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非如此》露恩笑雨

32、王室联姻 我想娶比安

　　比安卡·洛林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攥着一封信。
　　信是邻国送来的，用烫金的信封封着，里面是一张画像。
　　画上的男人四十多岁，面容方正，留着浓密的胡须，眼神里透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沉。
　　画像旁边附了一行字：格里芬公爵，年俸十万金，封地三城，丧偶两次。
　　据说他在人类世界的形态是一只杜宾犬，个子大，眼神沉。
　　比安卡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父王的笔迹：“比安卡，这是为了边境三个城的百姓。”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在窗台上。
　　寝殿里很安静，侍女们都在门外候着。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王宫的花园，茉莉花正在开，白色的小花一簇一簇挤在枝头。
　　她的目光落在花园里那条石板小径上。
　　人类世界的公园里，也有一条差不多的小径，草坪边上，总有一只罗威纳犬蹲在那里，嘴里叼着一根磨牙骨。
　　她想起那只罗威纳犬凑近她鼻尖的样子。
　　它蹲在那里，整个狗僵住了，尾巴都忘了摇，嘴里还叼着那根骨头，样子蠢得要命，但她凑近它的时候，闻到了它身上干净的味道。
　　不是贵族香水，也不是宫廷熏香，就是一只狗自己的味道，很干净。
　　“比安卡。”
　　她转过头，国王站在寝殿门口，穿着家常的深色长袍，没有戴王冠。
　　他走进来，在矮榻上坐下来，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封信。
　　“你看了？”国王说。
　　“看了。”
　　“画像上的人，比传闻中看起来好一些。”
　　比安卡没有接话，她走到矮榻对面，在椅子上坐下来，父女俩隔着矮榻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我不愿意。”比安卡说。
　　“我知道。”国王说。
　　“那为什么还要送画像来？”
　　“因为邻国那边已经催了三次。”国王说，“边境三个城的驻军费今年冬天之前必须有着落，如果没有贸易协议，那三个城的军费要从王都国库里出，国库今年的账，你母亲最清楚，她昨天算了一夜。”
　　比安卡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所以就要拿我去换。”
　　“比安卡——”
　　“父王。”比安卡抬起头，看着国王的眼睛，“你当年娶母亲的时候，也是因为政治联姻吗？”
　　国王沉默了一瞬：“你母亲是邻国的公主，我娶她的时候，确实有政治考量。”
　　“那你爱她吗？”
　　国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比安卡，目光里有东西在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你母亲年轻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倔，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在马厩里跟人吵架，因为她的马被换了一匹她不喜欢的，她吵赢了。那匹马后来一直跟着她，跟了十二年。”
　　比安卡看着国王。
　　“联姻是形式。”国王说，“但日子是自己过的，比安卡，我不是在把你随便扔给什么人，格里芬公爵那边，我派人查过，他前两任妻子都是病故的，没有别的传闻，他脾气暴，但对自己人还算宽厚。”
　　比安卡站起来：“父王，你说这么多，就是想让我答应。”
　　国王看着她，没有否认。
　　“如果我答应去联姻，”比安卡说，“边境三个城的驻军费就有着落了，邻国的铁矿通道也能开，王都的贵族们会夸你英明，说国王为了百姓牺牲了女儿。这些话我都能想到。”
　　“比安卡——”
　　“但我呢？”比安卡站在窗前，背对着国王，“我嫁过去之后，住在陌生的宫殿里，面对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他年过四十，死了两任妻子，我要在他面前笑，要给他生孩子，要在他宴请贵族的时候坐在他旁边当一个体面的摆设。这些事，父王你替我想过吗？”
　　国王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我想过。”
　　“那你还让我去？”
　　“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国王说，“邻国那边拿边境贸易协议压我，如果我不答应联姻，他们就会把协议撤了，今年冬天边境三个城的驻军费，国库出不起，到时候要么撤军，要么加税。撤军，边境百姓会被山贼骚扰，加税，王都的平民会闹事。比安卡，我是国王，我得先保住这个国家。”
　　比安卡转过身，看着国王，父女俩隔着半步的距离。
　　“给我三天。”比安卡说。
　　国王看着她：“三天？”
　　“这三天里，如果有人能拿出比格里芬公爵更好的条件，你就重新考虑。”比安卡说，“如果没有人能，那我就认命。”
　　国王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女儿站在窗前的样子，和她母亲当年站在马厩里吵赢架之后的样子一模一样。
　　“三天。”国王说，“三天之后，你给我一个答复。”

　　当天傍晚，卡尔在训练房里听到费利克斯的消息时，奥托正站在他对面，手里握着木棍。
　　“王室要跟邻国联姻了。”费利克斯靠在门框上，“对象是比安卡公主。邻国的格里芬公爵，年过四十，死了两任妻子。国王给了公主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如果有人能拿出更好的条件，联姻的事就重新考虑。”
　　卡尔放下木棍：“安德烈知道吗？”
　　“还不知道。”费利克斯说，“我今天下午才听说的。”
　　卡尔转头看向奥托，奥托把木棍放回武器架上。
　　“你去吧。”奥托说，“这边我盯着。”
　　卡尔点了点头，转身走出训练房。

