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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布鲁塞尔今日有雪 ...

  •   (51)
      对于安妮来说,离婚不是一个突然产生的念头。
      它一直在那里。
      但她却很少正视它。

      当她还在亨克的时候,因为怀孕,她需要定期去医院产检。
      频率一般是每月一次。
      项目除了最常规的尿检,还有各种血液检查、超声波扫描和筛查测试。

      负责产检的医生很尽职尽责。
      但撩起衣服、在陌生人的目光下袒露身体仍是一件让人感到羞耻的事。
      安妮至今仍能回忆起那种感觉:
      冰凉的凝胶涂抹在小腹上,医生拿着探头移动,一边移动,一边介绍屏幕上的影像。

      她说胎儿在正确的位置,心跳很强劲。
      她说所有主要器官和身体结构都发育正常,羊水量也很好。
      她说根据胎儿大小,预产期将会是今年(2009年)的九月份。
      最后她说——

      “您想知道性别吗?看起来是个男孩。”

      安妮闭了闭眼睛。
      那次产检是蒂博和她一起去的。
      在他忙碌的赛程中间,他终于抽出时间来履行自己作为丈夫、同时也是父亲的责任。
      他们还打印了一张B超照片留作纪念。

      但现在这张照片在哪里呢?

      安妮想起自己和对方并肩走出B超室。
      那是一个夏天,阳光很好,天气也很好,空气中充斥着柠檬香气,野蔷薇绿叶满枝,人们会享用樱桃和甜瓜——
      多么美好的季节。
      一如她和蒂博的初次相遇。

      但医院却很阴凉。
      他们走在走廊上,脚下瓷砖光可鉴人,两侧墙壁上张贴着关于生育知识的科普。
      安妮走得很慢。
      她想起自己看向窗外,绿意盎然,树叶在阳光下非常耀眼,仿佛在发光。

      他们是负责任的父母吗?
      他们真切地期待着这个孩子到来吗?
      安妮不知道。
      她从蒂博的脸上也看不出。

      无数次,她都想问他: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想哭泣着、颤抖地问他。
      在去西班牙的那个凌晨,来到马德里以后无助的夜晚,以撒进医院,她一个人忙碌、选择工作以谋求一丁点独立,被媒体嘲笑、不被理解的日日夜夜,安妮都想要这样问他,问蒂博——

      这种姿态一定很难看,同时也很软弱。
      但比利时人不会理解。

      安妮终于意识到:
      蒂博永远都无法对别人的遭遇感同身受。
      他甚至学不会“同情”。
      他鄙夷软弱、轻视痛苦,他把它们统统归咎于个体自身的脆弱性,而他足够强大,前途也无限光明,所以自然不会有这样的困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的心中涌现出这样的念头。
      起初它很微弱,被层层掩埋,安妮有无数借口来应付这样一份诘问,比如她没有工作,她的学历很糟糕,她能力不行,她做不好——
      尝试很难,但放弃很简单。

      然而每一次放弃,回头看自己的生活却是这样的绝望。

      绝望到让安妮忍不住问自己:
      难道十二岁时,在课堂上展望未来,她想要过得就是这样的人生吗?
      她没有成为一个对社会有价值的人(生育算吗?),她放弃了钢琴,也放弃了绘画,无论是彩铅、水粉还是油画,这些技能,无一例外都彰显着克利福德夫妇曾经非常努力、认真地培养过独生女儿。

      然而这一切终究毁于一场车祸。
      她的人生自此天翻地覆。
      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再是从前的模样。

      安妮坐在沙发上。
      时间已经很晚了,但她还没有睡觉。
      她在用手机看新闻。
      点进《国家体育报》的专栏,上面说这是一次历史性加冕,西蒙尼率领马竞打破皇马巴萨垄断,时隔18年重夺西甲冠军。

      蒂博的发挥很出色。
      无论是在联赛中,还是在欧冠赛场上,他的稳健扑救与优异的门线技术都为球队托住了下限,人们称呼他为“比利时门神”,国家队也向这位年仅二十二岁的球员发出了征召。

      他会成为比利时一门。

      但是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安妮这样想道:
      她无法做到与有荣焉。
      蒂博·库尔图瓦的胜利、荣耀与光辉都与她毫无关系。

      她只是无法再忍耐了。
      想要离婚的念头一天天加深,从一颗种子成长为参天大树,曾经她以为下定决心很难,因为无论如何她都不想要把自己从“家庭”中剥离,她不想要一个人,或者说——
      她害怕一个人。

      从布鲁塞尔到亨克,再从亨克到西班牙,安妮一次次妥协,一次次忍耐,正是因为她喜欢范妮姨妈,喜欢蒂埃里姨夫,也同样喜欢瓦莱丽表姐,她想要和他们成为一家人。
      她不想要被驱逐。

      如果可以留下来,和“家人”待在一起,似乎忍耐也是值得的。
      但安妮突然发现:
      她痛苦的阈值并没有因此变高。
      她仍是感到委屈,为很多事,范妮姨妈和蒂埃里姨夫终究不可能像真正的“父母”那样珍惜、爱护她,虽然他们已经竭尽全力。

      在这个故事里,没有人做错了什么。
      安妮终于明白:
      2006年那场车祸摧毁了她的家庭,夺走了她的父母,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试图用别的东西、别的人去代替和弥补,就好像这样可以“假装”她并未孤身一人。

      但实际上失去的东西就是失去了。
      它不会回来。
      她不能一直活在那个下着雪的冬天,放任灵魂被困在那里,面对悲剧无能为力。
      诚然,安妮·克利福德仍是渺小的,她的年薪、社会地位都无法同丈夫相提并论。

      世界上也许只有十个人爱她,而有十万个人爱蒂博·库尔图瓦,但这并不代表她的想法不重要,她的意志不重要。
      哪怕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人爱她,她也必须要尊重自己。

      因为她的灵魂在向她发出呼喊:
      它在说离开这里。
      不要继续过这样的生活。

      (52)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吧。”
      “为什么?”

