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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6 春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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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桢在身侧引路,拉着你的手,带你前行。】
已经走了很久了。
你的体力几乎耗尽,双腿酸软。
右手被牵得牢牢的,阿桢好似不知疲倦似的,走得很快。
她分明只是个普通的农女,却比吃了仙丹的你体力好太多。
你皱了皱眉:“阿桢,还有多久到?”
“快了,我怕被人发现,所以绕了远路。很快就到青芜镇了。”
声音没有异常。
又走了一截路,安安静静的。
一滴雨正好击打中你的头,像是被一根冰冷有力的指头按着戳似的,尖锐的疼,连带周遭皮肤跟着发麻。
紧接着,大风猛烈吹,大雨倾盆落。
你很快被浇得湿透,打了个冷颤,喊道:“阿桢,找个地方躲雨吧。”
她牵着你的手,很执着地道:“快了,很快就到青芜镇了。”
雨水浇打在你们相牵的手,带走了所有的温度。
你假装被绊了下,趁机推了下阿桢,却没有推动。她依旧牵着你的手,抓得很紧,你感觉到疼痛。
你打得了男人,却推不动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
——阿桢,还是人吗?
这个念头在你心里冒起的一刹那,有道熟悉的犬吠隔得远远的,透过层层雨雾传来。
你与小狗相伴多年,你知道它每道叫声的含义。
现在它是在提醒你,身边有危险!
你辨出了小狗所在的位置,奋力往回抽手,这次你用了十成的力气,却不曾想,阿桢那手好似已与你相连,挣扎时竟然将每寸肌肤拉扯得生疼。
阿桢并不在意你的挣扎,抓着你的手,几乎是拖着你往一侧而去。你往前踉跄,双足在湿润的土地留下深长的痕迹。
“快了,青芜镇快到了。”
她仍这么说着。
你听到了水流激荡之声,雨水坠入江里,水波翻滚,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蔓延至你的小腿。
“哗啦——”
她站位比你靠前,身躯破开了江水。
因着眼盲,从小到大你活动范围有限,你只知道一条江河,是你在婴孩时期被丢弃的那条江,后来是一念寺的玄罡长老在返寺路上救了你。
那条江离青芜镇很远。
是同一条江吗?
这条江没有收走婴孩时期你的生命,难道是等待长大成人时收走吗?
“阿桢,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江水蔓延到脖颈,你已经不再愤怒,只是想要个答案。
阿桢却道:“快了,快到青芜镇了,快回家了。”
江水漫过了口鼻。
【你被阿桢往江底拖去。】
你屏着呼吸,胸腔闷炸。
只感觉右手触感有所变化,原本滑腻冰冷的触感变得坚硬松弛,你似乎还摸到了关节缝隙,毫无皮肉包裹。
那化作枯骨的手被江水冲走了。
你不会凫水,往上扑腾几下,却坠得越来越深。
【你失去了意识。】
黑暗。
你不知道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你醒了,你没死。】
是被人救了吗?
你听到很热闹的动静,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你打算寻着动静去问问,就被一左一右按住了肩膀。
重新坐回矮凳。
“头饰都没有戴好呢,新娘子别着急。”
左边的声音说。
“没错没错,还要贴花钿,真是漂亮啊。新郎官肯定喜欢。”
右边的声音说。
你艰涩开口:“……你们是谁?”
“我们是喜娘啊。”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
喜娘,是专门引导新娘子完成婚嫁的人。
你莫不是被救你的人强行捞来成婚吧?
你定了定神,试图获取更多信息:“这里是哪里?新郎官是谁?”
左边的喜娘回答:“这里是青芜镇。”
右边的喜娘回答:“新郎官是镇长。”
……镇长,王珣之的爹,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我是听竹庵的。”你急于找到熟悉的人,告诉你究竟发生了什么,“听竹庵的尼姑来了吗?”
“听……竹……庵……”
两个喜娘连语气停顿的时长都一样。
“对,很多人去那里烧香拜佛的。我自幼在听竹庵长大,就算我成婚了,听竹庵也会派人来参观的。”你不知道真成婚了她们会不会来参观,你只想见到熟人。
“……来了,来了啊。”
房门被推开,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你旁边道:“我就是听竹庵的尼姑,祝贺你成婚,新婚大吉,早生鬼子。”
音调的异常让你打了个冷颤。
“……你是谁?法号叫什么?”
“法……号……”
外头铜锣奏响,有人扯着嗓子在喊——
“吉时将到,新娘入轿。”
两个喜娘给你盖上盖头,一左一右拉着你的手臂,几乎是将你拖出去的。
力度和阿桢的一模一样。
你知道这不是青芜镇,身侧的亦不是人。
“……阿桢呢?”你在盖头下问道。
喜娘有问必答:“……阿桢太累了,去休息了。”
这说明这群非人是有极限的,并非不可战胜。
阿桢是入了江水,才化骨脱力的。究竟是江水的缘故还是时间的缘故?
