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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伴随着 ...

  •   伴随着一阵吱呀的响声,生锈的门终于再次打开,郁已的感受有些深沉,他静静地看着里面的摆设。
      这里没有窗户,陈旧的味道扑鼻而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床上垂落在地的铁链。
      路为视线跟随着先进门的郁已,之后看到郁已从木柜拿出来的东西,呼吸微微一滞。
      眼球和心脏都泡在福尔马林里,再次就是一部版本老旧的手机。
      “这是我爸妈。”郁已拿起那些玻璃瓶介绍。
      路为喉结滚动一下,抿着嘴唇,笨拙的开口:“叔叔、阿姨好……”
      郁已轻笑了下,既有无奈,又有一丝憎恶。
      “路为……”郁已若有所思地叫他,随后又转过头,“算了。我先给你说其他的。”
      他一一介绍屋内的物品,神色平静,“这部手机,太卡了,屏幕也摔烂了。还能发消息。”他顿了顿,看向路为,“通讯录里只有你。发了几千条,又或者是几万?”
      路为不知道说什么,下意识咬自己的嘴唇。“——不过我都给删了。等会扔掉吧。”
      路为不想提出自己也有相同的做法,他也一直保存着一个空号,只是连发消息也不敢。他知道郁已在干什么,还在故意让他难受,但是,他也甘之如饴。如果这能让郁已好受一点。
      郁已挪开自己的视线,说的时候,脑子里也可以想象得到路为的神情,但真真看见了,为什么并没有什么宽慰感呢?
      只有烦。
      烦透了。
      “这个铁链,”郁已摩挲着它们,冰凉而细的铁链缓缓缠绕在他手上。“对,本来是属于你的。”
      或许是因为刚刚的失策让他有些羞愧,他现在才敢看向路为。他要解释清楚,他要路为更加了解他,了解他是多么丑陋,最后,听到他最想听的话。
      “我幻想过很多次。每次把自己锁在这个屋里,发消息发到眼眶猩红,当时的我脸也很狰狞吧,脑海里是恨意塑造的你,被我死死囚禁着,屈辱、懊悔的过完一生。”
      良久,路为才挪动僵硬的脚步,迟疑又坚定的将铁链拿起,虚虚拷在自己手腕上,“我的?”
      下一秒,他便被压在床板上,头部被手掌护着,郁已没有使多大的力,但还是发出了一声闷响。郁已把头埋在他颈窝,因为太开心而情绪不振,“路为,恨我吧……求你了……”
      路为嘴角扬起一个淡淡的弧度,他小心翼翼地从郁已后颈摸到头顶的软发。
      “不恨。”他太久没说话,声音变得低沉沙哑。“不想恨。”
      他没有说“恨不了”,而是“不想恨”。前者有客观和主观的因素,有被动,而后者则是完完全全的主动。
      “我不年轻了,也不好看了。”
      “没关系。”
      “四十呢,五十呢。”
      “我要。”
      郁已嘟囔了句你克死我得了。

      “你可能忘了。”郁已抬了抬头。“有一次,那天早上下着小雨,我心情不太好,也不想上学。然后,你上了车。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那。当时我们不熟,可你是班里的中心人物,我认识你。你只能站着,没有座了。”
      路为继续说道,“你很好看,白净,眼睛很亮,好像总是很有精神又很单纯。我对你有好感,我一直都喜欢活泼开朗的人。所以也关注到了……一个让我一直忘不掉的事。
      “有人下车,你为什么会看过去呢?像是第一次接触到这种事情。对我来说这再平常不过,甚至有点让人麻木。你不一样,你只是单纯、好奇的在看,下车的那个人要拿行李箱,你立刻就帮她拿起来递给她了。”
      说完,路为笑了笑,“很普通吧?但那时候,我的心,真的震颤了。那之后我的注意力都在你身上,好想让你也看见我。心情,当然也没那么差了。”
      郁已吸了吸鼻子,没有吭声,只是抱得更紧了点。
      直到两人身体都有些麻了,郁已才坐在床沿,面朝着路为,他酝酿着语言,低声说:“路为,你有心理疾病……是吗?”
      路为顿了顿,最后淡笑着点头。“郅吟告诉你的?”他用一种赞赏的语气说,“她真的很擅长观察啊。”
      “所以只有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出来。”
      “我特意的,你不用自责,郁已。”
      “什么时候?”郁已真的想狠狠扇自己几巴掌,为什么这种事情他会看不出来?他怎么能看不出来?十年的分离,比他们相处的时间都要长,他对路为的了解少之又少,之前的恐惧是有道理的,还好现在路为还在他身边。
      “很久以前了。”路为轻声说。“大概是,19岁那年吧。”

