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镜花水月 流光清梦 ...
-
经历了那次穿书。
李素衫开始爱好历史了。
她知道那只是个史同小说。但那刻骨铭心的伤痛,让她对历史产生了共情。
她的少年时代。
其实没有什么大风大浪。
阳光是极温柔的。
暮春的午后,褪去了盛夏的炽烈,避开了深冬的寒凉,暖融融、轻飘飘地铺满老旧居民楼的木质窗台。窗沿积着薄薄一层经年尘埃,却丝毫不碍天光洒落,碎金似的光晕漫过青绿色的老式窗棂,落在窗台摆放的素白陶盏上,折射出细碎温润的微光。
屋外的风更是和煦柔软,穿巷而过,拂过街边抽芽的梧桐新叶,携着满城草木的清香,轻轻撞在玻璃窗上,掀起一层浅浅的风痕。没有凌厉的寒意,没有燥热的闷堵,只剩春日独有的松弛与安然,岁岁年年,温柔如故。
光阴荏苒,岁月翻涌,转瞬便是数十载春秋流转。
彼时的李素衫,已是耄耋之年。
白发松松挽起,几缕银丝垂在鬓边,历经风雨沧桑的眉眼依旧温润柔和,依稀能窥见年少时澄澈干净的模样。岁月在她脸上刻下浅浅皱纹,沉淀下半生从容,褪去了年少的青涩懵懂,洗去了人间的浮躁烟火,只余下满目平和、满心安然。
她半靠在铺着棉麻软垫的藤椅上,身上盖着一件软糯的素色薄毯,呼吸平缓悠长。苍老的眼眸微微阖着,又轻轻睁开,望向窗外融融春光。眼底没有暮年的沧桑悲凉,只有漫无边际的温柔,和一场绵长圆满的人生回望。
人至耄耋,行至人生暮途,半生风雨起落、半生烟火寻常,都化作了心底淡淡的云烟。
年少时纠结的得失、困惑的前路、怅然的遗憾,中年时奔波的劳碌、琐碎的烦恼、世事的为难,到如今垂垂老矣,尽数消散、尽数释怀。
人老了,最是擅长回望。
无事扰心,无俗牵绊,静坐春风里,便自然而然,细数平生。
她这一生,不算轰轰烈烈,没有惊天伟业,没有盛名加身,不过是凡尘俗世里最普通的普通人,踏踏实实行路,认认真真生活,温柔待人,赤诚处事,过完了平平淡淡、却又万般圆满的一生。
思绪缓缓铺展,顺着流淌的时光,慢慢溯回数十年前的光景,溯回她尚且年轻、步履匆匆、勤恳谋生的岁月。
她年轻时,是个再勤恳不过的打工人。
年少的她,心性安稳踏实,不贪捷径,不慕浮华,没有不切实际的野心,没有追名逐利的浮躁。毕业后踏入人间烟火,扎根平凡岗位,一步一个脚印,认真对待每一份工作任务,认真度过每一寸光阴。
她人生的第一份兼职,是在老街的一家古董店。
那是老城深处一条藏着旧时光的老街巷,青石板路被百年行人踏得温润发亮,两侧是鳞次栉比的老式铺面,青砖黛瓦,木格花窗,处处浸着古朴沉静的烟火古韵。那家古董店藏在街巷深处,不临街市喧嚣,不逐世俗热闹,门庭清雅,陈设古旧,满屋都是历经岁月沉淀的老物件。
古朴的玉器、斑驳的古瓷、泛黄的古籍、雕花的木器、锈迹的铜器,每一件物件身上,都镌刻着旧时光的痕迹,承载着过往的故事,安静陈列在货架与博古架上,沉默诉说着岁月流转、山河更迭。
彼时二十出头的李素衫,眉眼干净,心性温柔,偏爱这份古意安然。课余闲暇之时,便来古董店兼职值守。
老板是位温和儒雅的长者,通透豁达,待人宽厚,知晓她心性纯粹、品性安稳,便格外包容,任由她在店里静坐看书、摩挲古物。
日复一日,她守着满室旧物,伴着悠悠古意,度过了数年温柔的闲暇时光。
她学着辨认古物纹理,品读古籍字句,触摸百年风霜,静听岁月余响。没有职场的勾心斗角,没有世俗的纷扰纷争,只有旧物为伴、书香相随、清风作陪。
也是在这段古董店兼职的时光里,她养成了沉静耐心的性子,懂得了万物皆有缘分,岁月自有温柔,也为往后与文物、与陶器、与文字的缘分,埋下了最早的伏笔。
离开古董店后,她正式步入职场,入职了本地一家报社,成为了一名文字工作者。
这是她深耕多年的主业,也是她热爱半生的事业。
她本就偏爱文字,素心落笔,温柔写字,擅长用最干净的笔墨,记录人间烟火,描摹世间温柔,书写人间百态。
报社的工作忙碌充实,朝暮伏案,纸笔为伴,审稿、撰稿、排版、校对,日复一日,勤恳踏实。她对待文字向来极致认真,字字斟酌,句句打磨,从不敷衍潦草。无论是市井民生的短篇报道,还是人间温情的随笔散文,亦或是风物人文的纪实文稿,她都倾尽心力,用心落笔。
职场数十年,她兢兢业业,勤恳履职,不争不抢,不骄不躁,在一方纸笔天地里,安安稳稳坚守初心,安安静静热爱文字。没有耀眼的职级,没有显赫的名声,却用一生笔墨,记录了一座城市的烟火变迁,书写了无数平凡人的温暖日常。
笔墨生涯,岁岁经年,平淡,安稳,热忱,长久。
这便是她半生的谋生底色,普通却踏实,平凡却热烈。
而支撑她走过岁岁年年烟火琐碎、熬过人间风雨起落、让平淡人生盛满温柔暖意的,是一路相伴、从未离散的亲友,是岁岁相守、不离不弃的偏爱与羁绊。
