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醉软》至紫

111、相拥 “我是男孩

　　Chapter 111.

　　刘念坐在树梢上，终于伸出手来，缓慢摸索但准确地抱住了司韶光的脖颈。

　　司韶光笑了笑，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却不见得好受半点。为蹲在树上一直不敢吭声的刘念，为他冻得发颤的身体，为他裸露出来的胸口皮肤的那道划痕，为...他即使抱住自己，仍然躲躲藏藏掩饰着的身上的穿着。

　　“我是男孩...我不是女孩...我是男孩......”刘念贴着他的脸侧，梦呓似地不断呢喃，不知道是在与他说话，还是在不断地告诉自己。

　　司韶光单手揽着他，另一只手抓着一截粗壮树干一使力，稳稳当当地跳了下来。
　　双脚着地的时候，他感觉到环抱着自己的双臂受惊似地抽搐了一下，随即抱得更紧，不肯放开。

　　“念念，把手放开。”司韶光轻声说。

　　刘念肩膀颤了颤，因为那句从来没听到过的过分亲昵的称呼，但这份旖旎只是一消而散，吹在身上的风似乎更冷了。

　　他的大脑迟钝地慢慢转动，无数茫然和无措涌上心头，脸上现出了一分不堪之色，一种恐惧悄然升起，仿佛一个即将被抛弃的孩子。

　　没错，他这个模样，即使肆意妄为如司韶光，看到后也会震惊，甚至...甚至......
　　他放开双手，脚尖着地，离开司韶光的怀抱，原地站稳。

　　死胡同里没有灯光，刚被流氓们逼到死角的时候，他心里焦灼又紧张，光线不好，就没办法很好地找到空隙逃离。

　　可现在，同样是浓雾似影影绰绰的一片黑，他却又突然庆幸起来。

　　还好这里没有光，还好他的模样不会那么一览无遗地暴露在司韶光的眼前，还好...他不用看到司韶光脸上的神情。

　　他隐匿在黑暗中，低着头，只敢去看自己手腕上依稀的一抹红，不敢去看眼前高大的人影。

　　窸窸窣窣一阵响，他即将陷入深深绝望与狼狈，忽然冰冷的风都消失了，分明是寒冬腊月，周身却像是回到了春暖花开一般的温暖。

　　司韶光垂着眼，脱下自己的大衣，仔仔细细地为刘念穿上。
　　“念念，抬手。”

　　刘念懵懵懂懂地抬起手臂，厚实温暖的袖管穿过他的手臂，袖口盖住半个手掌，只露出几根手指，胆怯地抓挠着。

　　司韶光扣着大衣扣子，一直给刘念扣到领口第一颗，忽然心里挑剔嫌弃，埋怨自己。

　　打从十四五岁起，他就不乐意李婵娟和司辉师包办他的衣橱。自家父母太含蓄，买的衣服都中规中矩，他不喜欢，也就不爱穿。

　　李婵娟本也嫌弃他挑挑拣拣，乐得撒开手去懒得伺候。从那之后，他的衣服基本都是自己挑选，或者相熟的成衣店将画册送来家里，他亲自来挑。

　　太严实的衣服他不喜欢，总觉得穿上束手束脚，自己也并不畏冷，即使冬天仍旧会穿挺括的大衣，扣子不必太多，有风的时候扣上两颗，能挡风即可。谁要像外头的人似的，羽绒服裹到喉咙口，活像一个个下山觅食的狗熊。

　　但他现在突然不满意了，穿惯了的衣服，他恨自己只顾着自己的潇洒，给刘念穿上后，仍然会露出一截脖颈，下颌冰冰凉凉。什么破衣服，连驱寒取暖都做不到！

　　刘念正发着懵，忽然腰上又被圈上一股力气，整个人失重腾空，司韶光重新将他抱了起来，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颈弯处。

　　失衡的心逐渐恢复正常，一切歪歪扭扭患得患失的心情都散了，环抱着自己的手臂如此坚实，根本不会给他留下任何一分胡想的余地。

　　司韶光横抱着刘念，一步步往外走，路灯的光芒逐渐变得明亮，照出他呆缓但逐渐蒙上红霞的脸。

　　周围开始出现了略微喧嚣但令人安心的行人走动声，三两年轻姑娘结伴经过，看见路边一个英俊的男人怀抱着另一个人慢慢走着，长大衣的下摆露出白色的蕾丝裙摆，修长偏细的脚踝随着动作微晃。

　　细雪纷飞，姑娘们都红了脸，但经过时仍然忍不住偷瞧。
　　“好浪漫啊。”
　　“真甜蜜！”
　　“唉，快圣诞节了，我也想和男朋友这样出来约会。”

　　刘念听见声音，身体微僵，但不像之前那样僵硬恐惧地像截木头，而是一种最本能的难为情的情绪，就像他昨晚嘴对嘴推到司韶光口中的那颗糖球，丝丝缕缕，无人知晓，只有他们二人唇间才能感受到的甜意。

　　他抓着司韶光的后背，司韶光内里只穿了件衬衫搭浅咖色的羊绒开衫，刘念轻声问，“冷吗？”

　　司韶光不想他担心，“不冷。”