　　安德烈在书房里收到卡尔的传话时，正在核对一份军需清单。
　　他把清单放下，看着卡尔站在书房门口的样子，沉默了两秒。
　　“你来找我，是为了比安卡的事？”安德烈说。
　　“你知道了？”
　　“不知道，但你这几天从来不会在晚上来找我。”安德烈站起来，“她怎么了？”
　　卡尔把费利克斯的话复述了一遍，安德烈听完之后，站在书桌后面没有动。
　　他的手搭在桌沿上，指节慢慢收拢。
　　“邻国的格里芬公爵。”安德烈说，“年过四十，死了两任妻子。”
　　“对。”
　　“国王给了她三天。”
　　“对。”
　　安德烈沉默了很久，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声。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卡尔：“她不愿意。”
　　“对，据说她跟国王吵了一架。”
　　安德烈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夜色里的花园，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我能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卡尔问。
　　安德烈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肩膀绷得很紧。
　　卡尔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催他。
　　“她是王室嫡系。”安德烈说，“我是霍亨索伦侯爵，我手里有兵权有封地，但这些在联姻面前什么都不算，格里芬公爵给的是现银，我拿什么去换？”
　　“你拿你自己去换。”卡尔说。
　　安德烈转过身看着他。
　　“你去找国王，告诉他你想娶比安卡公主。”卡尔说，“不是联姻，是你想娶她。”
　　“国王不会答应的。”安德烈说，“格里芬公爵给的是边境贸易协议，牵涉到三个边境城市的关税和驻军权，霍亨索伦家族再强，也只是王都的一个侯爵家族。”
　　“那就让他知道你手里有什么。”卡尔说，“霍亨索伦的兵权，边境驻军的调配权，军需物资的供应线，这些东西国王用得上，你给他一个理由，让他觉得联姻邻国不如联姻霍亨索伦。”
　　安德烈站在窗前，看着卡尔。
　　“你当初就是这么算的？”他问。
　　“我没算。”卡尔说，“我只是做了，但你是霍亨索伦家的继承人，你手里有牌，打不打是你的事。”
　　安德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封好的文书。
　　那是霍亨索伦家族的军力调配文件，上面盖着家主大印。
　　“我明天去见国王。”安德烈说。
　　卡尔点了点头：“我陪你。”

　　次日上午，安德烈穿着霍亨索伦家族的侯爵礼服走进王宫的时候，卡尔跟在他身侧。
　　两人穿过长廊，在议事厅外面停下来。
　　传令官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说国王在偏殿召见。
　　安德烈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进去，卡尔跟在后面。
　　国王坐在偏殿的长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边境地图，他抬起头，看到安德烈和卡尔一起进来，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安德烈侯爵，卡尔侯爵。”国王放下手里的文件，“你们一起来，有什么事？”
　　安德烈站在长桌前面，脊背挺直，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陛下，我来请求您一件事。”
　　“说。”
　　“我想娶比安卡公主。”
　　偏殿里安静了两秒，国王看着他，目光沉了下来：“你知道邻国那边在提联姻的事。”
　　“知道。”安德烈说，“但格里芬公爵要的是边境贸易协议，我能给的比贸易协议更多。”
　　国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继续说。”
　　“霍亨索伦家族的兵权，从今天起，可以正式编入王室禁卫军序列，所有调配权归国王直接管辖，边境如果有战事，霍亨索伦的军队第一时间响应。”安德烈说，“这是我作为霍亨索伦侯爵，能给出的东西。”
　　国王沉默了很久，偏殿里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卡尔站在安德烈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
　　“安德烈侯爵。”国王开口，声音很平，“你知道格里芬公爵开的条件是什么吗？三个边境城市的关税减免，外加一条铁矿贸易通道。你刚才说的兵权，确实有用，但那是战时才用得上的东西，格里芬公爵给的是实打实的银子，你现在给的是纸面上的承诺。”
　　安德烈的手指在袖口里收紧了。
　　“边境贸易协议签了，今年冬天边境三个城的驻军就能撤回来。”国王继续说，“国库能省下一大笔军费，你告诉我，霍亨索伦的兵权，能替我省下这笔钱吗？”
　　安德烈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霍亨索伦家族的账册，想起父亲前几日跟他说过的话，他的喉咙有些发紧。
　　“不能。”他说。
　　国王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回去吧，联姻的事，我会再考虑。”
　　安德烈站在原地，没有动：“陛下——”
　　“回去吧。”国王摆了摆手，“我说了会考虑，在决定下来之前，你不要再提这件事。”
　　安德烈微微欠身，转身走出偏殿，卡尔跟在他身后。
　　两人穿过长廊，走出王宫正门，外面的阳光很好，但安德烈的步子比来时沉了不少。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街道，沉默了很久。
　　“他说会考虑。”卡尔说。
　　“那种话你也信？”安德烈说，“他已经在跟邻国谈了，边境贸易协议牵扯到三个城的驻军和赋税，比一个侯爵的兵权实在得多，我拿什么跟他换？”
　　卡尔没有接话，安德烈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霍亨索伦族徽。
　　他的手搭在佩剑上，指节微微泛白。
　　“我没用。”安德烈说。
　　“你去了。”卡尔说，“你没有坐在书房里干等，你去了，你说了。国王没有立刻答应，但他也没有立刻拒绝。他说会考虑，这句话的分量，你自己掂量。”
　　安德烈沉默了几秒，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王都街道。
　　“三天。”他说，“我还有三天。”