这一生,她最珍贵、最无可替代的幸运,便是拥有知己江水莲。
自年少初识,她们便结下了入骨的情谊,跨越岁岁流年,历经人间风雨,从青涩年少走到白发暮年,初心不改,情谊如初。
世人皆说,友情难抵岁月,陪伴难经风雨,可她与江水莲的情谊,是例外,是万幸,是人间最温柔的圆满。
年少时,江水莲为爱纠结、为情爱落空、为人心患得患失,是她岁岁陪伴、时时宽慰,做她最坚实的底气;迷茫困惑时,是彼此相互鼓励、彼此支撑,携手走过青涩迷茫的青春。
成年后,各自奔波谋生,各自奔赴人生,却从未疏远生分。忙碌时日,各自安稳打拼,互不打扰,各自成长;闲暇之余,便相聚闲谈,逛老街、品清茶、聊日常、诉心事,无话不谈,无间无隙。
江水莲懂她的淡泊通透,知她无心情爱的松弛,敬她自成山海的独立;她懂江水莲的温柔执念,怜她岁岁落空的委屈,包容她所有的小性子、小柔软。
她们见证彼此的青涩成长,见证彼此的职场奔波,见证彼此的岁月沧桑,从年少心动的懵懂,到中年烟火的琐碎,再到暮年安然的静好,岁岁朝夕,年年相伴。
人至耄耋,江水莲依旧是她最贴心的知己。偶尔暖阳午后,两位白发老人便会并肩坐在窗台边,晒着春风暖阳,闲话家常旧事,细数年少荒唐,追忆过往温柔。
半生烟火,幸而有友,岁岁相伴,从未孤单。
除却此生不渝的知己情谊,她的人生里,还遇见了一场温柔绵长、独一无二的缘分——她认识了后生文物修复师,馨岚。
馨岚是晚于她岁月的后生,却偏偏与她性情相投、灵魂契合,一见如故,相知相惜,结下了一段跨越年岁、温柔纯粹的缘分。
世人皆知,馨岚天赋卓绝,心性沉静,一手文物修复术炉火纯青。
她终日与古物为伴,与岁月对话,指尖拂过千年斑驳,修补百年残破,将一件件破损残缺、蒙尘破败的古文物,细细修复、温柔成全。那些历经战乱损毁、岁月侵蚀、濒临湮灭的旧物,经她指尖温柔打磨、细致修补,便能重焕荣光,重现往昔风华,留住历史印记,传承千年文脉。
修复文物,是她的专业,是她的坚守,是她刻入心底的热爱与担当。
可少有人知,盛名之外的馨岚,除却修复千年古物的本事,还有一身温柔雅致的手艺——她极擅长制作陶器。
闲时无事,她便褪去修复文物的严谨肃穆,静坐陶室,揉泥、拉坯、塑形、打磨、上釉、烧制,以烟火为韵,以泥土为骨,以匠心为魂,亲手雕琢一件件素净雅致、独一无二的陶器。
馨岚烧制的陶器,从不用繁复华丽的纹饰,不追张扬华贵的形制,偏爱素胚本真,简约干净,温润素雅。或为一盏、一杯、一碟,或为一罐、一瓶、一皿,形制清雅,肌理温润,带着泥土的质朴、烟火的温柔、匠心的纯粹,每一件都是孤品,每一件都藏着她独一无二的心意与温柔。
无人定制,无人追捧,无名无利,不事张扬。
她制陶,不为售卖谋生,不为博取名声,纯粹只为心底热爱。
热爱泥土落地成器的温柔,热爱烟火淬炼成型的圆满,热爱亲手雕琢、成全万物的赤诚。
而这份无人知晓的热爱,这份默默坚守的温柔,唯有李素衫尽数懂得、全然珍藏。
李素衫一生深耕文字,虽不曾涉足文物行业,不曾入职博物馆,终生与文物修复、古物传承的行业无关,可她与馨岚的缘分,与古物陶器的羁绊,从未因此隔断半分。
馨岚亲手烧制、精心雕琢的每一件陶器,无论大小形制,无论简约素净,无论是否成型完美,都会第一时间送至李素衫手中。
旁人观陶器,只看形制好坏、品相高低、美观与否。
可李素衫观陶器,观的是匠心,是温柔,是热爱,是心意。
每收到一件馨岚手作的陶器,她都会静坐窗前,执笔落墨,以温柔笔墨,为这无名无姓、无人知晓的素朴陶器,亲手编撰一个全新的故事。
她以岁月为笺,以温柔为笔,以匠心为韵,为每一件孤品赋山河、赋风月、赋流年、赋深情。
有的陶器,她写山间清风、林下明月,写山野自在,写岁月安然;
有的陶器,她写千年文脉、古意悠长,写匠心坚守,写初心不负;
有的陶器,她写人间烟火、朝夕温柔,写知己相逢,写岁岁情长;
有的陶器,她写浮生聚散、时光温柔,写平凡热爱,写人间值得。
这些文字,从不发表,从不投稿,不求阅览,不求盛名。
没有世人知晓,没有流量加持,无人传颂,无人赞誉,从头到尾,名不见经传,寂寂无声。
可这无人问津的笔墨,这默默无闻的故事,却是她们二人之间,最珍贵、最独特、最温柔的羁绊。
一件件素陶,承载着馨岚无声的热爱与匠心;
一篇篇文字,藏着李素衫温柔的共情与珍藏。
泥土遇烟火,方成器物;器物遇笔墨,方有灵魂。
馨岚以双手成全器物的新生,李素衫以文字赋予器物的深情。
一人塑其形,一人赋其魂;
一人守匠心,一人书温柔。
无关名利,无关世俗,无关前程,无关富贵。
仅仅是两个温柔良善的人,各自坚守心底热爱,彼此懂得,彼此成全,彼此珍藏。
世人一生追逐名利繁华,总想光芒万丈、万人皆知,可她们从来通透清醒。
名不经传又如何?寂寂无声又如何?无人知晓又如何?
