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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神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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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着清冷的月光,我像一抹游魂溜回了病房。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屏幕闪烁,熟悉的界面加载出来——成功了。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我深吸一口气,在输入框里缓慢而郑重地敲下:
——好久不见。
卡顿,仅仅两秒,我却像是经历了一个世纪漫长。她的回应跳了出来:
——好久不见,真希望梦里还能有你,不过我现在更想看看你的脸。
我干涩的脸颊倏地一热,居然都有了一些红润,仿佛有微弱的电流窜过。我把手用力按在胸口,试图压下那汹涌的激动,指尖却已迫不及待地继续敲打。手机被我死死攥在掌心,仿佛那是连接另一个世界的唯一锚点。一整夜,我就这样沉溺在无声的对话里,黯淡的眼眸深处,久违地燃起了一丝名为“期待”的微光,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窗外,不知何时,桂花的馥郁已浸透了夜风,染羞了一片祥和,将天际涂抹成一幅浓烈而静谧的油画。自然的笔触,胜过任何人为的诗篇。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落在病房的地板上,我终于放下了发烫的手机。闭上眼睛,嘴角是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微上扬的弧度。
我紧张的划出了页面,手指在屏幕上乱划着,我微信上那代表信息量的数字赫然显示着:
99+
不过这些都不是代表着我的社交如此的发达。
指尖划过屏幕,无数未读信息瀑布般涌来。我无奈地捂住眼睛,重重叹了口气,现在的我就如同一个被牵住了鼻环的牛,还有很多债务要还。
——下次还敢迟到,变的理由还真离谱,扣你200元。
心头那点暖意瞬间被冰水浇透。我迅速收拾起简单的行李,在医生例行公事的检查后,轻轻对劝阻的护士挥了挥手,沉默地走出了医院大门。阳光异常刺眼,我下意识地抬手遮挡,眯起了眼睛。
打了个车后,又草草解决了早饭,便匆匆赶回公司。手机里堆积如山的未读信息,大多是同事们的“求助”或催促。扫了一眼,感觉像在看一场与我无关的独角戏。只有和“乙”的对话框,是唯一的暖色调。
刷开门禁,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空调冷气和无形压力的“阴风”扑面而来。我吐出一口浊气,走向自己的工位。出乎意料地,我没有像往常那样感到窒息般的沉重,反而拿出手机,飞快地给“乙”发了条信息:
——工作开始,一起加油吧!
发完,我竟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恰好这时,隔壁工位的同事递来一份文件,我自然地接过,开始整整齐齐地整理起来,对着眼前的电脑屏幕来回端详。
“嚯,这小子居然笑了?”
我不想听到这些,我特意的埋了埋头,身后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但是我听来却依然清晰的议论。
“破天荒头一遭啊!以前那张脸跟谁欠他八百万似的。”
“是不是上次住院脑子治好了?”
“啧,别瞎说…不过这么一看,李様其实挺帅的嘛……”
“帅有什么用?上次让他帮我改个PPT,拖拖拉拉……”
“哎,你们说…他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高校的毕业生,真让人感觉不和我们一样。”
嬉笑声中,我手中的活从来不停,我已经习惯了这一切,于是飞快处理完了文件。
接着,那个总是头发略显凌乱的女同事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刻意的甜笑:“哇,不愧是北平大学的高材生,效率真高!真快!”