      他的病,从19岁到现在29岁,一直都没有好过。
      路为在郁已家住的那些天,几乎没怎么睡过整觉。每天晚上他躺在沙发上,听着郁已在卧室里的呼吸声,不敢翻身,不敢咳嗽,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怕吵醒他。怕郁已被吵醒之后,会让他走。
      他在郁已身边的时候,像一只惊弓之鸟。
      但他从来没有说过。
      路为的病,不是那种会大吵大闹的病。他的病是沉默的,隐忍的,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你以为它还能再绷一会儿,但它已经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一根一根地断了。
      他会忽然心跳加速,出一身冷汗,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往下塌。他会反复检查门窗有没有锁好——不是检查一遍,是十遍,二十遍,三十遍,直到手指拧门把手拧到发红发痛。他会在凌晨三点醒来,看到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以为是天亮,然后又发现不是,然后他就再也睡不着了。他会毫无来由地想哭,但没有眼泪,就是胸口闷得发慌,像有一只手伸进去,攥住了他的心脏,不松手。
      他在郁已身边的时候,这些症状都会减轻。不是消失,是减轻。就像有人把手松开了一点,让他能够喘口气。
      所以郁已出门旅行之后,那些症状全都回来了,而且比之前更严重。
      路为回到自己的住处——一间在城郊的出租屋,月租八百,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永远是坏的。他开了门,房间里有一股很久没有住人的味道,灰尘,潮湿,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无人”的气味。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把门关上,上了锁。检查了三遍。又检查了三遍。又检查了三遍。
      他坐在床边,看着对面那面白墙。
      墙上有他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写了好几年了,铅笔的字迹已经模糊,但他记得每一个字:
      “今天也没有死。”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床头的铅笔,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
      “他回来了。但我好像还是好不了。”
      写完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用橡皮把它擦掉了。擦得很用力,把墙皮都蹭掉了一小块。白色的粉末落在他的膝盖上,他低下头,吹了一下,粉末飞起来,在光线里飘了一会儿,然后落回地上。
      路为的病,最准确的名字应该是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C-PTSD)。
      不是那种电影里演的一惊一乍的病。不会忽然趴在地上喊“不要杀我”,不会做噩梦做到从床上滚下来。他的病更安静,更隐蔽,也更漫长。
      他会忽然失去时间感。明明只是去超市买一瓶酱油,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再看手机,已经过了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他想了什么?他什么都不记得。他的大脑像一台出了故障的录影机,有的画面反复播放,有的画面被整段整段地剪掉,留下大片的黑屏和雪花。
      他会忽然失去存在感。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觉得那不是自己。那张脸他认识,但“认识”和“这是我自己”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摸不到的玻璃。他伸出手去摸镜子,指尖触到冰凉的镜面,那个触感是真实的,但他觉得真实的不是他,是镜子。
      他会忽然失去表达的能力。想说话,张开嘴,声音出不来。不是哑了,是舌头和大脑之间的那条线断了。他坐在那里,嘴巴一张一合,像一个被人拔掉了电源的玩偶。
      他在郁已面前的时候,这些症状也会出现,但频率低很多。不是因为郁已能治好他,是因为他在郁已面前,会拼命地藏。
      他不想让郁已看到。
      因为郁已已经够累了。
      有碎痕的镜子,被烟头烫过的桌面,床头的安眠药……他不想让郁已的情感更复杂,左右为难。只是恨他就行了。
      路为的床头柜里,放着三样东西。一瓶药,一封信,一把折叠刀。
      药是盐酸舍曲林,每天一片;信是写给郁已的,写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不一样,但最后都没有寄出去;折叠刀是备用的——备什么用的,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但每次他拿起那把刀,在手心里掂一掂,都会有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说:再等等。
      等什么?
      他也不知道。
      也许是等郁已回来。也许是等郁已彻底不需要他了。也许是等那把刀自己生锈。
      那一年,他十八岁。警察,救护车,邻居,人群。路为被人群挤开,被警察拦在警戒线外面。他站在门外,隔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郁已被医护人员带上救护车。
      然后救护车开走了。路为站在那个维修店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久到人群散了,久到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以为他会再见到郁已,但他没有。
      郁已消失了。从医院消失了,从这座城市消失了,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那个人说如果为郁已着想,就不要再见他。可他当时毕竟还是个少年,他觉得他们可以一起面对,他没有去听这个人的话。
      他找过。他去过医院,医院说病人已经转院了。他打过郁已的电话,号码是空号。他去过郁已的家,门锁着,窗户黑着,门口的维修店的招牌被人拆掉了,地上只剩几颗螺丝钉。
      他找了一年。一年里,他去过所有他能想到的地方,问过所有他能问的人。没有用。郁已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然后他开始生病。
      一开始只是睡不着。后来是吃不下。后来是走在路上会忽然停下来,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后来是照镜子的时候不认识镜子里的人。
      他被家人带去看了医生。医生说,初步诊断有抑郁倾向,还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可能,需要吃药,需要治疗,需要一个支持系统。
      他拿了药,回了家,把药放在床头柜里,没有吃。
      不是因为不想好。是因为他觉得,他不配好。
      他丢下了郁已——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他没有去找他,没有守在他身边,没有在他最需要他的时候伸出手。他只是在警戒线外面站着,像所有人一样,旁观。
      他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好起来。
      那把折叠刀,是他二十岁那年买的。他没有用过,但他每天都会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打开,合上,打开,合上。金属摩擦的声音,清脆,冰冷,像某种承诺。
      他活到了现在。
      不是因为那把刀生了锈,是因为他始终觉得——
      再等等。
      万一郁已回来了呢。

