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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易水寒 风萧萧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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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泠筑声,穿透暮色,悠悠回荡在秦地的街巷里。
暮色沉沉压下秦都的街巷,晚风卷着微凉的尘土,掠过青砖路面。
街边一处僻静角落,高渐离席地而坐。
他抬手,指尖缓缓落在筑弦上。
一声沉肃的琴音破开暮色,苍凉、悲怆,直直穿透街巷喧嚣,落进寂静的晚风里。
没人知道,这位日日在街头奏乐的燕地乐师,心里压着一场跨了数年的执念。
他在想荆轲。
想那年易水河畔,秋风猎猎,白衣送故人。
那年燕国将倾,强秦压境,战火逼近故土,朝堂惶惶,百姓流离。荆轲看着破碎的山河,心底早已下定了必死的决心。
高渐离垂着眼,指尖落于筑弦之上,一声声,苍凉悲壮。他又在击筑扬歌了。
这一曲,不为风月,不为功名,只为故友,只为当年易水岸边,那一去不返的赤诚肝胆。
他的故友,是荆轲。
昔日燕国危殆,强秦压境,山河飘摇。荆轲不忍故土倾覆、百姓流离,决意以身赴险,入秦宫行刺嬴政,试图以一己之躯,挽大厦之将倾。
这一去,便真的成了永别。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这句诗,高渐离在心底默念了千万遍。从易水送别的那日起,就刻进了骨血里。他从来没有想过独善其身,也从未打算在故友殉义之后,安然度世。他千里入秦,只为给荆轲,讨一个坦荡结果,不负知己,不负当年一诺。
他对高渐离说过:“燕土养育我半生,如今国难当头,我不能坐视家国覆灭。”
高渐离当时只攥紧拳头,喉头发紧:“此去凶险,你真的想好了?”
荆轲回头,眼底坦荡无畏,淡淡一笑:“我意已决。纵使此去无回,亦无怨无悔。”
那日易水送别,朔风刺骨,寒波滔滔。
高渐离击筑,荆轲和歌,声声泣血——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一语成谶。
荆轲踏入秦宫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彼时天下初定,六国覆灭,四海归一。
嬴政横扫六合、一统华夏,结束了百年战乱纷争。他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终结了列国制度纷乱、文化割裂的乱世格局,为后世千年大一统格局,埋下根基。
只是大一统初成的大秦,百废待兴,山河初定,百业待振,就连闻名后世的阿房宫,也未曾完工,终究成了大秦盛世里,一桩未了的遗憾。
回望当年燕土倾颓之时,荆轲眼见家国将灭,心生悲壮,决意行最后一搏。他携徐夫人匕首,藏于燕国督亢舆图之中,假意献土归降,欲借机近身秦王,伺机行刺。
巍峨秦宫,庄严肃穆,殿宇沉沉,威容震世。
列国使臣依次入殿献礼,人人俯首恭顺,言辞谦卑,唯独荆轲神色沉静,藏一身孤勇,静待时机。
大殿之上,帝王端坐高位。
嬴政头戴通天冠,层层旒珠垂落,串串玉珠错落垂悬,如叠柳垂帘,遮去眉眼,平添天威。一身玄色锦纹曲裾,金线暗绣山河纹路,肃穆华贵,气度凛然,举手投足,皆是千古一帝的君临威仪。
荆轲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躬身沉声禀报:“启禀大王,臣携燕国督亢全境舆图来朝,愿献土归秦,以示燕国臣服之心。”
嬴政端坐殿上,声线沉稳威严:“燕使有心。既献舆图,便上前,展与朕观之。”
“诺。”
荆轲缓步上前,一步步靠近帝王王座。殿内寂静无声,百官垂首,无人知晓这看似恭顺的献礼之下,藏着惊天杀意。
待到御案之前,他双手缓缓展图,图穷匕见!
寒光骤然乍现,徐夫人匕首锋芒凛冽!
荆轲眸色凛然,沉声喝出那句千古绝唱:“风萧萧兮易水寒!”
他抬手持匕,直刺秦王!
嬴政雄才大略,素来警醒,绝非疏于防备之辈。见状侧身急避,堪堪躲开致命一击,随即厉声高呼:“护驾!!”
