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与猫》庄星鱼

32、穂镇

　　进入穂镇地界，远远地便看见有几位流民正在争抢着什么，双手乱舞，牙齿撕咬，如同野兽。
　　乔灿上前，还未能靠近，流民中央传来一声嘶哑的大喊，鲜血染红地面的尘灰。
　　流民无半点同情，争抢不休。几人走近，才看清他们抢夺的是一个发霉的、还不到拳头大的红薯。
　　乔灿想上前把流民拉开，雨童拦住他：“大人，这村子里全是这样的流民，贸然上前会被伤到。”
　　他脸上的伤疤实在太有说服力，乔灿停住：“把带来的食物发给他们吧，我去见镇长。”
　　“是。”雨童对着身后温声道，“雪神大人，我们走吧。”
　　枕月背着乔灿以前用来买药的大竹篮，现在里面装满了干粮，压得枕月直不起腰。
　　“乔灿，你个没良心的烂木头，我好心好意下凡来帮你，你就让我当苦力？”枕月喘着粗气。
　　乔灿双手抱胸，冷眼旁观：“背了不到半里地就喘成这样，是你该加强锻炼了。而且你下凡是来帮我的吗？没添乱我就谢天谢地了。”
　　“你怎么能这样说我呢？太让人伤心了。”枕月吸了口气，眼角的泪就要掉下来。
　　乔灿白了他一眼，走了，任身后怎么叫都叫不住。
　　整个穂镇都十分空荡，房子很少，大多门窗紧闭，人也很少，大多坐着或漫无目的地走着，镇内没有鸡鸭，没有杂草，连树都光秃秃的，树皮被剥了一层又一层。
　　乔灿走进村内，村民用奇怪的视线打量着他，那目光像是被饥饿引导着，要把他生生吞了。
　　乔灿听到雨童在村口喊了一声，紧闭的屋门全部打开，村民蜂拥而出，涌向村口。
　　没多久，村中人已全部离开了，乔灿感觉更空了，风一吹，地面的灰尘打着旋。
　　府衙门口摆了几张破旧的桌子，桌角都被磨掉了，剩下圆润的弧度。
　　府门大开，乔灿直接走进去，屋内同屋外一样，光秃秃的，没有树没有草，也没有人。
　　等了很久，知府才回到内衙。
　　见到乔灿，知府挺直半躬的腰：“请问你是？”
　　“我是璞玉公主请来为你们求雨的道士，您直接叫我乔灿就好。”乔灿拿出枕月给他的编造身份和伪造信物。
　　话说枕月这人还真是哪有乐子往哪去，连令安有几个公主都知道。乔灿抿唇，无声地笑笑。
　　见了信物，知府信了大半：“原来是璞玉公主请来的，可你来求雨，为何没有穿戒衣？”
　　“我用不到。不过请你相信我，十日之内，我一定让穂镇降雨。”
　　“好，好。”知府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乔道长，进屋坐吧。”
　　穂镇是穂县中心，也是旱灾最严重的地方。
　　知府管理着整个穂县，旱灾发生的第一年还能叫其它村镇为穂镇提供一点粮食，可其它村镇多少也有旱灾，第一年还能拿出些，到第二年便是连自己吃饱都困难了。
　　知府上书后，令安皇都每月为穂县派发粮食，虽说还是困难，可至少不会到易子而食的地步。
　　发完粮食，枕月如平移一般移到府衙，一句话也没少听。
　　“滴雨未降，降雪了吗？”枕月自己拉了张椅子，不客气地坐下。
　　“没有。”知府道。
　　枕月背过身去，翻出随身携带的降雪图，口中念念有词：“不能吧？我没忘啊。”
　　查找完，枕月将降雪图一合：“乔灿，我突然觉得，人不能为了乐子而活着，我已浪费了无数光阴，是时候做点正事了。”
　　你是怕被天帝发现受到责罚吧。乔灿心道。
　　知府很识趣地没问枕月的降雪图怎么回事，命人拿出一张穂县地图，将近三年未降雨的区域画出来。
　　以穂镇为中心，越往外旱灾越轻，范围极大。
　　这很显然是人为，若是天罚，绝对不可能出现如此大范围还有明确中心的情况。
　　“知府大人，你可听说过这附近何处有魔物出现？”乔灿问。
　　知府想了想，道：“魔物？没有。”
　　“妖怪？”
　　“没有。”
　　“隐世的修士呢？”
　　“没有。”
　　“游仙？”
　　“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那我上哪去找啊？”枕月卸了气，靠在椅背上。
　　乔灿低下头，看着地图上的红圈。
　　降雨往往是大范围，假设一场雨降到整个穂县都被拦下了，那旱灾会发生在穂县全县范围，而如今旱灾是以穂镇为中心发生的，这就说明，拦截雨水的法阵中心便是在穂镇。
　　如果把阵法解除，施法者必定会出现。
　　如今的难点是，破阵需要找到阵眼，穂镇太大，阵眼难找。
　　要是有个阵修帮忙的话……
　　感受到乔灿不怀好意的目光，枕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别这样看着我，太吓人了。”
