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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冤家路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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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廿三日,时节已过秋分,清江城仍没盼来一场秋雨,暑气依旧霸占着这块儿南边小城作威作福。
日头正晒,街面行人走几步就淌了满身的汗,货郎小贩早猫进了茶馆躲清凉。平日热闹的市集街道今儿个空无一人,整个清江城唯有城外青山书院门口还排着长龙。
青山书院今日秋招。
青山书院向来以治学严谨著称,多出能人异士、王侯将相,前朝时期就已经名满天下,本朝开国皇帝更是亲笔御赐“天下第一学院”,桃李满天下,本朝甚至出现过“满朝文武半青山”的场面。
作为第一学府,清江城的青山书院虽是分院,但一年一度的招生依旧是门庭若市。
按惯例,青山书院每年招收五十弟子,招满即止,未赶上的只得等来年秋招。是以今日青城书院门口广场,儒服长衫与粗布短打混挤在一起,间或掺杂零星几个姑娘的身影。这些人大致分为两波人围在红榜和招生桌案前。院门前特设的乘凉棚已经再塞不下人了,还有半数人只能在烈日下曝晒,却无人肯离去。
城内,楼外楼流云阁。
谷子开门接过堂倌送上来的冰,轻手轻脚带上屋门,换下屋内化完的冰盆,生怕惊醒了床上小憩的两位小主子。
软塌上睡外边的少年眉目妍丽,约莫十一二岁,一身月白色的素色长袍反而衬得他更精致漂亮。
睡里边的少年面容则更讨喜些,一身雪青色银丝竹叶暗纹长袍,配上粉雕玉琢的面容,活脱脱一个瓷娃娃,就是睡相就有些自由不羁了。手脚放肆地缠压在身旁睡姿端正的少年身上。
许是被压着喘不过气来,睡不安稳,俞怀瑾被迫醒转,果不其然看到了整个“长”在自己身上的薛随,太阳穴突突得疼。一把掐住了薛随的肉脸向外扯。
薛随被扰了清梦也不生气,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开口问道:“小穗还没回?”
俞怀瑾终于从魔爪下解脱,先是爬起来理了理睡皱的衣服,才慢悠悠开口:“没见着回来,估计还得一会儿呢。”
“不就看个榜报个道,这都半天了。”
“今日撞上小学纳新,院学二部分斋放榜,学院门前广场估计都得被人填满。”
俞怀瑾接过谷子递来的手帕,仔细地对镜擦脸,从眉心到眼角,再从眼角到下颌,好不容易擦完,开始重新束发……末了左右欣赏了一下自己,满意地点点头。谷子立即就递上了早就准备好的香膏。
饶是薛随打小就看着他这一套,每次见到还是会忍不住开口。
“大玉,你是真事儿。”
俞怀瑾脸一黑,反手就把手帕朝薛随扔了过去:“薛随,我撕烂你的嘴。”作势就要去掐他的脸。
两人又闹了好一会儿,门口才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小穗回来了。
“少爷,少爷——”小穗喘着粗气进来,还不忘行了个礼才说,“看到——看到榜了,少爷和——薛少爷——还是同窗,韦公子在——壹部甲字班——”
“那敢情好。”薛随乐了。
俞怀瑾装模作样的扶了扶额:“哎呀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又要被你这嘴折磨三年了。”
薛随睨了他一眼看着他装,不稀得搭理他。
“不——不过——少爷,席家那位也同——同两位少爷——同斋。”小穗总算把这口气喘匀了,把后边的话补上。
薛随笑容僵在脸上:“席家那位?总不会是席易燃吧?”