她们此生良善纯粹,赤诚温柔,心怀热爱,不负初心,不负岁月,不负相逢。
世间最珍贵的东西,从来不是盛名加身,不是万众瞩目,而是纯粹的热爱、真心的相伴、灵魂的契合、无声的成全。
陶器无言,笔墨无声,情谊无价。
这一桩温柔的陶与文的缘分,这份独属于她与馨岚的知己羁绊,无关风月,不染世俗,干净纯粹,绵长温柔,贯穿了她半生岁月,成为她平凡人生里,最雅致、最温柔、最独一无二的亮色。
只是这些温柔缱绻的朝夕,这些笔墨与素陶的相逢,这些无声成全的热爱与羁绊,这些跨越年岁的知己情深,都是后话。
是她走过年少勤恳、走过职场奔波、走过人间风雨,步入安稳中年,遇见馨岚之后,才慢慢开启的温柔岁月。
是岁月沉淀之后,是人生安稳之后,才缓缓盛放的温柔圆满。
往事层层叠叠,岁月徐徐铺展,耄耋之年的李素衫,眼眸温柔,笑意浅浅,任由思绪在春风里肆意流淌。
她回望自己的一生,细细细数所有相逢、所有陪伴、所有热爱、所有温暖。
她出身平凡,家世安稳,亲朋好友皆赤诚善良,一生被爱意包裹,被温柔庇护。无颠沛流离之苦,无至亲离散之痛,无恶意缠身之扰,岁岁平安,年年安稳。
年少勤恳谋生,踏实肯干,不负光阴;中年笔墨深耕,坚守热爱,不负初心;暮年安然闲适,岁月温柔,不负余生。
她有至死不渝的闺蜜江水莲,岁岁相伴,温暖治愈;
她有灵魂契合的知己馨岚,陶文相契,双向成全;
她有温柔赤诚的亲朋好友,岁岁庇佑,一生偏爱;
她有自己坚守的文字热爱,笔墨半生,初心未改;
她有踏实安稳的人生轨迹,平凡度日,平安顺遂。
这一生,她见过人间风雨,尝过烟火琐碎,懂过世事无常,熬过奔波劳碌,却始终保持本心澄澈、温柔良善。
她不争不抢,不怨不嗔,不恋情爱,不贪浮华,独守一方清净,自渡一生安稳。
世间大多数人的一生,多半是遗憾丛生、求而不得、满是缺憾。可她回望漫漫数十载春秋,竟找不出半分刻骨的遗憾。
脑海中忽然浮起一个通透的认知,温柔又清醒,圆满又释然。
她这一生,浮沉烟火,相逢温暖,热爱长存,陪伴不离,说到底,或许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盛大温柔的幻梦。
是镜花水月,是笔墨浮生,是一场被温柔精心编织的虚妄人间。
她是书灵入世,浮沉烟火,历经凡尘百态,体验人间一生。
她曾困于乌托邦的完美童话,被馨岚亲手打破虚妄,拉入真实人间,体验风雨起落、烟火琐碎、得失聚散。
她活在书写者编织的天地里,活在清气流转的时光中,活在虚实交界的浮生里。
这一生的相逢、陪伴、热爱、安稳,或许皆为幻梦,皆为笔墨杜撰,皆为时光虚影。
可那又如何?
纵使万般皆是幻梦,纵使浮生本是虚妄,纵使人间皆是镜花水月。
可那些温暖是真的,那些陪伴是真的,那些热爱是真的,那些感动是真的,那些安然是真的,那些岁岁圆满、心心赤诚、两两成全,全部都是真切存在过的。
爱过,温暖过,热爱过,陪伴过,坚守过,圆满过。
便足矣。
一念至此,耄耋之年的李素衫,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眉目舒展,满心释然,心底再无半分执念,再无半分缺憾。
纵使人生是幻梦,此生依旧无憾。
风继续温柔吹拂窗台,携着春日草木的清香,拂动老人鬓边的银丝,温柔了岁月,温柔了余生。
阳光依旧融融洒落,铺满窗台,铺满藤椅,铺满她安然平和的眉眼。
岁月温柔,余生静好,人间安然。
思绪从漫漫回望中缓缓收回,落回当下安稳的暮年时光。
她清楚记得,所有温柔绵长的后话,所有与馨岚的陶文缘分,所有双向成全的热爱,所有岁岁相守的知己情深,都藏在过往的岁月里,沉淀在半生时光中。
而溯回时光尽头,回到一切故事的开端,回到所有温柔铺垫的起点——
如今的李素衫,尚且年轻,尚未遇见晚来的知己馨岚,尚未开启笔墨赋陶的温柔缘分,尚未走完半生烟火浮沉。
此刻的她,只是世间千千万万人中,一个最普通、最勤恳的打工人。
日复一日,朝暮往复,认真工作,踏实生活,勤恳谋生,温柔度日。
在平凡的岗位上默默坚守,在琐碎的烟火里认真成长,安静沉淀,慢慢丰盈。
她尚且不知,往后岁月,会遇见一位制陶修物、心有匠心的后生知己;
尚且不知,未来余生,会有一段笔墨配素陶、文字赋深情的温柔缘分;
尚且不知,漫漫人生路,所有的勤恳奔赴、所有的温柔良善,终会被岁月成全,终会遇见同频共振的热爱与相逢。
年少谋生的勤恳,是岁月的铺垫;
孤身前行的安稳,是相逢的伏笔;
本心澄澈的良善,是余生的圆满。
此刻的平凡奔波,皆是往后温柔序章;
此刻的孤身笃行,皆是来日岁岁情长。
春风岁岁归窗台,时光漫漫赴温柔。
人生的故事,从勤恳开端,以热爱成全,以陪伴圆满,以无憾落幕。
前路漫漫,岁月悠长,所有温柔的后话,都在时光里静静等候,次第花开,缓缓相逢。
而此刻清风和煦、暖阳正好,少年勤恳,未来可期,一切温柔,皆在路上。
长空如洗,万里澄澈。
初秋的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温温柔柔地拂过城市的楼宇街巷,卷走了街边梧桐的碎叶,悠悠扬扬飘向远方。天际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大朵大朵的白云蓬松柔软,静静悬浮在碧空之上,悠然自得,不染尘嚣。
偶有一只白鹤掠过云海,振翅扶摇,冲破层层云絮,身姿清逸孤绝,顺着长风直上九天,衬得这片晴空愈发辽阔悠远。
自古有言,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可这般人间盛景,落在江水莲眼底,却半点熨帖不了心底的落寞与空落。
她趴在自家阳台的栏杆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钢化玻璃,目光遥遥望着那只渐飞渐远的白鹤,眼底盛满了兴致缺缺的倦怠。
