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醉软》至紫

97、摊牌

　　Chapter 97.

　　李婵娟气得直跳脚，“那是人家给我的！”

　　司韶光悠哉悠哉往楼上走，“我是病号，我先吃。”

　　三栋，刘念里里外外忙活，饭菜摆上了桌。厨房里还有点新鲜蔬菜，他想洗净添一道，被刘爷眼疾手快地请出来了，“够吃了，别忙活了。”

　　刘念提着锅铲，“小叔，没素菜，营养不均衡。”

　　刘爷心想，要是真让刘念炒了，那也不用想着营养均不均衡的事儿了，吃完可以直接驾鹤西去了。

　　两人面对面吃着饭，刘念频频去看刘爷的脸色，看不出什么，心里放了心。

　　刘爷冷不丁开口，“大少爷怎么晃悠到你这儿来了？”

　　刘念差点把筷子捏断，“他...我之前请他帮我打听爸爸来着。”

　　“噢。”刘爷没说什么，过会儿又不经意开口，“那打听到没啊？”

　　刘念低下了头，“还没消息呢。”

　　刘爷安慰他，“没事，这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打听出来的。”说完，瞥了一眼刘念。

　　刘念草木皆兵，敏感地望了过去，“小叔？怎么了？”

　　刘爷伸手，从他领口处择了个什么东西过去，随手丢进垃圾桶，“衣服上粘东西了，平常注意点。”

　　“哦。”刘念放下了心。

　　吃完饭，陪刘爷说了会儿话，刘爷还是要回铺子，叮嘱了他几句后出门走了。

　　刘念坐了会儿，起身慢慢收拾碗筷。天已经黑了，水龙头涌出水时，冰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后知后觉地想，海城靠海，平常水也很凉，但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水这么凉过。

　　触碰过温暖的人，就会再难以适应从前习惯了的温度。

　　洗完碗擦了手，他在客厅坐了会儿。刘爷的房子里没有电视机，他今天又忽然不想一个人窝着看书，正在想要不要去刘爷铺子看看，敲门声响起。

　　他开了门，外面是一位送货员，脚边放着好大一个箱子。

　　对方营业精神满满地笑了笑，“请问是三栋壹零壹，刘先生对吗？”

　　刘念茫然地点点头，“是我。”

　　“您的订货已经送到了，麻烦您签个单。”对方拿出一个小册子。

　　刘念警惕了起来，“我没定东西。”

　　对方看了眼门牌，同样很疑惑，“印家巷三栋壹零壹，刘先生，是这儿啊。您签了吧，我后头还有别的单子呢。”

　　刘念没有办法，只能签了单，抱着东西往里拖，找小刀把箱子拆开，里面露出一架精美的留声机，是之前和司韶光出门，司韶光定的那一款。

　　他望着，发了很久的呆，才抱着放在卧室里，站在旁边看了会儿，伸手想碰，又缩了回来。

　　他已经好久没有碰过这种大件，从前母亲的那个，在当年就被人搬走。他离开家离的急，只来得及带一些方便携带的小件，在那之后，他再也没用过这个东西。

　　母亲最喜欢的几张唱片还在行李箱里，他翻了出来，笨拙地擦拭了一下，比划着想放在上头。
　　但拿在手里他才发现，他已经太久没有接触过，早就不知道该怎么用，更不敢轻易去触碰。

　　到最后，他把留声机原封不动地收进箱子里，又原封不动地包好，仿佛他从没拆开过这个盒子，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天，下班的时候，他走出办公楼就看见司韶光的车停在前面，人靠在副驾驶上，正低头抽烟。
　　见到刘念，他把烟掐灭，旋身拉开车门，“上车。”

　　刘念不语地站着，司韶光说，“你昨天答应过的。”

　　他只能上了车，司韶光踩下油门，车子驶动，朝印家巷外开去。

　　司韶光边转方向盘边开口，“你昨天——”

　　刘念蓦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怎么出来了，跟阿姨说过了吗，她会担心。”

　　“她知道。”司韶光说，“和你出来，她有什么可担心的。”

　　“她是你妈妈。”刘念垂眼说，“你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当然牵挂你，担心你，什么都会为你操心，怕你在外面遇见不好的事。”

　　“什么算不好的事？”司韶光反问。

　　刘念没有继续说，“要去哪儿？”

　　“去吃饭。”司韶光说。

　　驶过一段距离，车在一家餐厅前停下。半圆落地的棱格窗，深红色的招牌，上面是漂亮的花体字，但刘念认不得那些西洋文字。

　　门童接过钥匙，侍应生引二人入店，店内错落有致的方桌，往来坐着的都是一对对穿着精致的男女。

　　司韶光拉开靠窗位置的椅子，“坐。”