“正是。”
“不可能,你看错了。”
“小穗绝无看错,院学贰部就两个班三十人,少爷们同那席家那位都在丙字班里,席家那位还在榜首呢。”
小穗是个实诚孩子,有一说一,断学不会扯谎。
这下俞怀瑾扑哧直接乐出声来。
“哈哈哈,薛随你完了。”
薛随的天塌了,仍旧试图争辩:“不可能啊,席易燃不是回回考试科科榜首吗?怎么会到贰部来?这没道理啊……”
一旁侍奉的谷子迟疑开口:“小的先前倒确有听闻,七月结业考席公子突发急症,缺考了半天。”
“……”
薛随经此点拨想起些事情来。
结业考……突发急症……作孽啊。
“啧,缺考两门还能稳稳入院学,真不愧是席家的子弟。”
俞怀瑾这话是属实佩服席易燃,当然也属实是在看薛随笑话。现在但凡长了眼睛,都能看得出来他在幸灾乐祸。
“阿随,为兄要先给你准备口棺材才行,到时候随用随取也方便。”
“滚滚滚,没良心。”
薛随又气又急,恨不得把手里的手帕在地上蹭点灰尘再将摔他脸上,让他再笑。但目前显然是席易燃更闹心,得想想对策,不然……席易燃是真的会弄死他的。
薛随猛灌了自己一壶桌上的冷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俞怀瑾说够了风凉话,终于想起来自己站哪一边了,假兮兮出言安慰道:“其实席枕清不记仇,你们小学里的过节早就恩怨两清了,只要你近期没招惹他,开学咱都不用怕。”
薛随不言,又是一个苦笑,俞怀瑾顿感不妙。
“你真又在他跟前犯欠了!”
“嗯。”薛随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俞怀瑾不敢置信,不明白他这两月日日与自己招猫逗狗,哪里来的时间去席枕清跟前送死?
“你做什么了?”
“他七月突发急症,有可能——我是罪魁祸首。”
“你找人把他揍出病来了?”
“我没有,就是跟他吵架,然后……不知道咋滴就掉到水里去了,还……”薛随的声音越来越弱,“顺手把他也拽下去了。”
“你能耐啊,薛随,吵架还能吵到水里去。”
俞怀瑾震惊,满脸我怎么交了你这个朋友的悔恨。
“你啥时候跟他吵架不好,非得结业考跟他吵架?上哪吵架不好非得去清溪边上?”
“我……我也不是有意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俩八字相冲,”薛随倔强地为自己辩解,“再说了,我也不知道大夏天落个水还能生场大病,这厮体质得有多差啊,早知道那天小爷我就绕着他走了……”
“你……唉,不知该说你什么好。”
“我知道错了,好哥哥,你快帮我想想法子吧,现下就要开学了。”
薛随狗腿地上前抱住俞怀瑾的袖子晃荡,眨巴着大眼睛,委委屈屈地看着俞怀瑾。
他是家里老幺,平日里就惯会朝家里人撒娇,俞怀瑾、韦轻舟又略长他些,再加上薛随那张的脸蛋,他们这些做“兄长”的总受不住他撒娇,但凡是阿随求的,没有不应的。
可是,这次他把席枕清得罪得太狠了,事关前途,虽是有惊无险,但是都从壹部甲字班掉到贰部丙字班了。
俞怀瑾长叹了口气,顺手在薛随脸上掐了把:“阿随呀,为兄就算是拼死也会求着席公子给你留个全尸的。”
“去你的。”薛随一把甩开他,立时翻脸,搬个椅子独自坐到窗前思考去了。
俞怀瑾道:“啧。”
俞怀瑾半天也不见他回神,也不打扰他神游,打声招呼拎着扇子就出门去了。
“我去找轻舟寻乐——寻法子,他比较聪明,不过为兄还是劝你自个儿送上门去给他揍一顿出出气——”
“啊呸。”
薛随心想,要是这么简单就能解决他就不愁了,想他小时候挨过多少打,最不怕就是挨揍了,关键是席易燃这厮从不动手,只使阴招,又阴又损,让人防不胜防。
想着想着,就想到了他在席易燃身上吃过的亏。上课被师长打手心、罚抄书、打完手心罚抄书;下课逃学翻墙被许学正蹲点抓个正着;旬考、月试偷改成绩,这头刚改完,回家就被老爹发现,揍得他两日下不了床;甚至好端端走个路都能被监丞罚去扫了整整一个月茅厕……而这桩桩件件的背后都有席易燃的手笔。
