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往事》夜雪落倾

6、鸢飞南山篇

　　鸢飞南山处篇

　　青青南山中，只见一只纸鸢挂与树梢。

　　此后，常与山相伴。

　　*

　　仙女把陈年的汤煮沸，让令它陶醉的人陶醉。

　　（二）

　　“不是，我的鸢宝你真去找他了啊？”

　　电话旁传来了周妍带着质疑的声音，幸好江鸢安特地将音量调低了些，不然这会儿她耳朵都可以聋掉了。

　　“是啊，勇敢追爱呗。”江鸢安声音有些怯怯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来法国前到底是怎么想的，总之实践出经验就算追不成她也算是来旅个游。

　　假如，她要是在某一天在街头遇见裴悠南。

　　连她知道都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他。

　　几个星期前的同学聚会她因为工作原因没去，后来在班群里看到了有人发视频出来，也就是因为里面出现的一段裴悠南，她的心才又开始动摇。

　　听老同学说，他们一家是在美国长居，但裴悠南的工作单位却是在法国。

　　有些奇怪。

　　“你安置下来了帮我去卢浮宫看看《蒙娜丽莎》几眼？”周妍笑地打趣她起来，“说不定啊，到处逛逛什么的你的爱情就来了。”

　　浪漫之都法国嘛，不都是这么说的嘛。

　　周妍敷着面膜在阳台俯瞰楼底，不得不说夜晚的景色相比白天还要更好看些，江鸢安有些偷笑出声，“但愿……吧…”

　　“要是他忘记了我。”

　　“那么我也该忘了他…”

　　周妍一听立马拍手叫好，“你就该这样，当年裴悠南和你算得上是暧昧不清，到头来连出国的消息都告知了他人唯独没与你讲。”

　　她一提就气的牙痒痒。

　　“害得你一时间成为众矢之的，最后转学到南辉三中的。”

　　“是他，是他，就是他。”

　　“这个负心汉。”

　　周妍激动到面膜都要掉了下来，她把手机放到一旁将脸上的面膜给重新挪好。

　　贴面膜的时候最忌做表情！

　　江鸢安笑出声，“就算我不找他，那我不可以出来旅个游啊。”

　　“行。”周妍说。

　　“江鸢安小姐，法国之旅愉快～”

　　嘟－－的一声，电话被挂掉。

　　江鸢安无奈一笑，她拖着行李走出了机场。

　　她这次出国可以说是先斩后奏，江父与江母得知后也是有些生气的，不过又被她这个贴心小棉袄给哄好了。

　　其实毕业后的这三年，他们也不是没有让自己去相亲，只不过次次都被她以先好好工作为由给推掉了。

　　江母：“次次都是工作工作，你拿着那点微薄的工资你还不如回家啃老。”

　　江家殷实的家底确实够她啃老，但她还是想靠自己。

　　“哎呀，妈我半个月后回去说不定还能给你带个女婿回家呢。”

　　江母一听，女婿？！

　　江鸢安忙不迭地点头，就像周妍说的那样，说不定到处逛逛，爱情就来了。

　　“说不定，还是个法国人呢。”

　　“法国人？”

　　这种话故意在江母那里糊弄一次下次就无效卡了，江鸢安急急忙忙的准备挂掉电话，怕下一句就把她给问露馅了。

　　“爸、妈，你们早点睡。”

　　“我还有事就先挂了。”

　　手机挂断后，她上了一辆出租车，傍晚的巴黎华灯初上，街边的行人也愈来愈多，她靠着车窗垂着眼思绪乱乱的。

　　灯光照射过车窗一角，光影微微的打在她的脸上，她眼中含着看不懂的情绪，或许忧伤或许感慨。

　　如果，我真的能在这里遇见他。

　　我到底时是会大哭一场，还是释然的笑着面对他。

　　他曾占据了我青春回忆的里的一大半，过了那么多年我还是无法忘记。

　　一场秋风将回忆重新刮起，从机场到酒店的时间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又回到了在墨映中学的那一年，再次见到了那个风华正茂的少年。

　　这次他在梦里不说话，仅凭一个回眸，就足以让她心中泛起酸涩。

　　她呼唤着他的名字，“裴悠南－－”