喜娘和阿桢明显是一伙的,阿桢将你带下江水,说明江下是它们的归处,是它们的巢穴。
难道你依旧身处在江底?
你现在是人是鬼?
活人怎么能在江水呼吸自如,但死人难道还会保持活着的缺陷吗——你现在依旧看不见。
思索间,喜娘将你推进了轿中。
你摔在轿座上。
“起轿——”
轿子晃动了下,你往前摸索,碰到了一层布,应该是轿帘。你刚探手伸出去,就被一只冰冷的枯手握住,往回一挣,却没挣脱。
喜娘问:“新娘子,你这是做什么?”
这群非人还在装正常人的样子。
你便清清嗓子,假意道:“起得太早,没喝水,喉咙不舒服,你去替我找点水来。”
“等成婚入洞房了,再喝水也不迟。”
你故意胡搅蛮缠:“不行,我现在就要喝!”
喜娘无奈:“……那我回去拿。”
赶走了一个喜娘,还有另一个。
你叫来另一个。
“新娘子,有什么事?”
“我肚子饿了,你去给我拿点吃的,要不然我没力气拜堂。”
这个喜娘不似上个那般好骗,她似笑非笑:“新娘子,你没力气拜堂,我可以帮你。”
“……”
你重新坐回轿座,过了会儿,跟喜娘说:“你不是要花红吗?只要你给我拿点吃的垫垫肚子,我就跟新郎官说,给你加花红。”
“花……红……”她慢慢反应过来,笑了,“我的衣服都旧了,是该多要点花红了。你不许骗我,骗我的话,我会来找你,亲自要花红的。”
总觉得答应下来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但再犹豫,真被拉去拜堂了,谁知道新郎官是什么牛鬼蛇神。
“对,你去拿,我保证跟新郎官说。”
“一言为定。”
等到两个喜娘都走了,你挥开轿帘,拼了命地往前跑,盖头被吹飞了。
你也不知道该跑向何处,只顾着往前跑。
迎亲队伍原地愣住。
“新娘跑了。”
“新娘跑了!”
“新娘跑了——”
“镇长会生气的。”
它们过来抓你,有几个挨到了你的衣角,你急忙推开,指头却插进了骷髅眼窝。你害怕地倒吸一口气,一拳咋过去。
还好迎亲队伍不似喜娘般力气大,你竟然摆脱了。
你太害怕了。
你只想逃走。
至少不要被拖去拜堂。
先藏起来吧。
但又能藏在哪里呢?
一条道上没有阻碍,你跑得很顺畅。
紧接着你撞上了一个粘稠物状,还没反应过来,冰冷的水灌进你的口鼻,喉头发腥,胸腔发胀。
一只手提着你的后背,将你拽出了以水构成的屏障,压低的男声速道:“你不要命啦!外头全是水,你冲过去就得淹死。”
鸣锣击鼓声追了上来。
他拉着你的手,往旁边躲,然后让你蹲下,用什么东西罩住了你的身体。
你伸手摸了摸,好似一个竹子编制的篓框。
这能管用吗?
但你实在没地方去了,身上被水打湿,看不见,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躲。
你只能蹲着抱住双膝,祈祷不要被发现。
“新娘逃走了。”
“镇长会生气的。”
“小心,不要碰水……”
“没有花红了。”
那些声音念叨着就走远了。
竹篓被人拿走,你听到那男声道:“他们走了,没事了。快跟我来。”
“……你是谁?”
“我是驱魔师宴浮。你又是何人?怎么来的?”
你对他存有怀疑。
你穿的衣服往下滴水,而他离你很远。那群非人好像怕水。
“宴浮,我是青芜镇听竹庵的春绯,遇到一个农女,她拖我下江的。”
你慢慢说,边说边思考该怎么办。
“原是如此。此江常年有溺水者,其死前之念堆叠凝结成了魔,近来开了智,披着人皮往外‘捕食’。除了你之外,我也见过其他人,可惜他们被魔包围,我没有找到机会营救。”
你问他:“你是自己来的吗?那你知道该怎么出去吗?”
“还没找到出去的办法,只能先躲着,从长计议。”他的声音遥遥传来,“春绯姑娘,请随我来。”
你站起来,跟着他的脚步声走。
你越走越快,迅速扑在他的背后,用湿透的衣裳包裹住他的同时,双手抓向他的脸。
你想知道,这个人是不是骷髅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