周遭的风是温柔的,天是澄澈的,景是动人的,可她的心底,却是一片空荡荡的荒芜。
今天是她和渊渟的恋爱纪念日。
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三年。
三年朝夕,岁岁相依,从青涩心动的初识,到温柔缱绻的相守,她认认真真地爱着这个人,将满心满眼的温柔与偏爱,悉数给了他。她早早半个月便开始期待这一天,悄悄准备好了亲手挑选的礼物,攒好了满心的欢喜与期许,盼着能和他并肩看一场晚霞,吃一顿晚餐,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共度专属彼此的浪漫时日。
可期待越满,落空的时候,就越难过。
就在方才,渊渟发来消息,依旧是温柔诚恳的道歉,依旧是身不由己的缘由。公务缠身,琐事繁杂,今年的纪念日,他又缺席了。
这已经是第三年了。
每一年的纪念日,他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缺席,总有忙不完的事情推掉约定。
江水莲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委屈与酸涩。
她不是不懂事的小姑娘,从未肆意胡闹,从未无理取闹。她理解他的忙碌,体谅他的身不由己,包容他所有的缺席与遗憾。每一次,她心里翻江倒海的失落,最后都会被她悄悄压下,换成温柔的回复,换成大度的原谅。
可人心终究是肉做的,反复的落空,日复一日的等待,积攒多了,终究会生出密密麻麻的委屈,和难以遏制的不安。
无数个独处的夜晚,她都会悄悄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甚至常常暗自疑惑,渊渟是不是早已不爱她了?是不是早已移情别恋?
若是真心深爱一个人,怎么会年年岁岁,缺席所有重要的日子?怎么会让满心期待的爱人,岁岁落空,独自守着回忆度日?
可每一次这样的念头冒出来,都会被渊渟后续温柔的安抚、诚恳的道歉、细致的弥补所打消。他从不会敷衍她的情绪,不会冷暴力,不会漠视她的委屈。每一次缺席过后,他都会耐心哄她,认真解释,笨拙又温柔地弥补亏欠。
他的温柔是真的,歉意是真的,对她的在意似乎也是真的。
可年年岁岁的缺席,也是真的。
于是岁岁年年,便形成了无解的循环。
她满心欢喜地期待,然后默默失望,接着被温柔安抚,然后笑着原谅,再继续等待下一个落空的来日。
循环往复,周而复始,温柔又煎熬。
风轻轻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江水莲掏出手机,指尖划过屏幕,没有点开和渊渟的聊天框,没有诉说满腹委屈,而是熟练地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嘟声不过两响,便被迅速接通。
听筒那头,传来一道温柔干净、澄澈通透的嗓音,像山涧清泉,像山间清风,干干净净,温柔治愈,自带一种抚平心绪的力量。
是李素衫。
是她这辈子,最珍贵、最无可替代的知己。
“水水?”
李素衫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恬淡,隔着听筒传来,瞬间熨帖了江水莲心头大半的酸涩。
江水莲靠在栏杆上,鼻尖微微发酸,卸下了所有故作坚强的伪装,带着浓浓的撒娇意味,软软呢喃,语气里满是委屈与恹恹:“素衫啊素衫。”
她没有铺垫,没有掩饰,所有的情绪直白又真挚,尽数倾泻在这一声呼唤里。
“我在。”李素衫的声音依旧温柔耐心,轻轻应着,静静等待她诉说心事。
“我的亲亲男朋友……今年又不能陪我过纪念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积攒了许久的委屈瞬间破防,江水莲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鼻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哭腔的委屈,“呜呜呜,又是这样,一年又一年,每次都这样……”
没有人知道,她看似大度原谅的背后,藏着多少次独自深夜的难过,藏着多少无人知晓的落寞。她可以在渊渟面前故作懂事,装作毫不在意,可在李素衫面前,她永远可以卸下所有铠甲,做肆意撒娇、肆意委屈的小孩。
因为李素衫是不一样的。
是她全世界最笃定的偏爱,是她永远的情绪归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没有多余的安慰话术,没有空洞的世事道理,只传来李素衫温柔浅笑的声音,轻柔又笃定,温柔得恰到好处:“没事。”
“他不陪你,我陪你过。”
简简单单六个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修饰,却瞬间击溃了江水莲心底所有的委屈与荒芜,让那颗空落落的心,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
世人皆说,爱情是人间最热烈的救赎,可只有江水莲知道,很多时候,救赎她万千情绪、治愈她岁岁落空的,从来都是这份坚定不移的友情。
“真的吗?”江水莲吸了吸鼻子,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亮。
“当然。”李素衫笑意浅浅,语气认真无比,“你等我,我马上过来。”
话音落,电话轻轻挂断。
没有冗长的寒暄,没有犹豫的迟疑,李素衫向来如此,对她永远事事回应,件件靠谱。
她说陪她,便一定会来。