　　他没回应，就是站在那里，静静的站在那里。

　　滴－－

　　汽笛的响声将江鸢安拉回了现实，听到了司机用英语提醒她再过一会儿就到达目的地了。

　　路过香榭丽大街，她就看到了在电影里出现的凯旋门。

　　她举着手机拍了几张分享给周妍，本以为这个时间点周妍已经睡下了，结果没有。

　　给你煮粥下个毒：［羡慕。］

　　落纸鸢：［下次捎上你。］

　　给你煮粥下个毒：［真的吗。］

　　她还发了两个表情：［戴着墨镜哭泣。］

　　落纸鸢：［真的，我还能骗你不成。］

　　周妍瞬间激动到困意全无，［闺蜜，眼睛要尿尿了。］

　　［哭了明天起来可是会水肿的哦～］江鸢安善意提醒。

　　［我明天休息，不上班。］周妍在床上扑腾一会找了个合适的姿势躺住。

　　［那也不要熬夜，熬夜对身体不好。］

　　［知道啦。］她刚想发你也早点睡才想起来她们有时差，［那你玩的开心，我先睡咯。（别忘了我的蒙娜丽莎！）］

　　［嗯。］

　　到了酒店人刚躺上，手机的提示音又响了。

　　哥：［到了？］

　　江鸢安张着嘴，又来一个。

　　［早就到啦。］

　　哥：［早到了不舍得给我们发个信息。］

　　江鸢安鼓着嘴左右滑动，［我怕你骂我。］

　　［我为什么骂你。］

　　［因为我来法国找他，难道不是吗。］

　　她这属于是不打自招了，陆璟赎在手机屏幕前忍不住笑一声。

　　凌宣梦凑到他面前，“你在笑什么。”

　　他把手机递到她面前，“不打自招。”

　　“要不是江叔叔和江阿姨过来问江鸢安这个丫头自己出国的事。”

　　“我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国的。”

　　凌宣梦噗嗤一笑，“事情严重？”

　　“不算，她去找裴悠南。”陆璟赎说着把她拉到自己怀里，亲昵的蹭着她的颈肩，“这事说来也话长。”

　　凌宣梦犯痒的躲了躲，偏着头问：“裴悠南？”

　　“是鸢安说的那个高一就出国留学的吗？”

　　陆璟赎沉沉的“嗯”一声，没错了。

　　“出国追爱？”

　　“算吧，但愿她不会自己偷偷躲着哭了。”

　　“啊？”

　　见她这样惊讶，陆璟赎就说起了高中那会儿的事，那个时期的他们还没解开那个不存在的误会，在那一年里也发生了很多的事情。

　　江鸢安是裴悠南出国后才转的学，那一晚上哭的别提有多伤心了，要不是他夜半起身下楼到阳台处拿东西，都不知道她自己躲在那里哭。

　　见他来了还装作一副什么都没有的样子。

　　江鸢安窝在角落处活像一个小可怜，听到有人过来就拼命用手擦去脸上的泪痕，可抬起头时泛红的眼眶根本伪装不了，一看就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情了。

　　能让她大哭一场的人，陆璟赎还是第一次见。

　　前段日子过的有多开心，这会儿就有多伤心。

　　了解了个大概后，陆璟赎轻轻拍着她的肩，“所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转学吧，反正他们又不是真心和我交朋友。”

　　“反正，我也没有多喜欢他。”

　　说完，江鸢安站起来拍拍灰，对他说：“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情绪变化还挺快。

　　“嗯…后来就是开学的事情了对吧？”凌宣梦问完转过去看陆璟赎，他摇摇头，轻微的挑起眉说：“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时还有一个生我气的人，怎么都哄不好的那种。”

　　不得不说陆璟赎这个人还挺记仇。

　　凌宣梦看眼手机的时间，作势要开溜。

　　“很晚啦，我去睡觉了。”

　　“凌晨两点睡十点起也不算晚。”

　　“………”

　　…

　　放下行李她就到四处去逛逛，十月中旬的法国已经开始慢慢的变冷，迎面吹来的风都带着凛冬要到来的气息。

　　江鸢安身着一件淡紫色开衫卫衣、长款黑裤，双手环胸站在桥上看着来往的人群。

　　少年骑行着自行车哼着歌谣，潇洒且肆意；热闹十分的地方遍布都扎满了人群，他们驻足观看街头艺人为大家传递的音乐之声；飞过黑夜的鸟停留在街道上，似乎它们也在好奇这悦耳的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她往一边定睛看去。