      蒂博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
      安妮感到瞬间的失语,或许还有失望。
      因为显然,她的丈夫并没有捕捉到生活中那些微妙的时刻——
      预示着婚姻摇摇欲坠。

      关于她的眼泪、辗转反侧、独自一人时的痛苦以及绝望,原来这些都没有被他看在眼中吗?
      所以他发自真心地感到疑惑,他问为什么?问你怎么了?

      安妮感到一种巨大的讽刺。
      还有荒诞。
      在这样一个夜晚,当绝大部分人都已沉沉睡去,而她却要像一个喋喋不休、斤斤计较的怨妇一样,预备着开始翻旧账。

      和蒂博沟通是一件非常耗费精力的事。
      他让你感到疲惫。
      并且从始至终问题都没有解决,还是相同的问题,造成困扰的还是同一个人。

      他永远不知悔改。
      而安妮实在厌倦了把自己反复放入受害者的境况中,然后去控诉——
      去向一个根本不会认错的人控诉说:

      你伤害了我。
      你的“爱”让我感到痛苦。
      我们的关系是错误的。

      或许这根本就不是爱。
      因为它缺乏尊重与谅解,反倒更近似于掠夺与占有,不计代价地伤害着这段感情中的另一个人。

      她还要说什么?
      她还要怎么说?
      难道她说得还不够多吗?

      有的时候安妮甚至会想:
      蒂博实在天赋异禀。
      他的本领让她感到佩服。
      就好像他们的婚姻明明是一个错误,它是一团混乱的漩涡,是一场巨大的爆炸——
      但蒂博却能够毫发无伤地从爆炸中走出,并且发自真心地认为安妮也拥有这样的能力。

      听听他现在在说什么吧:
      “我们难道过得不好吗?”
      “我们很幸福。”
      “前不久我们才和以撒一起参加了幼儿园的亲子活动,还记得吗?在阿亚多德·蒙特霍森林公园,我们一起安营扎寨,野餐,然后在向导的带领下进行徒步旅行。”

      “安妮,我很爱你,我们还有一个健康、可爱的孩子,这不就够了吗?”

      这不就够了吗?
      安妮眨了眨眼睛。
      这一刻,熟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如同一场无声的海啸,将她卷入其中,她感到难以呼吸,却又不能够在蒂博面前表露出一丝动摇。

      她感到疲惫。
      这种疲惫日积月累,才会令她在想要开口的一瞬间就失去力气。
      安妮放弃了想要“真挚”地说些什么的念头,比如说说范妮姨妈对她的帮助,说说表姐瓦莱丽对她的照顾。

      即使是现在,瓦莱丽每次去世界各地比赛仍是会寄伴手礼回来,只不过地址从比利时改成了西班牙。
      每份礼物都是精挑细选,看得出来花了很大的力气。

      从日本的Royce巧克力,到曼谷的香薰,伊斯坦布尔的地毯,再到意大利的皮革钱包、摩德纳黑醋,还有加拿大的枫糖浆。
      也许这些东西并不值太多钱,但心意总是难得的。

      所以安妮不想要说太难听的话。
      她不想要去伤害别人。
      哪怕那个人是蒂博。

      这或许来自于某种女性特质,她们被社会规训地很好,柔软、天真并且善良。
      所以即便被伤害,被折磨,却仍然缺乏拿起刀的勇气,用火与铁去反抗这个世界。

      事实上,安妮犹豫了很久。
      她原本可以在找到工作以后就对丈夫提出离婚,但那个时候他在踢比赛。
      她原本也可以等欧冠决赛结束以后再说这件事,但她发现蒂博并没有和马竞续约的打算,相反,他正谋划着去切尔西。

      他仿佛对这段婚姻的前景一无所知,反倒兴致勃勃地筹备着下一站。
      然后是搬家,搬家,又是搬家。
      就像当初从亨克到马德里一样,这一次,他们要去伦敦。

      安妮有点讨厌这样的形容。
      因为它把蒂博说得太无辜了。
      就好像他是一个受害者,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被动地接受这一切。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安妮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对方非常高大,站在沙发前,投下的阴影能够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她能够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
      佛手柑的气息。

      是的,蒂博刚刚从一场庆祝派对上离开。
      所有人都去了。
      社交场,名利场,每个人都衣冠楚楚,笑容满面,尽情享受着胜利的喜悦与甘美。

      但安妮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她不喜欢故作熟络地跟陌生人攀谈。
      她们之间要说什么呢?说礼服?说珠宝?还是说今晚的菜品和邀请的乐队呢?
      所以她无法融入他的社交圈。

      这一刻,安妮陷入到一种长久的沉默中。
      想要说的话有很多,但和蒂博说又毫无意义,因为他永远自成逻辑,也永远无法理解她。

      而她已经体贴太久。

      为什么她总在为别人考虑呢?
      为什么她总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力求不伤害任何人、将影响降到最低呢?
      所以这一次安妮没有再解释什么,她只是重复了一遍自己先前的话——

      她说:“我要离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布鲁塞尔今日有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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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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