江水莲站在阳台之上,望着依旧辽阔的晴空,心底的阴郁与落寞尽数消散大半。方才还萦绕心头的患得患失、委屈酸涩,此刻尽数被温柔的暖意取代。
原来有人缺席,就有人永远奔赴。
渊渟年年失约,可李素衫,永远不会让她孤身一人。
不过短短二十余分钟,门铃清脆响起。
江水莲几乎是立刻踩着拖鞋飞奔过去,一把拉开房门。
门外,少女亭亭玉立,静静而立。
李素衫穿着一身干净素雅的浅色长裙,黑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眉眼干净澄澈,气质温润恬淡。她本就生得眉目清秀,心性纯粹温柔,周身自带一种不染尘埃的干净气质,像是从温柔岁月里走出来的人,澄澈、温柔、坦荡。
她手里还提着一袋新鲜的甜品和温热的果茶,是江水莲平日里最爱的口味,显然是特意绕路买来的。
四目相对的瞬间,无需多余言语,无需多余铺垫。
江水莲瞬间扑上前去,狠狠抱住了眼前的人。
温热的相拥,柔软的触碰,熟悉的气息萦绕鼻尖,安稳又治愈。那是独属于李素衫的干净气息,温柔、澄澈、安心,能抚平她所有的不安与难过。
李素衫身姿轻轻稳住,抬手温柔回抱,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又耐心,无声安抚着她所有的小情绪。
“我来啦。”她轻声呢喃,嗓音温柔缱绻。
“素素。”江水莲埋在她肩头,闷闷地唤她的小名,所有的委屈都在此刻悄然释怀。
这一刻,什么落空的纪念日,什么迟迟不归的恋人,什么满心的患得患失,全都变得不再重要。
有李素衫在,所有的遗憾,都有了圆满的替代。
相拥良久,两人才缓缓松开彼此,并肩走进温暖明亮的屋内。
房间干净整洁,暖黄的灯光温柔洒落,驱散了所有的清冷与落寞,将一室氛围衬得温柔又静谧。
两人换鞋落座,窝在柔软的沙发上,甜品摆放在茶几,果茶冒着淡淡的温热,清甜的香气弥漫全屋,温柔又治愈。
气氛松弛又惬意,没有丝毫拘谨与生分。
从年少相识到如今,岁岁朝夕,她们早已熟悉彼此的所有模样,见过对方最狼狈脆弱的时刻,也见证过对方最明媚耀眼的瞬间。她们是知己,是闺蜜,是彼此青春岁月里最不可或缺的光,是往后余生最坚定不移的依靠。
安静温存的氛围里,江水莲侧头看着身旁眉眼温柔、气质恬淡的李素衫,看着她永远从容淡然、无波无澜的模样,心底忽然生出无限感慨,忍不住轻声开口发问。
“素素,我忽然很好奇。”
“你长得这么好看,性格这么温柔通透,心性又这么干净纯粹,从小到大,身边从来都不缺喜欢你的人。”
“你就从来没有想过,谈一场甜甜的恋爱吗?你真的一点都不向往情爱吗?”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可每一次,李素衫的答案都从未变过。
但今日看着自己年年为爱纠结、岁岁因爱失落的模样,江水莲还是忍不住再度追问。她总觉得,这般温柔美好的姑娘,理应被人好好偏爱,理应有人奔赴而来,护她岁岁无忧。
面对好友认真的发问,李素衫微微垂眸,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笑意,眉眼恬淡从容,不见半分遗憾与向往。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然通透,坚定又温柔:“我无心情爱。”
简简单单五个字,笃定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江水莲看着她澄澈无波的眼眸,看着她心底无爱无念的通透模样,忍不住轻轻叹气,带着几分心疼与恳切,认真劝导:“素素,我知道你一直很独立,一直想做自己生活里的大女主,不靠任何人,自成山海,自给自足,自渡自愈。”
“可是啊,再强大的人,也会有疲惫的时候,也会有想要依靠的时刻。你再厉害,也不能一辈子无所依靠、孤身一人啊。”
“人生漫长,烟火琐碎,有个人并肩同行,有人知你冷暖、懂你悲欢,总归是好的。”
她见过太多孤身前行的孤独,尝过太多爱而不得、岁岁落空的煎熬。她太希望这个温柔纯粹的姑娘,能被世间温柔以待,能有人护她天真,免她流离。
李素衫闻言,眼底笑意愈发温柔,没有争辩,没有反驳。
她微微抬眼,伸出纤细白皙的指尖,带着浅浅的温热,轻轻刮了一下江水莲柔软的鼻尖,动作亲昵又温柔,带着独属于挚友的宠溺。
少女眉眼弯弯,语调轻柔舒缓,带着通透豁达的从容:“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现在的生活很好,无牵无挂,自在随心,不必为情爱纠结,不必为人心内耗,不用期待谁的奔赴,也不用承受谁的缺席。”
“我守好自己的本心,过好自己的日子,有家人安稳,有挚友相伴,已然圆满。情爱之事,可有可无,随缘就好。”
她的心境从来都是这般通透淡然。
世人皆困于情爱执念,困于爱恨纠葛,困于岁岁得失,可她始终清醒自持,不恋凡尘情爱,不贪俗世温柔,一心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安静生长,温柔自持。
江水莲看着她澄澈通透的眉眼,看着她不染尘埃的心境,一时间竟无言以对,最后只能无奈笑着摇摇头,心底满是佩服。
世间千万人,皆为情爱痴嗔挣扎,唯有李素衫,清醒独立,自在如风。
“你啊,真是通透得让人羡慕。”江水莲靠在她肩头,轻声感慨。
李素衫浅笑不语,静静陪着她,眼底温柔缱绻,岁月安然。
暖黄灯光下,两个少女并肩而坐,开启了一场漫长又温柔的彻夜长谈。
她们从懵懂青涩的年少初识聊起,细数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