　　一对情侣在桥上挂锁，挂好后双方还一起双手合十看样子是许愿，在睁开眼的那一刻男生把钥匙扔向塞纳河中，两人甜蜜拥吻在一起。

　　她有些没看懂。

　　大概是法国的浪漫传统。

　　站久了她又走到一处去，漫无目的，心里想的都是别的。

　　夜魅巴黎，不远处的铁塔为寻找它的人指点方向，亮起如星光般的璀璨、闪耀且梦幻。

　　塞纳河上的旅人乘船高歌，他们围在一起还不忘与桥上的行人招手欢呼。

　　江鸢安注视良久，紧接着叹了口气。

　　好像只有她一个人是心事重重那个。

　　翌日。

　　中午温度高些，她换了件薄外套，背了个小包。

　　听周妍说，一个人出国在外最要紧一件事是除了自己的人身安全；还有一个，要守护好自己的包。

　　被偷了幸运的话还能找回来。

　　不幸运就是再也找不着了。

　　昨晚睡的有些迟，所以她只能在下午这个时间点进去，庆幸的是，一张22欧元的票可以全天参观确实很值当。

　　下午人流量较大，穿过一条摆满古罗马雕刻的走廊后才勉强没那么拥挤，左右都有方向她就往人少的那边跑。那一处宽阔无比的台阶抬头就可以望见书上所描述的卢浮宫三宝之一，胜利女神的雕像。

　　即使没有头部与手臂，它的残缺之美依然令人震撼。

　　不少人选择在阶梯下方拍起照，她也跟着一块拍了一张。

　　举起手机，不经意间在镜头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侧脸。

　　江鸢安怔住。

　　手指也在恍惚之间摁下快门，她睁着眼嘴巴张了张，半晌，放下手机后 ，心中的那股颤动好似还未停歇。

　　江鸢安难以置信的揉揉眼，坚信自己并没有看错。

　　可茫茫人海，无一处目光是为她停留的。

　　她摇摇头，可能是睡眠不足，自己眼花了。

　　文艺复兴大走廊里，她简略的扫过几眼拍了几张照片做纪念。

　　周妍也很快的回复了她的信息。

　　给你煮粥下个毒：［第一张左上角那个帅哥挺帅的啊。］

　　落纸鸢：［什么？］

　　她拍好就将照片一键发送给周妍，看也就是大概过过眼而已。

　　听周妍这么一说，她点开了第一张胜利女神雕像的照片往左上角看。

　　这不是，她刚刚在人群中恍惚瞥见的人吗…

　　给你煮粥下个毒：［你没看到呀，那么帅的侧脸。］

　　落纸鸢：［你有没有觉得他眼熟。］

　　给你煮粥下个毒：［哈？难道是…］

　　落纸鸢：［可能是我想错了。］

　　哪里会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她出现在这里，他就一定会出现吗。

　　这概率性连她自己都不相信。

　　给你煮粥下个毒：［那么心不在焉啊。］

　　落纸鸢：［没有。］

　　江鸢安低着头失落感充斥全身。

　　逛了大概一个小时多，她来的目的大概就是替周妍看眼《蒙娜丽莎》就没了。

　　她的心全然不在这里，所以什么都感觉索然无味。

　　微风吹过她的身旁，将她鬓间的碎发悄悄刮起，连带着白茶香味的气息飘落到塞纳河畔，与它旁边的紫雾玫瑰一起融入水中。

　　“你好小姐姐，可以帮个忙吗？”

　　一道声音从身侧传来，江鸢安转过去面对着他，面上带着疑惑的神情。

　　她不说话向嘉勋就以为她是听不懂中文，看着这幅有东方面孔的美人，还以为是老乡。

　　“……”尴尬了。

　　他又用法语问了一遍，她还是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江鸢安的法语是现学，还是可以勉强听懂一点，就是不大说的流畅。

　　反应过来是在问她。

　　“当然可以。”

　　向嘉勋盯着她好一阵，才把相机递到她的手上，“麻烦帮我和我朋友拍个照，谢谢。”

　　向嘉勋拉过旁边灰蓝色大衣的男人，让他看镜头，还抱怨道：“姓裴的，好歹在这里待了那么久，都不舍得拍照留念。”

　　“你的心冰做的似的。”

　　他说完，轮到江鸢安愣住了。

　　他乡遇故知……

　　她轻轻咳两声，用中文说出，“咳咳，好了吗好了我就拍了。”

　　向嘉勋：“美女你真是老乡？”

　　江鸢安：“我也没说我不是。”

　　两人尴尬的一起笑了笑。

　　当他旁边的人站好后，江鸢安又缓缓的放下相机，她看着前去的男人试探的问，“墨映中学的花今年开的挺好看的，你回去看过了吗。”

　　向嘉勋眼睛亮起来，“哟，你们两个认识啊？”

