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貌“娶”星人》蔺衍音

13、第十三章

　　带着狮蛉和卷卷，蔺殊合有了诸多限制，从前可以随时独自动身处理的事情，如今需要现将两只幼崽安顿完才可以放心。
　　两小只依偎在一起进入梦乡，蔺殊合看了眼时间，轻手轻脚退出了房间。酒店门外的光线完全消失，草蛉睁开淡绿色的眼睛，眼中毫无睡意，翻来覆去间对上卷卷黝黑的小豆眼，“啊，我们是不是该早点告诉姐姐？”
　　他们是两种夜间行动的虫族，像祥云、和人类追着太阳活动的生活习性完全不同。
　　天越黑他们就越活跃，他们能清醒地感知黑暗中的一切，而蔺殊合并未深入了解每种虫族的特定习性，还按照着人族照顾幼崽的方式安排着他们的一切。
　　狮蛉其实也向往虫族之外的生活方式，但这么多天下来的相处，他意识到自己无法违背天性，只是每次看到蔺殊合尽力照顾他们的样子，他就突然说不出来。
　　卷卷黑而亮的瞳孔灵动地转了转，在狮蛉走神的时间，光明正大地溜下了床，顺着桌角爬上桌面，贪婪地啃起了边缘散落的残渣。
　　狮蛉抱起柔软的枕头，嘴里嘟嘟囔囔，“也不知道姐姐这个时间点出去做什么？好想跟出去看看，不不不……还是呆着等姐姐回来吧。”手指玩起了蔺殊合给他们做的小型机械玩偶，外形是一只浑圆肥胖的奶白色小熊，头顶着绿色草编的帽子。
　　这是草蛉第一次收到的礼物，很喜欢，晚上睡觉都要放在身边。