聊初见时的心动与拘谨,聊慢慢熟悉后的默契与合拍,聊年少时天真烂漫的梦想,聊学生时代细碎温柔的日常,聊那些偷偷藏在心底的小秘密、小情绪,聊那些无人知晓的委屈与欢喜。
她们聊曾经的莽撞与天真,聊过往的遗憾与圆满,聊一路走来的成长与蜕变。
曾经的她们,青涩懵懂,一无所知,对世界充满幻想,对未来满心期许,会为小事开心,会为小事难过,纯粹又热烈。
如今岁岁更迭,年岁渐长,她们褪去了年少的稚气,慢慢学会了从容自持,学会了消化情绪,学会了独自成长,却唯独没有改变对彼此的真心与偏爱。
她们聊一路走来遇到的人,途经的事,遇见的风雨,见过的星光。
聊人间烟火的琐碎,聊世事无常的无奈,聊人心冷暖的通透,聊岁月沉淀的温柔。
江水莲会和她倾诉自己的情爱执念,倾诉年年落空的委屈,倾诉自己的不安与纠结。她不明白,为何真心相待,却总要承受反复的缺席与遗憾,不明白情爱为何总是让人欢喜又让人煎熬。
李素衫便安静倾听,温柔宽慰,不评判对错,不强行开导,只是静静陪着她,听懂她所有的欲言又止,包容她所有的小性子、小执念。
她通透温柔,看透世事温柔与凉薄,却从不会强行改变江水莲的心境,只是默默陪着她,允许她执念,允许她纠结,允许她慢慢成长,慢慢释怀。
而后,她们又慢慢聊向遥远的未来。
聊往后的岁岁年年,聊未来的生活期许,聊想要的生活状态,聊心中不变的初心与热爱。
江水莲说,她依旧期待温柔的爱意,期待岁岁相守的浪漫,哪怕岁岁落空,依旧愿意心怀温柔,静待花开。
李素衫说,她不求轰轰烈烈,不求万人偏爱,只求一生安稳顺遂,本心澄澈明朗,自在随心,平安喜乐。
她们聊人生取舍,聊本心坚守,聊世俗规则,聊自我成全。
从星河皓月,聊人间烟火;从年少初心,聊岁月绵长;从爱恨嗔痴,聊通透释然。
漫漫长夜,无话不谈,无话不叙。
没有尴尬的沉默,没有疏离的隔阂,她们的默契早已刻入骨髓,一个眼神,一句话,便能读懂彼此所有的心意。
有些情谊,无需刻意维系,无需百般讨好,历经岁月沉淀,依旧温柔如初,坚定如故。
聊着聊着,江水莲心底所有的委屈、失落、纠结与不安,尽数烟消云散。
原本因为纪念日落空而阴郁沉闷的心情,在这场温柔的彻夜长谈里,被彻底治愈、抚平、圆满。
原来爱情带来的所有遗憾,友情都可以温柔弥补。
原来有人缺席你的浪漫,就有人填满你的岁月。
夜色渐深,窗外夜色浓稠,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城市褪去白日的喧嚣,归于温柔静谧。
屋内暖灯如常,温柔缱绻,两个少女依偎闲谈,岁月温柔,时光静好。
江水莲看着身边眉眼温柔、安静恬淡的李素衫,心底忽然生出无尽的庆幸与暖意。
何其有幸,此生相遇。
何其有幸,岁岁相伴。
世人皆言,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于她而言,李素衫便是此生最大的圆满,是上天赠予她最珍贵的馈赠。
她们是彼此青春里最耀眼的光,是彼此岁月里最安稳的归宿,是彼此漫长人生里,最重要、最无可替代的知己。
可江水莲不知道,此刻眉眼澄澈、温柔自持、看似活在安稳人间、不染风霜的李素衫,从来都不只是一个普通的人间少女。
她眼底的通透淡然,她心底的无爱无念,她与生俱来的干净清气,从来都不是天生温柔,而是刻入灵魂的宿命与本源。
无人知晓,无人洞悉。
李素衫,本是一书之灵。
是《镜花水月》这本书,孕育而生的书灵。
她生于笔墨,长于文字,活在书写构建的虚妄天地里。
曾经的她,活在完美无瑕的乌托邦童话之中。
那是书写者精心编织的温柔幻境,没有风雨,没有坎坷,没有人心凉薄,没有世事无奈,没有执念痴嗔,没有岁岁落空。幻境里的岁月永远安稳,人心永远纯粹,世事永远圆满,所有的遗憾都会被圆满,所有的温柔都会被相守。
那是所有人都向往的完美人间,是温柔编织的牢笼,是童话构筑的温室。
沉溺其中的李素衫,曾经天真懵懂,以为世间永远温柔,岁月永远安然,世事永远圆满。
是馨岚,亲手打破了这层完美的虚妄。
是馨岚,亲手将她从一成不变、完美无瑕的乌托邦童话里,救赎了出来。
很久以后,世人与岁月都会记得,馨岚,是那个彻底打破所有既定设定的人。
整本《镜花水月》的笔墨框架、人物宿命、剧情轨迹、天地规则,都由书写者既定,所有人都被困在文字的框架里,循规蹈矩,顺着既定的命运轨迹,岁岁轮转,不得挣脱,不得逃离。
唯独馨岚。
唯独她,跳出了笔墨桎梏,打破了书籍设定,撕裂了虚妄乌托邦,救赎了困在童话里、懵懂天真的书灵李素衫。
可救赎了她的人,最终却不知所踪,消散于岁月茫茫,无人知晓归处。
无人知晓馨岚的来历,无人洞悉她的真身,无人明白她的存在,到底是宿命,是意外,是虚妄,还是真实。
唯有岁月留白,天地沉默,岁岁无人寻得她踪迹。
只因馨岚,从来都不是活在笔墨文字里的纸片人。
她和所有困在书中的生灵都不一样。
李素衫是书灵,是文字凝练的虚妄之身,是框架之内的既定存在,是镜花水月的幻境产物。
而馨岚,万千清气中的其中一缕。
《镜花水月》的书写者。
整本天地,所有规则,所有人物,所有剧情,所有宿命,皆出自她的笔墨。
她执笔造万象,落笔定山河,写尽镜花水月,写尽人间虚妄,写尽李素衫的一生幻境。
可她偏偏,不肯顺应自己写下的既定结局。
她爱笔下天真纯粹的书灵李素衫,爱这份笔墨孕育出的澄澈温柔。
她亦深爱华夏千年,深爱悠悠传统文化,爱诗词风月,爱山河烟火,爱古意绵长,爱岁月温柔。
所以她不忍,不忍看着懵懂纯粹的李素衫,一辈子困在完美虚假的乌托邦里,一辈子活在编织的童话幻境中,一辈子不知人间风雨,不懂世事无常。
她宁愿亲手打碎自己编织的圆满,宁愿打破既定的剧情宿命,宁愿让李素衫走出温室、看见真实人间的风雨与遗憾,也要予她真正的鲜活,真正的清醒,真正的自由。
于是,她破局,她改写,她救赎。
却在破局之后,悄然隐匿,不知所踪。
世人皆疑惑,书之书写者,身在何方?