殿外侍卫闻声涌入,甲胄铿锵,兵刃相向,团团围堵而上。
荆轲孤身一人,赤手对重兵,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几番缠斗,力竭落败。
那句诗的后半句,终究应验——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忠义殒于秦宫,孤魂归于山河。
往事历历在目,筑声骤然低沉。
高渐离收住眼底翻涌的悲恸,指尖再次拨动弦声,独自吟唱完整的《易水歌》。
短短两句,道尽离别,写尽悲壮,却道不尽他与荆轲半生知己、生死相托的深厚情谊。
大殿高位,嬴政端坐龙椅。
通天冠垂下层层旒珠,遮挡住帝王眉眼,平添万丈天威。一身玄色朝袍暗绣金线山河纹样,庄重华贵,气势凛然,一举一动,皆是一统天下的君王威仪。
轮到燕国献礼,荆轲缓步上前,躬身叩首。
“启禀大王。”他声音沉稳,听不出半分波澜,“燕国愿献督亢全境舆图,归降大秦,永世臣服。”
嬴政垂眸看他,声线威严淡漠:“燕使诚意可嘉。上前展图,让朕一观。”
“诺。”
荆轲应声上前,一步步靠近帝王身前。
大殿死寂,百官屏息,无人察觉这场献礼之下暗藏的杀机。
直至御案跟前,他双手缓缓铺开舆图。
图穷——匕见!
寒光骤然迸发,锋利的匕首映着殿中灯火,凛冽刺眼。
荆轲眸色骤厉,沉声高喝:“风萧萧兮易水寒!”
话音未落,他抬手执匕,直刺秦王!
嬴政素来警醒,绝非疏于防备之人。他眸光一凛,身形极速侧避,堪堪躲过致命一击,随即厉声大喝:“护驾!速速护驾!”
殿外侍卫闻声蜂拥而入,甲胄铿锵,兵刃林立,瞬间将荆轲团团围困。
孤身一人,对上满殿精锐侍卫。
荆轲浴血缠斗片刻,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力竭被俘。
荆轲离世后,高渐离孤身辗转千里,自残破燕地远赴秦都。一路颠沛流离,身无长物,穷困潦倒。唯一身通晓音律的本事,伴他熬过颠沛岁月。他日日街头击筑献乐,凭手艺换得微薄银两,勉强糊口度日。
可真正的才情,从不会被尘埃埋没。
久而久之,秦地人人皆知,有一位燕地乐师,筑声苍凉绝世,动人心魄。
盛名终传至宫闱,传入嬴政耳中。
秦王听闻高渐离技艺卓绝,遂遣内侍传旨:“听闻卿善击筑,音律冠绝天下,宣你入宫,为朕奏乐。”
高渐离垂眸接旨,心底藏着未凉的热血与执念,淡淡应下:“草民遵旨。”
他应允入宫,从不是贪慕荣华,只因他从未忘记,殒身秦宫的故友荆轲。
入宫之后,他日日为秦王奏乐,看似臣服,心底的复仇之志,从未熄灭。
彼时的高渐离,早已被人告发心怀旧燕、心系荆轲。嬴政惜其音律奇才,不忍诛杀,只下令熏瞎其双目,留他在宫中奏乐。
世人皆以为,双目尽盲的乐师,已然无力回天,再无半分威胁。
可无人知晓,黑暗之中,他依旧筹谋未歇。
这几年,高渐离孤身一人,从残破的燕国一路辗转来到秦都。他身无分文,颠沛流离,唯一的依仗便是一身音律本事。为了活下去,也为了等一个机会,他日日在街头击筑卖艺,换几文碎银糊口。
旁人只当他是流落他乡的普通乐师,无人知晓他心底藏着的执念。
他要为荆轲,讨一个公道,寻一个结局。
他不认,不认知己一腔忠义,最后只落得身死宫闱、无人长叹。
他暗中寻得利刃,悄悄藏入灌铅的筑身之中,借着一次入宫独奏的契机,凭听觉辨位,欲奋力掷筑刺秦,为知己复仇。
只可惜,双目失明,方位尽失。
沉重的筑器掷出,终究偏了方向,落空于殿中。
一击未果,满殿哗然。
嬴政龙颜震怒,厉声质问:“朕怜你才情,赦你不死,留你宫中享乐!你为何屡怀异心,执意犯上?!”