　　与此同时，蔺殊合左手手腕上的通讯器闪了闪，她右手握住左手的手腕扭了扭，随意地任由周围的警卫检查。
　　“没有武器。”
　　“蔺殊合小姐，首领在里面等您，请进。”
　　蔺殊合眉头一挑，想到她刚到庄园外的情形，一群护卫如临大敌似的将她围住，仿佛她是什么危险人物，就有点好笑。
　　“首领？我是来找微易衡的，可不认识什么首领。”
　　答话的警卫不明所以地看向她，没再说话。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找到我了。”
　　蔺殊合估算着来回的时间，开门见山，“不是你想让我来找你的吗？现在我来了，不知道阁下几次接近我，给我故布迷阵是想做什么呢？首领大人。”
　　微易衡的笑的确摄人心魄，蔺殊合欣赏地多看了几眼，眼底一片清明。
　　“蔺殊合，出生于星际9591年四月……9595年一句童言让时任蔺家家主的蔺嵊对你刮目相看，并当场断言此子今后必有所大成，说者无意听者有心……9598年，第一次分化成omega……9605年二次分化不完全……星际林顿大学机械专业排名第五十一，毕业后入职**公司从事机甲机械装配工作，因极其高效稳定的装配技术，转入机械整合修复组……”
　　蔺殊合静静地听着对方如数家珍般地搬出自己从出生到目前的人生经历和事迹，面露感动，“我以为在星际记录仪如此发达的时代，还有人可以全程脱稿背诵出我的生平，比我更了解我自己，真是稀奇。”
　　微易衡起身慢慢走向蔺殊合，“这样的生平，普通到我都怀疑，大多也的确是从星际记录仪里找到的证据。”
　　“机器，再怎么记录，也可以人为修改和删除。就像树的分枝，取决于修剪分枝的人有着怎样的审美偏好。”
　　“星际里的树数不胜数，所以这样普通的一棵树无论去留，都不影响。”
　　微易衡看着蔺殊合毫无变化的脸更加觉得有趣，“而我是一个不喜欢修剪树枝的人，树该怎么生长、凋零应该由树自己决定。”
　　“9598年，你第一次分化成omega，在重视alpha的蔺家意味着地位的急速下降，白天你开始学习omega的基本生理知识和社交礼仪，到了晚上你又偷偷上星际网站下载alpha共享课程……这其实没什么，你的现任伴侣彭星礼也做过这种事。”
　　听到彭星礼的名字，蔺殊合抬眼看了对方一眼，眼中透着疑惑。
　　“9603年，你意外得知自己分化成omega是因为蔺家内部有人长期在你的三餐中加入了某种催化剂，很长一段时间你都在寻找如何消解这类非法药剂对你身体的影响、以及二次分化的可能，却被告知二次分化微乎其微，催化剂不仅会改变你的分化体质还会削减你的寿命。”
　　“我今天是来听我自己的生平简介吗？”蔺殊合干脆坐了下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右手撑住脑袋，“快进一下吧。”
　　微易衡沉吟，“你应该找到了对你下手的蔺家人吧。”
　　“对。”蔺殊合歪头，无辜而放肆得看向微易衡，两者对视间，微易衡知道了他们的下场。
　　蔺殊合索性接管了微易衡接下来想说的话，“我后来差不多适应了自己成为omega的事实。比起alpha的身份，我的生活还轻松了很多，只需要保养好皮肤、得体的微笑，健康的身体，匹配相当的伴侣，在成熟的年龄孕育下一代，就足够超过大部分omega了。”
　　“我只是比alpha少了很多隐形的自主选择权。”
　　“而9605年的二次分化后，那些自主选择权慢慢又回来了，我只需要安稳、咸鱼，依然完胜大部分普通alpha的生活。二次分化几乎差点让我见了星神，索性最后我活过来了，你死过一次就该知道我现在活着，没什么需要抱怨的。”
　　“如果是这样，你为什么离开了星际？”
　　蔺殊合闭起眼睛，“我的公寓本来在首都星最繁华的地段，但我嫌弃到了夜晚星际街道太吵了，所以搬到了现在住的公寓。这有什么特别的吗？我有能力搬家，去一个更想去的地方。就像首富有钱足够他买下星际任意的一角，做个生活垃圾场。”
　　“我们初次见面，你提供给我们修理飞船的材料，要知道那些不是一个普通星际人类可以轻易获取的，其中的裳羽石完全是稀缺资源。”
　　“可以用于机械研究，或者——”微易衡顿了顿，“武器制造。”
　　蔺殊合缓缓睁开紧闭的双眼，朦胧褪去，露出几分锐利，“堂堂叛军首领今天亲自接待我，就是为了宣读你对我的调查结果吗？”
　　“一半一半，还有你的信息分析系统。你还不知道星际都做了什么吧？”
　　“我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价值，”蔺殊合直起身，“更别说我对战争，还有你与星际的恩怨都不感兴趣。”
　　微易衡收起笑容，目光流露伤感，“我以为我们是一样的。”
　　“什么是一样的？人和人之间或许相似，但不可能完全一样。”
　　“我以为我们是一样的，”微易衡又强调了一遍随即陷入极度的悲愤，“我们都需要毁灭！”
　　“是吗？”蔺殊合无辜地张开双臂，“你怎么得出的结论？”
　　“况且毁灭当然容易，毁灭之后呢？你在这五年内与星际发生过三百四十六场战争，胜负暂且不说，你们赢来的领域里，有多少长住于此的平民流离失所？”
　　“那是毁灭必经的过程。星际中固步自封、安于享乐的生命数不胜数，海啸不经历到每个人的身上，他们永远以为巨浪只会摧毁海岸线！”
　　“生命永不满足！”微易衡神色逐渐癫狂，“痛苦、毁灭是为了重生！”
　　蔺殊合平静得让人觉得冷酷，她看向微易衡一双逐渐混乱的眼睛，“毁灭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毁灭之后的重生可能需要数百、数千年的时间，甚至永远无法修复、遥遥无期。”
　　“就如，你此刻的灵魂。”就如，此刻的她自己。
　　“我此刻的？灵魂？”微易衡发现了一件令他无比发笑的事实，他死死扣住住蔺殊合的手腕，蔺殊合能感到对方身体传来的颤栗，“那是什么东西！”
　　“怎么，蔺殊合小姐如此大义凛然，试图用三言两语扰乱我的心神，甚至转移我的……注意力？”
　　蔺殊合悄无声息释放的精神攻击被微易衡化解，她露出一个遗憾的笑容，“我没有。”安坐的藤椅下地面一寸寸皲裂，“我只是在自救。”
　　菱形的精神力突然在微易衡背上炸开，蔺殊合一个巧劲反客为主，扭转了微易衡对她的制约。
　　“也不想。”她不是微易衡，无法代替对方完成自身生命的课题，更没有资格。
　　微易衡迅速倾身向前，减缓爆炸下的冲击和灼伤，抬眼望去，蔺殊合已退至几米外。

　　“但你不想帮我。”
　　低低的呢喃，像一只脆弱的、破碎的天鹅低下高贵的脖颈，微易衡表露出的受伤放在绝大多数人那里应该都很适用。
　　配合着踉跄贴近她的虚浮步伐，看得蔺殊合也不禁心生怜惜，她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极其明艳的笑容，“微首领，你不去演戏真是浪费了。”
　　“其实，我没法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蔺殊合灵动狡黠的紫色撞入微易衡的瞳孔中。
　　生命是一场循环往复的虚无，再浓烈的爱恨、再辉煌的颓败，最终都归于沉寂，消于尘土。
　　蔺殊合知道另一面的自己并不在意战争会带来多大的伤亡，生命的生死无常，战争只不过加速催化了其中的过程。
　　“我只是觉得一切都没什么意义，意义只不过是生命为了给自己赋予意义的说辞。”蔺殊合面朝着微易衡，目光的焦点却仿佛不在这方空间。
　　“只是既然你对我有所求，就该有求人的样子。而不是几方试探，又不摆出自己的诚意。”蔺殊合嫌弃地用精神力拉开了微易衡重新缩短的交谈距离，手指轻弹飞溅在衣袖上的残片，“如果我是你，比起神神叨叨表演舞台剧，不如直接去找我藏裳羽石的据点”。
　　微易衡脸色微变，双拳紧握，要是能找到，根本不会有今天这一出！蔺殊合，这个alpha的很多事依然模糊不清！
　　蔺殊合懒得再管微易衡这条时而狰狞时而无辜的变色龙，掌心的强悍气流直接轰开了面前的大门，出乎意料的是门外的守卫都不见了，她不做停留径直走了出去。