无人知晓答案。
因为馨岚的存在,本就是超脱时空、超脱维度的悖论。
她可以是千年前,曹魏嵇中散身侧默默伫立、安静侍奉的小小丫鬟,藏于乱世岁月,隐于古意山河,看尽魏晋风流,历经古朝烟火。
她可以是现世今朝,李素衫身边最亲密温柔的知己闺蜜,隐匿在人间烟火里,岁岁相伴,默默守护,无声陪伴,无言偏爱。
她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只因馨岚本源,本是天地纯粹清气所化。
她本是流光清气,无色无味,无形无状,无生无灭,无来无往。
而后清气落凡尘,化身为肉体凡胎,落于人间,行走岁月。
故而,她是存在的。
她真实来过,真实书写,真实救赎,真实爱过。
可她又是不存在的。
她无形无质,超脱时空,不困于轮回,不囿于岁月,不受三界桎梏,不入五行流转。
世人执念的穿越,是跨越时空轨迹,颠倒岁月秩序。
世人笃信的转世,是身死魂归,轮回新生,往复循环。
可于馨岚而言,从来无所谓穿越,无所谓转世。
她本是天地清气,本是流光无形。
清气本就遍布天地,贯穿古今,跨越维度,无需穿越,无需轮回,本就自在随心,本就无拘无束。
来时无迹,去时无踪。
存时鲜活,散时无声。
这些隐秘的宿命,这些超脱天地的真相,这些镜花水月的虚实,这些无人知晓的过往与归途,皆是后话。
是岁月沉淀之后,是尘埃落定之后,是所有幻境破碎、所有宿命揭晓之后,才会缓缓揭开的千年谜底。
此刻夜色温柔,灯火可亲。
现世人间的长夜依旧漫长,屋内的温柔闲谈仍在继续。
江水莲依偎在李素衫身侧,满心满眼都是挚友相伴的温暖圆满,岁岁年年,庆幸相逢。
她不知晓身边温柔通透的少女,本是书灵虚妄,本有一场被人亲手打碎的童话人生。
她不知晓,救赎了李素衫的那道清气,早已隐匿山河,不知所踪。
她不知晓,这人间安稳,这岁月温柔,这李素衫的清醒通透,皆是一人执笔破局、以身渡来的温柔馈赠。
李素衫静静听着好友细碎温柔的话语,眼底澄澈温柔,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清明。
她记得那场被打碎的乌托邦,记得那场虚妄圆满的童话,记得那个亲手救赎她、而后悄然消失的人。
她记得馨岚。
记得那道干净纯粹、温柔强大的清气,记得那道打破所有设定的光。
只是岁月无声,时空相隔,虚实殊途。
她寻不到,找不着,只能将所有感念与思念,悄悄藏在心底,藏在眼底温柔的微光里。
窗外晚风轻柔,星河璀璨,碧空辽阔。
白日里那只排云直上的白鹤,早已消失在云海深处,不见踪迹。
天地辽阔,山河漫漫。
有人活在情爱纠葛的烟火人间,岁岁期待温柔圆满。
有人活在虚实交界的浮生之间,心底藏着千年感念。
有人执笔渡虚妄,破局救天真,而后留白岁月,隐匿山河。
馨岚帮李素衫打破桎梏后,便归于虚无。
毕竟,馨岚与李素衫,不可能见证真正的历史文化。时空不可能被打破。她们皆以虚无之身,瞥见了史同的惊鸿。
长夜将尽,天光将至。
两个少女的谈心,温柔绵长,浸透岁月温情。
她们从年少聊至今朝,从今朝盼至未来,从烟火细碎聊至人生百态。
情谊在漫长的闲谈里愈发深厚,羁绊愈发坚韧。
本就是彼此命中注定的知己,本就是彼此人间最暖的归途。
历经岁岁朝夕,走过风雨烟火,这份情谊,早已融入骨血,胜过人间所有情爱,抵过世间所有温柔。
江水莲依旧盼着情爱圆满,盼着岁岁相守。
李素衫依旧本心澄澈,通透自持,静待流年。
而遥远岁月深处,那道无形无质、遍布天地的澄澈清气之一,依旧无声流转,跨越古今,贯穿虚实,不生不灭,不离不弃。
馨岚不在人间烟火的琐碎里,却又藏在每一寸清明天地之间。
她写尽镜花水月,渡尽虚妄天真。
清气不落,故人未归。
岁月悠长,静待终章。
所有未完的故事,所有未揭的谜底,所有未归的故人,都藏在漫漫岁月里,静待往后流年,一一揭晓。
而此刻,灯火温柔,挚友相伴,岁岁安然,便是当下最好的圆满。
而此刻,又是傍晚。
李素衫又进入了梦乡。
她又梦见了那个漩涡。
这次,她又穿书了。
便是那本:《镜花水月》。
李素衫再次睁眼时,鼻尖萦绕着一缕清浅寡淡的昙花香。
轻飘飘的,近乎透明,像随时会被山间风露吹散。
脑海中汹涌涌入的记忆碎片,让她瞬间认清了现状——她穿书了。
穿进了那本古早仙侠虐文《镜花水月》,成了书中最不起眼、最毫无存在感的炮灰女配,素素。
真身是一株凡间苦修百年的素色昙花,灵气微薄,道行浅淡,在群英荟萃的仙门之中,渺小如尘埃。
原主的一生,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陪衬。
通读完整本《镜花水月》剧情的李素衫心里清楚,这本书里最特殊的人,从来不是天道眷顾的男女主,而是命格诡异、通透世事的女二——沈素妆。
沈素妆天资卓绝,容貌绝世,剑法通神,却偏偏命格残缺,不被天道偏爱,是男女主仙恋路上最大的阻碍,也是全书最意难平的角色。
更重要的是,李素衫笃定,沈素妆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这本书的剧情轨迹,知道天道刻意编撰的虚妄圆满,知道萧景云看似清冷无私的假面之下藏着的偏执与私心,更知道水莲温柔纯善的皮囊之下,那刻入骨髓的傲慢与双标。
清醒的第一刻,她就看见了她的师门同门。
这次他们的任务,是找到传说中的花神,用清明之力来救赎这妖邪横行的江湖。
“如何救?”李素衫好奇,“江湖中有仙魔吗?”