      “我不想让你恨我了……我好不容易等到你。我谎称我是因为什么怕连累到你才离开,其实那并不是主要的。当我鼓起勇气去找你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我应该早一点,我应该早点去的,让你一个人承受,”路为自责的情绪逐渐膨胀。“我怎么这么蠢,我……”
      “路为!不是你的错,”郁已打断他。“怪我不信任你,是我离开得太早。”郁已抢在对方开口前又说道,“你说出了真相,你这些年的痛苦,我都能感受到,你什么错都没有。没有任何人是完美的,可是你从来都没有放弃,没有像我这样自暴自弃,你一直都在等我……我们是一样的,我只是自己不敢承认而已。”
      “没有谁比你更在乎我,也没有人比我更珍惜你。”

      郁已的胸膛不住起伏,他早就想对路为说这些话了,看到路为逐渐泛红的眼眶,他最后几句也带上了颤音。最后抚摸着他的眼角,半开玩笑地说,“又红了。……愤怒的小鸟?”
      “哪有。”路为终于笑了,轻拍走他的手,“真不贴切的比喻。”
      郁已也笑,失而复得的感受,好奇妙啊。

      “郁已,”路为问他,“你起初要说什么?其他的……你也介绍完了吧。”
      郁已收敛了些笑容,“路为,还记得那次旷课吗。”
      路为不置可否。
      他当然记得,不仅是本身就有标志性意义,也是因为,那次旷课,郁已带他去的地方,太让人叹为观止了。两层门,里面是绿色仙境般葱郁,甚至还有围棋,有石凳。正屋年代看得出很久远了,但处处都散发着传统、质朴、典雅的气息。
      “我对你说,那个巷子的名字是我取的。”郁已说。“那是我小时候的事。那个男人——我爸,把我带到那里,说要让我起个名字。他一开始不太满意,可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最后又答应了。
      “我只是觉得很开心很自豪,然后,面前的门就开了,那是两层门,记得吧。走出来一个女人,她是我的妈妈。她穿着深色的便服,我抬头看她,想和她打招呼,可她一个眼神也没有给我。她哭过,我也相应的难受起来。可是,她只是自顾自的走了,神情很冷漠。
      “最后我爸笑着对我说,让我们跟上她。”
      留意到路为迷惑的神态,郁已笑了下,又恢复为认真的表情,接下来说的话让路为恍然大悟,“那个房子不是我爸的。他能抢来一栋房子,也能抢来一个女人。”
      “我妈妈应该是被强迫生下我的。我猜,”郁已冷笑了声。“我和那个男人应该有一些相似的地方,这让我妈妈恐惧,厌恶。所以那天,她本来想要杀我。可是,她没有。”
      “——她自杀了。”说到这时,郁已低下了头。像是在难过,又像是在疑惑。
      “她为什么会杀了那个男人,我想,或许是欲念,又或许是,我“不合格”。最后我取出了男人的眼球——我不喜欢他,和女人的心脏。我忘了当时怎么想的了。”郁已轻声作结。“就是这样。”
      路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提出来一个问题。
      “……什么相似的地方?”
      “我想杀了她。”
      “……谁?”

      “我妈妈。”

      “我想让她解脱。”

      “我犯了一个大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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