高渐离立于殿中,双目空洞,却脊背挺直,笑声苍凉坦荡:“我本燕人,只为故友忠义而来!荆轲为国殉身,我高渐离,亦当随义而行!成败无悔,生死无惧!”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这一次,嬴政再无姑息。
高渐离终究为心中忠义,赴死殉道。
他离世之后,秦地百姓无不唏嘘感念。世人皆知,这位双目失明的乐师,不为名利,只为知己一诺,以身赴死,不负初心。
千秋功过,从来皆是双面。
大秦二世而亡,国祚短促,仅仅两代便落幕覆灭,却从未磨灭秦始皇的千古功绩。
他扫平六国、一统山河,终结乱世纷争;定制度、立规范,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奠定华夏大一统的文明根基。选贤任能,励精图治,千古一帝之名,当之无愧。
《阿房宫赋》开篇寥寥数语,写尽大秦盛世开端: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
繁华起于一统,荒芜终于短命。
世人皆知秦之暴,亦当铭记秦之功。
始皇一生二子,长子扶苏,次子胡亥。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嬴政为长子取名扶苏,寄寓极高,盼他如山间佳木、池中清荷,品性高洁,通透正直,担得起万里江山。
扶苏生性仁厚、温润贤良,体恤百姓、心怀苍生,确是难得的仁善储君。可他性情太过柔和优柔,缺少帝王该有的果决魄力。
嬴政深知乱世初定,天下需铁血震慑、严法□□,故而对扶苏的温软心性多有不满,屡次将他外派历练,磨其心性,锻其风骨。
父子二人,理念相悖。扶苏厌父皇严刑峻法,父皇憾长子过于仁弱,隔阂渐生。
始皇末年,临终留下遗诏,欲传位于扶苏,托付万里河山。
可一朝权奸作祟,赵高私藏遗诏、篡改圣意,假传圣旨送往边关,勒令扶苏、蒙恬自裁谢罪。
蒙恬久经沙场,心智沉稳,当即识破蹊跷,极力劝阻:“陛下远在深宫,无端赐死储君与大将,其中必有诈!请公子上书求证,切勿轻生!”
可扶苏心性悲怆,多年父子隔阂累积,早已心灰意冷。他只当父皇终究对自己彻底失望,万般无奈之下,悲叹一声,拔剑自裁。
一代贤储,含冤而终,终究错失锦绣江山。
权力真空之下,昏庸无度的胡亥登基继位,是为秦二世。
他荒废朝政、宠信奸佞、苛政扰民、屠戮宗亲,耗尽大秦百年基业,最终让一统山河的大秦,短短数年便土崩瓦解,二世覆灭。
千秋岁月弹指过,功过是非任人评。
合上史书,晚风轻拂窗棂。
温馨岚静静望着书页上的千年笔墨,心底满是感慨。
历史从不是非黑即白的片面定论。
大秦有一统华夏的盖世功勋,亦有严刑酷法的苛政缺憾;嬴政有君临天下的雄才大略,亦有偏执独断的帝王凉薄;荆轲、高渐离有舍生取义的赤诚忠义,却终究逆势而行,难挽王朝大势。
有人以身殉国,有人奠基盛世,有人一念之差改写千秋命运。
万般起落,皆是历史。
身为后世来人,我们无法干预过往、更改千秋功过。
唯一能做的,便是静心回望历史、正视得失,以史为鉴,照亮前路,怀揣过往的沉淀,奔赴坦荡璀璨的未来。
彼时大秦初定天下。
嬴政横扫六合,终结百年乱世,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破碎百年的华夏,终于迎来大一统的安稳格局。只是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山河满目疮痍,就连规划恢弘的阿房宫,也未能完工,成了大秦最初的遗憾。
当初燕国危亡在即,荆轲为求一线生机,布下死局。他备好督亢舆图,将徐夫人的锋利匕首藏于图轴深处,以献土归降为名,只求近身秦王。
巍峨秦宫,殿宇高耸,威严肃杀。
列国使臣齐聚大殿,人人俯首低眉,恭顺谦卑,唯恐触怒新朝帝王。唯有荆轲立在人群之中,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场孤注一掷的谋划。
那句易水悲歌,终究彻底应验——壮士一去兮,不复归还。
暮色街巷里,高渐离的筑声愈发低沉沙哑。
数年过往,想起故友赴死的模样,他心口依旧堵着化不开的酸涩与不甘。
他低声喃喃:“阿卿,你为国赴义,世人只道你刺秦叛逆,可唯有我知,你从来只为家国,只为苍生。”
他抬手,再次拨动弦声,独自吟完那两句千古悲歌。
他本以为余生只会在思念与漂泊中度过,可他的音律,终究藏不住锋芒。
时日一久,秦都人人皆知,街头有一位燕地乐师,筑声苍凉绝世,动人心魄。
世人皆松了口气,觉得一个盲眼乐师,再也翻不起任何风浪。
可他们低估了高渐离的执念。
双目尽盲,黑暗缠身,可他心底的热血,从未冷却半分。
“荆轲,你未完成的事,我替你来。”
黑暗之中,他悄悄谋划,寻得一枚锋利短刃,藏进平日里演奏的、灌铅的筑身之中。
那日,秦王独坐偏殿,召他独奏一曲。
殿内安静无声,唯有晚风穿窗。
高渐离跪坐于地,指尖抚过筑弦,静静听音辨位。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今日,便以我命,赴知己之义。
下一瞬,他用尽全身力气,奋力将沉重的筑器朝着帝王声源之处狠狠掷出!