“此言差矣。花神是天生地养,定然有清气能洗涤浊气”。
哦,对。差点忘了。这是个修真世界。
有五大神君。花神,草木神,光神,灵神,水神。
并无飞升成仙一说。
这个小说世界甚至没有九重天。
五大神君各司其职,同等尊贵。
所谓仙修,不过是江湖门派对修道者的雅称。从未有仙界存在,亦没有仙君仙子。有的只是尊神与灵妖、人。
尊神与天齐寿。这位尊神陨落了,便会有下一位天地清气凝聚成的尊神接替他的职位。如此,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
馨岚在这本书里,正是光神。
她觉得十分寂寥。
闲来无事。她下凡到人间,成为了绪川国的公主。
她临行之前,把光神之位,交给了花神代理。
花神还笑她:“你倒是潇洒”。
但在她十四岁时,玄冥国使绪川国覆灭。
馨岚就这样失去公主尊位,没入玄冥国成了一个丫鬟。
她此生姓“缪”,名唤“缪馨岚”。封号“琴和”,也称她为“琴和公主”。
大殿之上,馨岚哭着求玄冥国的皇子,不要掳走她的弟弟。
可司空溦压根不领情。
他卧薪尝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把绪川国的太子带到他们自己的领地。
而馨岚的弟弟,缪泠然,正是太子。
只见司空溦笑言:“琴和殿下,原来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馨岚故作镇定:“本宫何时怯懦过”。
“好”,司空溦不屑,“侍卫,把琴和殿下也一并带离”。
“是。殿下”。司空溦的属下应道。
馨岚想起儿时,她与司空溦也曾是挚友与知音。
那时司空溦刚作为质子,来到绪川。
被关在冷宫里,楚楚可怜。
馨岚便翻越宫墙,偷偷给他带来食物,譬如馒头,糕点之类的。
虽然不多,但也算是一份恩情。
一来二去,他们就成了朋友。
对其他人不能倾诉的,馨岚便对他倾诉。
可是……
何时他们的关系到了这一步?
“所以,他们绪川,是如何确定琴和公主就是光神馨岚转世的?”李素衫好奇。
“且听为师细细道来”。他们的师尊慢条斯理地说:“正是因为啊,这琴和公主在明媚非凡的光中,可以日行百里。还能在夜晚看清诸多景物。奇哉奇哉。不过这是皇室秘辛。若非为师的亲戚有在绪川宫里当差的,为师还不知道呢。所以啊,只要见到了琴和公主,估计就能找到花神了。”
“原来如此”。弟子甲了然。
“谢谢师尊”。弟子乙回答。
“那我们一行人出来,是为了什么?直接给琴和公主递帖子不是更方便?”李素衫不解。
“此言差矣”。师尊反驳,琴和公主常年隐居于山林,行踪莫测,只能打听。
“好吧……”
落寞。是一种孤寂的处境。
馨岚一个人隐居山林,却是感到十分地畅快。
她采菊东篱下,十分悠然。
小桥流水人家。十分惬意。
她不仅在此种花,种菜,还养了许多鸡鸭鱼,仿若世外桃源。
而这时,一位不速之客打破了平静。
是司空溦。
几年不见,他憔悴得看不出原貌了。
“琴和”,他试探着问道,“你……还记得我吗?”
“你怎知琴和公主?难道你是她的故人?”
“不。你就是琴和。我是阿溦啊。你忘记了吗?”
“什么?”馨岚装作很疑惑,“你是谁的故友就去找谁,我不是公主,还请公子离开。”
“不……”,“不!!”
司空溦好像有些癫狂,他猛地抓住馨岚的衣袖,双眼猩红,看上去激动到极致。
“只有你能救我。只有你能!”
馨岚有些无语。
她只得退一步,道:“这样。你先在这待着。我出去找能救你的方法好吗?”
“你会趁机离开?”
“不”,馨岚假意妥协道,“我就是琴和公主馨岚,我把公主令牌放你这,这样行吗?我一刻钟就回来”。
“行。最好不要耍花招”。
馨岚就是确定司空溦不知道她日行百里的异能,才敢如此言说。
她的财物都放在杂货间。她的马车在百里外。这些都是她提前想好的。
她只需把房契地契带走。再带几张银票。就可以了。如此轻便,不会被发现。
于是,不一会儿,她便已经乘着马车,来到了别处。
司空溦左等右等,不见馨岚的身影。顿时气急败坏。在她的林间小筑中,摔摔打打。
馨岚知道司空溦不是坏人。
甚至怀疑,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
怀疑是躯壳里换了芯子。
但没有实证,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需要拯救她的故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