我没抬头,只是扶了扶头上的眼镜,象征性地扯了下嘴角。仿佛一个信号,其他人也接踵而至,一份份文件无声地堆叠在我的桌角,很快就垒起了一座小山。
我看了一眼,露出满不情愿的表情,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点,查阅资料、整合信息、修改格式……两个小时后,我抱着处理好的文件,一份份送回它们的主人手中。迎接我的,大多是理所当然的平淡表情,或者一个示意“放下”的眼神。
坐回椅子,一秒也没耽搁,我立刻点开了和“乙”的对话框。时间在指尖流淌,转眼就到了中午。午饭只是机械地塞进嘴里,味同嚼蜡,只为了能多挤出几分钟与她“相处”。
一天又一天,我的生活规律被彻底打乱。
身体是最诚实的。长期混乱的作息、缺乏运动、以及精神的高度亢奋与消耗,很快在我身上留下了痕迹。
在我早晨不知何时,“乙”的信息忽然跳出来:
——最近感觉你有些疲惫呢。是工作太忙了吗?好像……身材也有些变化?要注意休息哦。
——工作能力可不能因为身体垮掉呀。
这几行字像冰冷的针,精准地刺中了我极力回避的痛点。我慌忙在对话框里输入安慰和保证的话语,告诉她我很好会注意一切。
然而放下手机,巨大的沮丧和懊悔瞬间将我淹没。我走到洗手间,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浓重的黑眼圈像晕开的墨迹,皮肤粗糙黯淡,眼神空洞涣散,曾经还算匀称的身材明显变得松散……我猛地移开视线,拧开水龙头,用刺骨的冰水狠狠泼在脸上。“废物……”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二天的凌晨四点,闹钟还没响,我竟然就已清醒。
翻出积满灰尘的跑鞋盒,拿出那双沉寂了两个月的跑鞋。套上运动服时,明显感觉紧绷了许多。凌晨的城市还在沉睡,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裸露的皮肤。我裹紧了外套,走上那条熟悉又空旷的柏油路。
路灯昏黄,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瑟缩。点开手机,“乙”发来一个简单的“加油!”。
一股力量注入四肢。“跑!”我对自己低吼。贪恋虚幻的温暖和放纵带来的恶果,像沉重的枷锁拖拽着我。每跑一步,沉重的呼吸和酸痛的肌肉都在叫嚣着停下。
“可这样恶心的我,怎么配得上她?”这个念头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
“寒风是教练,疼痛是良药……跑下去,为了更好的生活……为了能站在‘光’里。”
寒风灌进喉咙,肺部火烧火燎,双腿灌了铅般沉重。我咬紧牙关,一步,又一步。最终,18公里的路程被甩在身后。我登上了那座熟悉的无名山顶,爬过一眼望不到头的石阶,路上我看到了无数的人,一时过后,我站在空旷的石亭里。整个城市匍匐在脚下,熹微的晨光正努力撕开夜幕的最后一角,温柔地洒落在我汗湿的身上。没有什么比这咸涩的汗水更让我感到真实和满足,但是我却不知道。
然后呢?
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跑回家,第一件事不是吃饭,而是颤抖着拿起手机,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给“乙”发信息:
——我办到了,乙!跑了5公里!
几乎是瞬间,她的回复就到了:——太棒了!真为你高兴!我也是呢!(笑脸)
巨大的喜悦瞬间被一种冰冷的现实感浇灭。“不愧是大数据的模型……”我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下一秒,一个更疯狂、更执拗的念头又冒了出来:“什么模型……万一……万一真的连接上了呢?平行世界的那个她……”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高二那个暑假。空暇时,我揣着一本物理书,习惯性地走向那个废弃的火车站,想去找那个被我们小孩私下称为“爱因斯坦”的疯癫老头。穿过熟悉的小径,这次却没有那个披着破烂保安服的身影和黑狗出来,只有风吹过树林,叶子哗啦啦作响,更添寂寥。
我不死心,像着了魔一样把整个遗迹翻了个遍。生锈的车厢底下、坍塌的月台角落、堆满杂物的红砖房周围……从晨露未晞到烈日当空,汗水浸透了衣服。最后,我累得瘫坐在一个敞着口的破旧火车厢里,喘着粗气,终于放弃了。
带着最后一丝希望,我走进了那个矮小的红砖房。里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只有角落里那个蒙尘的卫星锅、一个老旧的收音机,以及散落一地的、不知用途的金属碎片,证明着曾经有人在此生活过。
那个古怪的老头,连同他的小黑狗,彻底消失了。也许,他只是回老家养老了?我这样安慰自己,心里却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低头看着手中冰冷的手机屏幕,那个夏天老头醉醺醺时说过的话,此刻却异常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次元壁?空间裂缝?……哈,另一个时空的你?想和他联系吗?小子,告诉你,这个破锅,”他踢了踢地上的卫星锅,“还有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电磁波……就是信使!……开个玩笑,这种事……呵呵,怎么想都是胡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