　　“我懂了！”微易衡在蔺殊合身后大喊，天真中带着喜悦，“我第一次向你借过修理飞船的材料，你不是没拒绝我吗？你只是讨厌带着目的性的事情。”
　　“拍卖场是我的……以及那件标本也是我对你的试探。”
　　想到彭星礼和自己名存实亡的婚约关系，蔺殊合停下脚步，“彭星礼现在在那里？他出事也是你们做的？”
　　“不，他的事那与我无关。”微易衡见蔺殊合停了下来，心中一喜，有了关注点他就会有切入口，“有人要他死，我刚好捡到了。”
　　蔺殊合转身，看向面露期待的微易衡，觉得这人不是什么表演型人格就是多重性格，一呼一吸间情绪简直收放自如。
　　“我用他来试探你有没有能力活着走出拍卖场。”微易衡郑重的与他有关的事情一一道出，“你不喜欢这样，以后我不会再做这些事情了。”
　　“这是我的赔礼。”蔺殊合看到对方诚恳地致了歉礼，随后在拍卖场见到的彭星礼仿生体安静地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什么鬼？蔺殊合控制自己想要翻白眼的冲动，不理解微易衡的脑回路，“我不需要仿生玩具，彭星礼本人现在被你们关在什么地方？”
　　发尾微蓝的仿生体仿若有感地看向蔺殊合，不知怎的，蔺殊合从一个仿生体身上看到了委屈。
　　“不是玩具。”微易衡悄无声息地瞬移到了仿生体身后，满意地推了一把他的后背，“如果你不带走他，他就会因为毫无价值被销毁。”
　　“威胁我？”
　　“你是出色的机械师，当然有理由看不起仿生体。”饱含深意的笑声闯入蔺殊合的耳膜，“不论机械生命还是仿生体，一切最难的作品，就是让他充满——生命和创造力。”
　　“我捡到他的时候，这只omega就已经在垂死边缘了，要不是我，你永远都没机会见到他了。”
　　“为了保持生命的活力度，我将他完美地融进了这具仿生体里。”微易衡声音低沉，眼中透着妖冶，“所以现在仿生体就是彭星礼，彭星礼就是仿生体。”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星际仿生和机械最大的差别就是，星际机械师是对自己技能的无休止精进、探索捕捉机械最自然的吻合状态，他们并不会改变机械本身的特质。而仿生师会为了将仿生体与人体合二为一，作出很多违背自然的改造。
　　“伴侣将陪伴你人生中绝大部分时间，难道不是一个人最重要的存在吗？哦不不不……”微易衡故作惊讶，“我忘了你们是星际强制匹配的，难怪你生气了……根据星际主脑的垃圾恶心算法，你大概率对见到这位伴侣是厌恶的。我也没想到你连几个星年外的父母都保护到了，却没分出一丝一毫关注在他的身上。”

　　“所以呢？”蔺殊合沉吟片刻，“是我让彭星礼出事的吗？或者是我让他正好倒在你面前，命令你非要把他捡起来让他活命，顺带好心改造了一番？”
　　“你无非是因为直接动不了我和我保护起来的那些人，转而挑了个正巧可以下手的软柿子，将它叼起来，缠在我脚边、试图引起我注意的一条狗。”
　　蔺殊合的表情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嘲讽，语调也十分平淡，就和讨论今天的太阳大了点一样。
　　“脑子有病。”离开前她彻底确诊了微易衡的精神状态，她瞥向手腕上梁西素带来的最新消息，“星际方面判断彭星礼生还几率只有8%，搜救行动马上就会终止了。”星际从不缺天才，更不缺后天努力的后才。
　　得益于微易衡高超的融合术，跟随她一路的彭星礼无法开口说话，被迫成为仿生体的他对周遭感知的灵敏度急剧下降。
　　她也必须承认，在路上每每看到彭星礼那张脸，心中总有种对自己的烦躁。抛开其他不谈，彭星礼被折磨改造成现在的样子，总还是有些她的关系。

　　蔺殊合动了动嘴角，比起处理情绪，她第一反应还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我之前听过仿生体和人体融合的半年内是磨合期，我刚联系了专门研究逆融合的朋友，我们先回去，他再过几天就到了。”蔺殊合紧急联系了所有可以帮忙的人，她一边说着一边安慰式地拍了拍彭星礼的肩膀。
　　以前只知道仿生体的温度比常人低很多，但手指下结结实实的冰冷还是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她不知是安慰彭星礼还是宽慰自己，“我会治好你的。”
　　或许因为蔺殊合是陌生环境里唯一让他觉得熟悉和安全的人，彭星礼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他的瞳孔在阳光下折射出翠绿色的光芒，最后消失在垂眼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