了，一切也已成定局。
“收什么粮？”施霁雯沉着嗓音，“朝廷是免了秋税的。”
“是，是，是。下官也是这么说的。”粮储同知抬了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但是，督粮道他……他说免了税收的是誉县，并不是枫江府，他还说……”
后面的话，施霁雯再没听了，她绕过粮储同知，径直走向后堂的库房。
库房里，衙役们正把收来的新粮一袋袋地码上骡车。
有少部分粮袋的口子没有束紧，谷子从袋口簌簌往下掉，在地上薄薄地铺了一层。
施霁雯蹲下身，伸手拾起几粒，在指尖碾了碾。
还是潮的。
这些都是刚从田里收上来的头茬。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新粮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