　　还真是他。

　　裴悠南看着眼前的人儿，灰色长裙黑色针织衫，头发利落的扎在脑后别了根木簪子。

　　不眼熟，记不清了。

　　他没回答前面的问题。

　　他摇头否认，“不记得了。”

　　江鸢安眼眶瞬间红起，不记得了？

　　向嘉勋用手肘去推搡裴悠南，“情债啊？”

　　“多少年前的了？”

　　眼看着泪水要夺眶而出，江鸢安转过身低头用袖子狠狠的擦了擦，整理好情绪后她才转回来。

　　“对不起，应该是我认错人了。”

　　只是长的一样，名字里恰好也有同一个姓吧。

　　应该是吧。

　　她让两人快速站好，快门咔嚓一声拍了几张。

　　江鸢安将相机还给向嘉勋，一声不吭的走掉了。

　　与其说是走掉，不如说是跑掉。

　　她怕自己再不走就绷不住了。

　　不记得了也没关系，毕竟过了那么多年，不记得也是理所当然的。

　　嘴上是那么安慰自己的，可是心里泛起的苦涩却是连成一片的往喉咙处涌上，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完全就是意料之外的遇见。

　　裴悠南看着江鸢安跑掉的背影，莫名感觉心里有些堵。

　　向嘉勋拿着手中的相机往裴悠南眼前晃两下，“不会真是情债啊？”

　　裴悠南的看他一眼，脸上好像写了一行字：“你看我像是那种人吗？”

　　向嘉勋耸肩。

　　黄昏日照，为墙壁打上了一层金灿灿的颜色，河畔长椅上一位老太太正在读着诗歌散文。

　　江鸢安拿着一杯咖啡坐到了她的身边，静静的聆听。

　　Par les soirs bleus d'été, j'irai dans les sentiers

　　Picoté par les blés, fouler l'herbe menue:

　　Rêveur, j'en sentirai la fraicheur à mes pieds.

　　Je laisserai le vent baigner ma tête nue.

　　Je ne parlerai pas, je ne penserai rien :

　　Mais l'amour infini me montera dans l'ame,

　　Et j'irai loin, bien loin, comme un bohémien,

　　Par la Nature,- heureux comme avec une femme.

　　河里荡漾起波纹，周围的草在随风飘荡，没有任何嘈杂的声音。

　　也不知道待了多久，直至夜幕降临，江鸢安才起身离开。

　　离开前，老太太说了句：“N'hésitez pas, n'ayez pas peur des enfants.”（不要犹豫，不要害怕孩子。）

　　江鸢安朝她微微一笑，“嗯，谢谢。”

　　周妍得知她见到裴悠南后，聊天视频就打了过来。

　　江鸢安知道周妍是怕自己又悄悄一个人哭，索性把手机放到她面前，接听了视频。

　　她所在的地方是一家法国餐厅，暖黄的灯光照耀周围四角，前方的瓶子上还插了朵红色玫瑰。

　　“吃饭呢？”

　　“嗯，是啊。”

　　“是不是哭过了？”

　　“没有。”

　　“没有？”周妍不相信的凑到手机上，“我怎么有些不信？”

　　江鸢安插起一块牛排送进嘴里，“真没。”

　　“……”周妍沉默一瞬，她挠挠自己的脸颊。

　　“不是，他怎么能就这样把你忘掉？”

　　“还不记得了？”

　　周妍被气笑，“他真是贵人多忘事。”

　　“你不是说来追爱来着?”

　　“别追，听劝昂。”

　　“玩玩就赶紧回国，他不值得让你伤心。”

　　＿＿＿＿＿＿＿＿＿＿＿＿＿＿＿

　　这篇的时间线是孟良参加婚礼前的事－－

　　*

　　Par les soirs bleus d'été, j'irai dans les sentiers,

　　在蓝色的夏夜，我将踏上小径

　　Picoté par les blés, fouler l'herbe menue:

　　麦穗轻刺皮肤，脚下踩着细草

　　Rêveur, j'en sentirai la fraicheur à mes pieds.

　　去感受脚下的清凉，让思绪遐想

　　Je laisserai le vent baigner ma tête nue.

　　头上什么也不戴，任凭晚风吹过

　　Je ne parlerai pas, je ne penserai rien :

　　我将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思考

　　Mais l'amour infini me montera dans l'ame,

　　只有无限的爱将在我灵魂中升起

　　Et j'irai loin, bien loin, comme un bohémien,

　　我将走远，很远，像个波西米亚人

　　Par la Nature,- heureux comme avec une femme.

　　在大自然中，幸福得像跟佳人一起

　　出自：阿尔蒂尔.兰波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