这还是两人不在一个学部,而今在同一个学斋,不用想都知道,自己怕是立时变成一具骸骨躺进土里,都要被他挖出来吊在绳愆厅正厅上再折磨一番。
“我这一眼就望到头的院学生涯——”
薛随长叹一口气,嫌坐着不痛快影响思考,干脆换了个姿势蹲在椅子上,一张脸快愁出褶子来了,也没见想出啥对策。
“席易燃要是看不到我就好了。”
诶,看不到,他记得席易燃好像……
薛随突然灵光一现,蹦下椅子就往楼下跑:“成蹊,小爷想你啦——”
少年人行事总是风风火火的。
一楼食客只看到一个少年从楼上飞奔下来,出门,一个翻身上马,挥鞭而去,背影肆意潇洒。
次日,青山书院正式开学。
俞怀瑾、韦轻舟等到的就是薛随揉着惺忪睡眼,一反常态,穿件极其朴素的广袖蓝袍,拎着稍长的衣摆,“柔柔弱弱”地下了马车。
两人直觉不对,又没想明白他演的哪出。
“你可算是来了。”俞怀瑾将在手里的包子顺手递了过去。
“我与怀瑾刚还在盘算着你估计要称病请假。”韦轻舟见他来,打趣道。
韦轻舟身量较同龄人高出一截,眉目周正,武行镖局养出了他一身江湖少侠气息,实际上却是个沉静温和的性格,他与人交谈的时候鲜少有不笑着的。若非幼时同窗,他与“精致娇气”的俞怀瑾、嘴贱跳脱的薛随根本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
所以说,人啊,多出门多上学,就能碰见乱七八糟的人。
“你今日衣着举止反常,是想出啥应对的馊主意了?”
“小爷这叫合理避祸,这主意聪明着呢,等着瞧吧。”
“行,别到时候弄巧成拙。”
“诶,我何时弄巧成拙过,你仔细说来我听着——”
“打住打住,时候不早了,快些进去吧,免得又被许学正罚。”见他们大有继续吵囔下去的意思,韦轻舟一手一个,把两人给推进了学院。
清江城的青山书院只有小学与院学两个学段,小学四年,院学三年,再往上进修就要北上去青州府的总院上课。
薛随今年夏天刚从小学毕业,秋季正式进入院学。院学与小学大差不差,除了课业,唯一的差别就是院学只放旬假能归家,其他时间得宿在学校里。
三人就这么吵吵囔囔、溜溜达达地进到了授课苑。
“我到的早,去宿舍那边看过了,二人一间,未曾见到具体宿舍分配。”
薛随啃完了手里的包子,说:“往年不都是报道完了下午才出嘛。”
“我还听闻,往年都是班里抽签分的宿舍。”俞怀瑾突然想到什么,“你说会不会你与席——”
话还没说完就被薛随捂住了嘴。
“嘘——这都已经在学院了,您老就别给我召唤他了——”
话音未落,一道颀长身影就出现在对面,来人着靛青色长袍,一木簪束发,再无其余配饰,面容温润如玉,五官的每个角度都仿若经过精雕细琢,周身气度却冷得像三九寒冬,这正是席枕清本人。
薛俞二人心虚地噤了声。
还未待他走近,薛随拽着另外二人往边上让了让,甚至试图把自己整个藏到韦轻舟身后。然而席枕清却略过了三人径直走远,并没同薛随设想的那样来找麻烦。待他走远,二人方才松口气。
“他没打我,没骂我,该不会要上课找我麻烦吧。”薛随顿觉哪都有点疼。
“兴许人家就没记你仇呢。”俞怀瑾安慰他。
“席家子弟确实不至于度量小,你放宽心些。”韦轻舟如是劝慰。
“不可能,我碰掉他枝笔他都能报复我。”
薛随却根本放不下心来,料想中的麻烦没来,总感觉心里不踏实。
过林场小径进二门再往前走,贰部丙字院就到了,壹部甲字院还得再往前,韦轻舟遂与二人作别。还未及转身。一声拉长了调子的哭腔由远及近。一位蓝袍少年就扑过来,直接连带着薛随一起撞到了韦轻舟身上。
“阿随快救救我——”
俞怀瑾初看到尚成蹊的衣裳,就啥都明白了,心中倍感荒唐。
他还没来得及盘问,尚成蹊却急着开口。
“阿随,我好像得罪席易燃了,我刚刚进授课苑苑门,他对我笑了一下。”尚成蹊整个人都扒在薛随身上,不住地颤抖,“席易燃以前从来都不理我的,他今天居然对我笑了,我感觉我这学年要完了,呜——我还跟他同斋——呜——吾命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