　　刘念安静了一会儿，似乎没有话再能说。

　　但片刻之后，司韶光感觉到抱着自己的双臂收紧了，刘念在他的怀中挺了挺身，胸口隔着大衣，笨拙地和他亲密紧实地贴在一起，毫无保留地完全拥抱住了他。

　　“胡说，肯定很冷。”刘念小声，声音因为难为情变得很轻很轻，“这样就不冷了。”

　　司韶光无声地笑了起来，一路自己走到停在路边的车前，先伸手进去把暖风打上，等车里温暖了起来，才轻轻地将刘念稳稳当当地放在副驾驶上。

　　他从另一边上了车，坐稳后，才发现刘念有一只手一直攥着一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硬质礼品袋。
　　赶到那条小胡同时，一路上落了那么多东西，但只有这个小袋子刘念从没有放下，即使爬到了树上，也一直攥在手心中，不肯放开。

　　司韶光看了一眼，踩下油门，并没有多问。

　　刘念攥得那么紧，一定是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重要到他不敢轻易提，就像他现在穿着大衣，手仍旧在悄悄地掩饰着身上的长裙，笨笨地想完全藏在大衣之下。

　　刘念不愿意说的，他会等，只要是刘念，他就有十二分耐心，他不着急。

　　车子驶动，司韶光说：“我们去医院。”

　　刘念悄悄摸摸拽衣服的手一下子顿住了，猛然抬起头来左右摇晃着，“不去医院。”

　　司韶光微微皱眉，“不行，你身上还带着伤。”

　　刘念还是摇头，眼里有一点恐慌，“只是皮外伤，擦擦药就好了，不去医院。”

　　他最深、最不肯为人所知的秘密暴露在司韶光眼前，已经足够让他难堪。裙子破了，男人的身体多么好辨认，他无法再接受去了医院后，让司韶光看见旁人瞧见他穿着裙子的惊诧目光。

　　刘念急了起来，伸手想要抓住司韶光，但开着车，他又不敢随意乱动，长至指根的袖管下只能伸出几根藕白的手指，轻轻夹住司韶光的衬衫，轻轻地拉扯，恳求又慌乱地开口，“韶光，不去医院，好不好？求求你，不去医院。”

　　司韶光几乎被这一声温软又怯缩的“韶光”喊的晃了神，但情况不一样，他狠着心，却也舍不得狠太久，“那我们去小叔那儿，至少要处理一下伤口。”

　　刘念的反应更大了，脑袋几乎摇成了拨浪鼓，“不行，不能去小叔那儿，不能让他知道，别告诉他。”
　　声音越来越小，“别让他知道。”

　　司韶光有些无奈，又心疼的要命，语气想放得凶一点，一出口，却变成了轻声细语，“为什么，他是你家人，你受了伤，总要打整一下。”

　　刘念低声道：“小叔知道了会难受。”

　　司韶光的心尖倏地一下疼了起来，“那你呢，你身上还带着伤，你不会难受吗？”

　　“我也是大夫。”刘念轻声说，“我会处理，你不要告诉小叔，好不好？”

　　面对着刘念，任司韶光从小到大多么执拗，有几分混，刘念的声音一传到耳朵里，什么都化了，根本拿不起任何腔调。

　　“好吧。”司韶光尽力使出凶巴巴的语气，“我陪你回家，看着你处理，不准再说不行。”

　　刘念没吱声。
　　司韶光正在反思自己是不是语气太凶了，又听见刘念猫似的声音。

　　“我也没准备说不行......你的话，没关系。”

　　司韶光深吸了一口气，不断提醒自己刘念身上还有伤，他还开着车，千万别忍不住动手动脚。

　　一路回了印家巷，来的时候堵得寸步难行，但回去的路上畅通无阻。拐进小巷，车速放低，几个夜里出来溜达的街坊瞧见了车，都八卦地在路边扯着嗓子问，“韶光回来了，干什么去了？”

　　司韶光边开车边在车窗后回，“约会去了。”

　　刘念听见了，又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张妈磕着瓜子，笑得花枝乱颤，回头就和街坊们得意洋洋，“看到没，我说什么来着，你们还不信，说我乱说。我就说咱们大少心里有人了吧，婵娟打牌的时候都跟我说了。”

　　开到三栋附近，总算看不见什么人了。停车后刘念在车里扒着车窗看了半天，等司韶光望了一圈风说了一句“没人”，他才肯推开车门下来。

　　即将要走到一楼前面爬满爬墙虎的小院子旁时，忽然有个矮墩墩的身影悄悄摸摸探出了头，一瘸一拐，大半个身影藏在暗处，看不清模样。

　　刘念受了惊，一下子躲在司韶光的身后，脑门贴着司韶光的肩膀，整个人像是壁虎一样死死趴着，不肯露面。

　　司韶光背过手去捏捏他的手腕，一堵墙似地挡着，看见蹦出来的人影也有些惊讶。
　　“老孙？不是让你放了东西就回去吗，怎么还在这儿等着？”

　　“哎哟！”孙尚似乎也吓了一跳，把手上的大包小包往石墩上一放，转身就走，边走边急吼吼丢下一句，“晚上不好打车，多等了会儿，没事就行，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