　　比安卡坐在窗边的矮榻上，面前摊着那张格里芬公爵的画像。
　　侍女在门外轻声通报，说安德烈侯爵求见国王的事已经传遍了王宫。
　　比安卡把画像翻过去扣在桌上。
　　“他今天去见父王了？”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他拿什么去换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王宫的花园，茉莉花正在开。
　　她的目光落在花园里那条石板小径上，人类世界的公园里，也有一条差不多的小径，草坪边上，总有一只罗威纳犬蹲在那里，嘴里叼着一根磨牙骨。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侍女说：“备车，去霍亨索伦宅邸。”

　　安德烈回到宅邸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他走进书房，把佩剑挂在墙上，在书桌后面坐下来。
　　桌上摊着霍亨索伦家族的私产清单和边境三城的地形图，他还没来得及收。
　　管家敲了门。
　　“侯爵大人，比安卡公主来了。”
　　安德烈的手指停在文件上，他抬起头：“请她进来。”
　　比安卡走进书房的时候，穿着一件素净的深色外套，没有戴王室的徽章，她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一眼满桌的文件和地图，然后看着安德烈。
　　“你今天去见我父王了。”她说。
　　“对。”
　　“你拿什么去换的？”
　　安德烈看着她，比安卡站在书桌对面，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清楚。
　　“霍亨索伦的兵权。”安德烈说，“边境驻军的调配权，军需物资的供应线。”
　　“不够。”比安卡说，“我父王跟我说了，格里芬公爵给的是现银，不是纸面上的承诺。”
　　“我知道。”安德烈说，“所以我还准备了这个。”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比安卡低头看了一眼，那是霍亨索伦家族的私产清单，包括王都的三处宅邸、两座矿山、一片林场。
　　“你疯了？”比安卡说。
　　“这些是我自己的私产。”安德烈说，“霍亨索伦家族的封地和爵位不能动，但这些是我个人名下的，矿山和林场每年的产出，可以抵上边境三个城一半的驻军费，剩下的一半，霍亨索伦家族可以以军费的名义承担。”
　　比安卡看着他：“你父亲知道吗？”
　　“还不知道。”安德烈说，“但我父亲说过，霍亨索伦家族的兵权本来就是为王室守的，如果王室需要，我们随时都在。”
　　比安卡站在书桌前，看着那叠文书和地图。
　　她想起人类世界里那只罗威纳犬蹲在草坪边上的样子，它嘴里叼着一根磨牙骨，从来不敢递过来，前天它终于递了，把骨头放在她脚边，它不说话，但它做了。
　　“安德烈。”比安卡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安德烈看着她，书房里的灯光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隔着书桌。
　　“因为你在公园里凑近过我的鼻子。”安德烈说，“茉莉花和牛奶的味道，很干净。”
　　比安卡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你记不记得。”安德烈说，“但我记得，你凑近的那三秒钟，我什么都忘了，嘴里还叼着那根磨牙骨，样子蠢得要命。”
　　比安卡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边那叠文书，她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
　　“三天。”比安卡说，“我父王给了你三天时间。”
　　“我知道。”
　　“三天之后，我跟我父王说。”
　　“好。”
　　比安卡站在书桌对面，看着安德烈，然后她转过身，往书房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根磨牙骨，”她说，“还在吗？”
　　安德烈从口袋里把那根磨牙骨取出来放在掌心里。
　　骨头已经磨得发亮，边角圆润，是罗森从警犬基地带来的那种。
　　比安卡看了一眼那根骨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留着。”她说，“等我下次去公园，你再给我。”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安德烈站在书房里，掌心里攥着那根磨牙骨。
　　他低下头看了看，骨头上沾着他自己的汗，还有一点点茉莉花和牛奶的余味。

　　比安卡回到寝殿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坐在窗边的矮榻上，面前摊着那张格里芬公爵的画像和安德烈给她的那份私产清单。
　　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一个是烫金的信封和浓密胡须的男人，一个是写满数字和地名的文书。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画像翻过去扣在桌上。

作者有话说

本章已完，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