　　“枕月，我记得你以前是阵修对吧？”
　　听到乔灿的问话，枕月心中一下便明白了乔灿心中所想：“好啊，我说这么大个事雨童怎么就这么随随便便跟雪童说了呢，乔灿，你算计我。”
　　“这怎么能是算计呢？你已经浪费了无数光阴，是时候做点正事了，这是你刚才说的。”乔灿无辜地眨眨眼。
　　枕月气呼呼地，从桌上随手抓了本书当扇子扇。
　　入夜，枕月气还没消就被乔灿抓到穂镇上空。
　　乔灿打算再降一次雨，只要见到阵法是如何运作的，枕月很快就能找到阵眼在哪。
　　枕月眼一闭，不肯看。
　　耳边响起雨声，枕月单手撑起一把伞，眼还是闭着。
　　雨下了一阵，雨童突然狂拉枕月的袖子：“雪神大人，快看，快看，快看！”
　　“有什么好看的？”枕月把雨童甩开，不自觉便睁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连成线的雨水，线头在某一处被拉住，雨线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暗蓝色漩涡。
　　枕月双手结印，灵力飘入暗蓝色漩涡，在漩涡底部渐渐显现出法阵。
　　漩涡停顿了，雨水从无形地墙中溢出，朝地面泼下。
　　“雪神大人，房子！”雨童又在喊了。
　　枕月低头，溢出的雨水汇到一处，全浇到知府的房子上，府内院子积满了水，已有半人高。
　　枕月：“不关我的事啊。”
　　回到府衙，乔灿三人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穂县知府。
　　知府全身都在滴水，膝盖以下全是泥。
　　“乔道长，你确实是有神通，不过，这雨要是能降得平均一点就好了。”知府在三人前方来回踱步，走过的位置留下一排水印。
　　“对不起。”乔灿没多想，直接弯腰道歉。
　　知府连忙把他扶起来：“我不是要怪你的意思，我求雨求了三年，你是第一个能将雨求来的人，我感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呢？”
　　乔灿低声：“这么大水庄稼都被我淹死了。”
　　他原意是降一场约为两刻钟的小雨，可雨水被拦，枕月阵未破，被聚积在一处的雨水整个泼下来，差点把府衙浇塌。
　　枕月连忙打哈哈，表示下次注意。
　　此次行动也不算毫无收获，至少枕月已经找到了阵法的所在，接下来便是破阵了。
　　穂镇缺水，村民并不嫌弃这差点把知府淹死的雨水，纷纷拿来盆与桶，不到半个时辰府衙内半人高的雨水便见了底。
　　知府自己留了一盆，在客厅内一遍遍虑着，准备拿来喝。
　　据知府说，府衙内本来是有许多人的，因为干旱没饭吃也没水喝，能走的都走了，剩下的都是走不掉的。就连村民也在近两年搬得差不多了，若是再不降雨，他打算上书提议将穂县居民大规模迁徙。
　　只是，迁到哪去呢？
　　知府没有想过，他只知道不能就这样让村民饿死，只要他去其它州县多走动，多去皇上面前求求情，总能为他们找到一个落脚地的。
　　枕月将乔灿带到昨日找到的法阵上，阵法无害，只会吸水，面积极广，几乎覆盖整个穂县。
　　“这个就是阵眼。”寻了半个时辰，枕月擦干额头上的汗，指着一处虚空。
　　乔灿看过去，在枕月的指尖，有蓝盈盈的光。
　　“破阵吧。”
　　枕月退后两步：“我也不知道把这阵打破会引来什么东西，乔灿，你可千万要保护我啊。”
　　乔灿召出戒尺，在枕月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站定。
　　枕月手一抬，灵力冲进阵眼，紧接着两人便听到脚底下一声清脆的破碎声，失重感传来，乔灿想施法飞起来，不料手中无力，半点法力都使不出。
　　“噔！噔！”
　　两声闷响，乔灿与枕月先后落地。
　　好在神仙体质强悍，乔灿只觉得全身都痛，也不知骨头断了没，想抬手抬不起，想睁眼睁不开，只听见周遭村民嘈杂的声响。雨童的声音混在其中，带着哭腔。
　　就这点高度，摔是不可能摔死的，只是疼，而且好像是头着地，脑子晕晕的，不过没昏死过去，还有意识。
　　好像有人把他抬到了一个地方，擦干了头上的血和手上的灰。
　　雨童在耳边一直哭，没听到枕月的声音，他应该也摔得不轻。
　　破阵以后不知会引来什么，乔灿不敢睡，又醒不来。
　　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和雨童说着什么，乔灿听不清晰，想稍微靠过去点，脖子上一阵剧烈的痛，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