可双目失明,视野全无,方位彻底错乱。
厚重的筑器擦过案几,重重砸落在地,一击落空。
殿内瞬间哗然!
嬴政勃然大怒,厉声质问:“朕怜你才情,赦你死罪,予你安稳尊荣!你为何屡次怀恨在心,执意弑君?!”
高渐离挺直脊背,空洞的双眼朝着王座方向,笑得苍凉坦荡,字字铿锵。
“大王赦我性命,却赦不了天下忠义!”
“荆轲为国殉身,无愧天地!我高渐离身为其友,岂能苟活于世、安享秦禄?”
“今日行刺,不为颠覆大秦,只为不负知己!成败皆命,我无怨无悔!”
句句震彻殿宇。
嬴政面色冷厉,再无半分姑息之心,当即下令,处死高渐离。
一代绝世乐师,携半生忠义,随故友而去。
高渐离死后,秦地百姓私下无不唏嘘感念。
世人渐渐明白,这两个从燕地走出的人,一个以身刺秦,一个舍命赴义,无关朝代对错,只重本心忠义。
岁月流转,王朝更迭。
后人回望大秦,从来不敢单一评判功过。
秦始皇暴戾严苛,严刑峻法,可他一统山河、规整礼制、奠定华夏千年大一统格局,功绩万古流芳。
他一生有二子。
长子扶苏,名字取自《诗经》“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嬴政寄寓厚望,盼他如佳木清荷,品性高洁,仁德治世。
扶苏天性仁厚温柔,体恤百姓,心怀苍生,是朝野公认的贤良储君。可他太过柔软仁善,缺少乱世帝王该有的铁血果决。
嬴政深知天下初定,需严法镇世、铁政治国,故而屡屡外派扶苏边关历练,只为磨去他的温软,练就帝王心性。
父子二人理念相悖,隔阂日渐深重。
始皇临终前,深知唯有扶苏可安稳盛世、善待万民,留下遗诏,传位于长子扶苏。
可权奸赵高狼子野心,私藏遗诏、篡改圣意,假传圣旨送往边关,勒令扶苏、蒙恬即刻自裁谢罪。
蒙恬久经朝堂沙场,瞬间识破其中破绽,急忙劝阻扶苏:“公子!陛下素来器重你,无端赐死绝无道理!其中必有奸臣作祟,万万不可自尽!速速上书求证!”
可多年的父子隔阂、数次的严苛斥责,早已让扶苏心灰意冷。
他苦笑一声,满心悲凉:“父皇一生果决,既下此诏,便是对我彻底失望。我身为子嗣,无颜再苟活于世。”
话音落,扶苏拔剑自刎。
一代贤储,含冤而亡,彻底改写了大秦的命运。
赵高扶持昏庸无能的胡亥登基,成为秦二世。
胡亥荒淫无道、宠信奸佞、屠戮宗亲、苛待万民,短短数年,便将秦始皇毕生打下的锦绣山河、百年基业尽数败尽。
大秦二世而亡,转瞬倾覆。
……
临川市的窗下,晚风徐徐。
温馨岚轻轻合上手中的历史书籍,心底久久无法平静。
从前读史,她只知大秦短促、始皇暴虐。
如今细细看完荆轲与高渐离的忠义、扶苏的仁善悲凉、王朝起落的无常,她终于懂得——
历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故事。
有人逆势殉义,有人奠基千秋,有人一念之差倾覆山河。
所有风云起落、悲欢成败,都是岁月真实的纹路。
她望着窗外温柔夜色,心底澄澈明朗。
往事不可追,历史不可改。
身为后世之人,能做的唯有以史为鉴,铭记得失,怀揣千年文脉沉淀,认真奔赴属于自己的、坦荡璀璨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