　　刘念坐下去，桌上铺设着和招牌一样颜色的方巾，中间烛台点着蜡烛，火焰温和跳跃。

　　刘念有些拘束地并拢双腿，抬头时看见司韶光正望着他。

　　刘念立刻挪开眼神，“我没来过这种地方。”

　　“现在不是来了吗？”司韶光对侍应生点点头，侍应生在两人面前的高脚杯里倒入红酒，之后离开。

　　“你应该带其它人来，我不适合。”刘念说。

　　“我以为这个应该由我自己判断。”司韶光回答。

　　“你的病好了吗？”刘念换了个话题。

　　“你昨天就问过了，我当时回答了。”司韶光说。

　　刘念盯着眼前的高脚杯，琉璃般剔透的杯壁折射出自己的双眼，烛光太幽微，他自己都看不清自己的眼神。
　　“该好了。”刘念闭上眼睛，再睁开，眼里一片平静，“别让你妈妈一直记挂着。”

　　前菜呈上，司韶光油盐不进，“仙女儿知道你这么惦记她，一定很高兴。”

　　刘念低头，安静地吃东西。

　　“我想送人个东西，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喜欢。”司韶光再度开口。

　　刘念擦了擦嘴，“问问就好了，没问出来就多问几遍，姑娘家难免会害羞一些。”

　　司韶光不回答，手指压着一个手掌长的精致盒子，“你眼光好，你先帮我掌掌眼。”

　　盒子推到了面前，但刘念没有打开，司韶光说：“没放炸弹。”
　　他只能按下搭扣，启开盒盖。

　　一张镂空的贺卡弹出，司韶光望着他，“我亲手拿刀刻的，我病了多少天，这贺卡就刻了多少天。”

　　刘念低头看着。

　　司韶光的手艺实在精湛，弹起的镂空纸面上，精巧细致的刀法刻出一对人像，是柳生和丽娘。

　　柳生手里托着一个细颈玉瓶，里面插着的却不是柳枝，而是一朵荼蘼。另一只手和丽娘的手相携，丽娘的那条手腕上刻出一个个镂空的圆球，串联起来，是一条手串的形状。
　　烛火俏皮的跳跃，橙红色的光让丽娘的脸上现出一团红晕。

　　“丽娘不戴手串，戴镯子。”刘念的双眼从那团红晕上挪开。

　　“有谁说了这是丽娘，又有谁说旁边的人是柳生？”司韶光慢慢说，“古往今来，男人作旦的不少，为什么你偏偏就认为这上面的是个姑娘？”

　　刘念忽然没了食欲，“才子佳人，佳偶天成，从来都是这个道理。”

　　“才子佳人？”司韶光轻笑了一声，“我偏要说这是才子佳郎。”

　　刘念不说话，抿了口酒。他几乎没喝过红酒，这酒没有本土传统的酒度数高，但酒液滑过唇舌，竟然比以前喝过的任何酒都更加辛辣。

　　“不是说帮我掌掌眼吗？”司韶光说，“怎么看一眼就挪开了？”

　　刘念只能再度看了过去。

　　司韶光这张贺卡用的是纯白色的卡纸，没有上一星半点的颜色。他再仔细看，忽然发觉这张贺卡上的唯二色彩，出了烛火映在丽娘脸上的红晕，还有丽娘腕上那条手串。
　　镂空的形状之下，那条手串竟然透出浓郁的殷红色。

　　刘念眼神慢慢定住，拿起贺卡，贺卡之下，静静放着一条三叠的南红手串。

　　司韶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好看吗？”

　　刘念一下子合上了盒盖，情意缠绵的丽娘而柳生，情动而出的脸边红霞，漂亮熟悉的南红手串，和心脏一样的红色，他统统关在了里面。

　　他没回答，司韶光倒也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动起刀叉，一顿饭吃的安静又绵长。

　　离了席，司韶光却没有让门童将车开出来。外头飘下了小雪，他撑着伞遮在刘念头顶，两人沿街慢慢地走着。
　　盒子捏在刘念手里，临行前，司韶光没动，他只能代为拿着。

　　“你还没告诉我，他会不会喜欢。”司韶光说。

　　刘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听你妈妈说过一回，这手串是你要送姑娘的。”

　　司韶光没说话。

　　刘念继续说，“苏小姐漂亮大方，这串手串的确衬她，你妈妈会喜欢。”

　　“我以为她最喜欢的是你。”司韶光侧过头。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刘念停住脚步，司韶光也停了下来，伞还撑在头顶。

　　刘念闭了闭眼，打开盒子，拿出那条和他心脏一般颜色的手串，捏紧在手中，最终递还给司韶光。
　　“我知道，你年纪小，难免火气重，爱胡闹，我就当没这回事。你去谈个正经对象，就什么都好了。”

　　“我是想谈个正经对象。”司韶光微微俯身，盯着刘念不肯落在自己脸上的双眼，“就是不知道他肯不肯答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