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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虚实 她下意识闭 ...
绿槐高柳咽新蝉[1],熏风吹过碧纱窗,内室的九华罗帐被轻轻拂动。
帐内,田果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梦里是另一番天地。
一条黄土路从村口蜿蜒出去,两边全是熟透了的麦子。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被日头晒成一片金灿灿的浪。
路上走着一对母女。母亲穿着靛蓝的粗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利落地挽着,挎着一只竹篮,篮口盖着蓝花布,里面装着饭食。她步子稳当,不时偏头看看旁边的闺女,眼角笑纹浅浅的。
女孩大约十岁模样,生得白皙可爱,头顶扎着两个总角,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她右手提着一只陶壶,另一只手空着,时不时去够路边的麦穗,指尖碰一碰麦芒,又缩回来,嘻嘻地笑。
天很热。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把黄土路晒得发白,热气从脚底下蒸上来,裹着麦秸的干燥香气。
“娘,”女孩偏过头,眼睛亮晶晶的,“等麦子卖了,我想要个头花。”
“又要买?上回赶集不是才给你买了红头绳?”
“那不一样,”女孩理直气壮,头上两个羊角也跟着晃了晃,“头花是头花,红头绳是红头绳。秀儿姐就有一朵粉绒花的,可漂亮了。”
母亲笑出了声,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脑袋:“行,买。”
“真的?”
“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谢谢娘亲,娘亲最好了!”女孩高兴地撒娇,露出两排细细的白牙。
母亲看着女儿那副欢喜的样子,自己也跟着笑。她伸手替女儿把额前那缕湿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拂去麦穗上的一只小飞虫。
“是不是累了,把壶给娘吧。”
女孩笑着摇头:“不累。”
“那我们走快些,”母亲说,“你阿爹阿兄还在地里等着呢。”
“哎!”女孩脆生生应了一声,脚步轻快起来。陶壶在手里一荡一荡,麦浪从两边涌过来又退开,她扯着嗓子朝前头喊:“阿爹——阿兄——果儿来给你们送饭了——”
田果好像从女孩的身体里分了出来,她回头看向那个母亲,可那张脸她怎么都看不清,像隔了一层水雾,五官都被模糊掉了,只剩一个虚幻的轮廓。
她看向前方的小女孩,小女孩回头一笑,明亮得像五月的日光,照得她眼眶发酸。
那是我吗?为什么感觉在看旁人。
田果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想醒却又醒不过来。
妇人从她身边经过,田果伸手想要去拉她,可手刚碰触到衣袖,眼前人便化作了斑斑光点。
小孩不见了,麦田不见了,阳光不见了,脚下的黄土路变成了坚硬的石板。
她看见身穿囚衣的自己,被缚住双手跪在行刑台上。
祁朔坐在高高的监斩台上,神色冰冷。他身边的太监,高声唱和:“废后田氏,阴结昌王,意图谋逆,罪不容诛——午时已到,斩!”
大刀举起,刀刃迎着日头一翻,那道白光反射进田果眼里。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紧接着有什么东西溅在了脸上,温热的,带着腥味。
她睁开眼,抬手去摸,指尖触到脸颊上黏腻的液体,垂手一看——指腹上殷红一片……
“娘娘,娘娘。”杨嬷嬷小心地呼唤着,“醒醒。”
田果迷迷蒙蒙睁眼:“杨嬷嬷?”
“是老奴。”杨嬷嬷忧心忡忡,素日睡眠很好的皇后娘娘,近日总是被魇着,哪怕点了宁神香料也没起多大的作用。
“娘娘可要喝水?”
田果点点头,喝了半盏茶后,神思清明了几分:“什么时辰了?”
“已经快入申时了。”杨嬷嬷答。说到时间杨嬷嬷就生气,自己不过在太后娘娘那耽搁些时间,这些小蹄子就躲懒,竟任由娘娘午睡了那么久。
田果:“怎么不见拾穗和佩兰?”
杨嬷嬷:“老奴做主,罚她们在廊下跪着了。”
知道缘由后,田果撒娇道:“是我睡觉,她们哪敢擅自吵醒。好嬷嬷,让她们起来吧,罚她们进来伺候我梳洗。”
杨嬷嬷无奈:“那娘娘先洗漱,等用完点心,老奴给您按摩下头部,省得您头痛。”
田果实在没胃口,但是不吃又怕杨嬷嬷担心,便要了一份荔枝酥山。田果爱吃这些生冷之物,杨嬷嬷怕她贪凉多吃,对身子不好,所以这种冷食份量都很小。等端上来,又多了一份茯苓糕。
巴掌大的琉璃盏,里面盛得荔枝酥山,田果不过吃了一半,便放下了银勺。
杨嬷嬷按摩得很舒服,先是双手覆上她的太阳穴,指腹缓缓打着圈。片刻后,那双手移到额顶,从发际线一路按到脑后,又沿着耳廓揉回来,每一处都照顾得妥帖。田果闭上眼,只觉得头皮被揉得微微发热,眉心也慢慢松开了。
这是她这三天以来死过的第十回了,鸩酒,白绫,失足落水,暗器……今日梦里这场是最血腥的一次。
她现在想想,还有些想吐。
没办法,她实在是害怕。
自己原本只是金阳县安丰村的一个农女。五年前,皇叔昌王的手下找到自己家,说祖父当年对先帝有恩,为报恩,先帝许了儿女姻缘,有玉佩为证。
田家确实有个玉佩,祖父当年也确实有交代过他与一个旧友许了儿女亲家。只是朝代更替,战乱多年,田家以为这桩婚约早就不作数了。
哪曾想,时隔几十年,当初许诺的人都过世了,这桩旧事却被人翻了出来。更没想到的是,祖父那位旧友后来成了新朝的开国皇帝。
田果清楚地记得那一天。那天她心里,开心、惊讶、害怕、伤心,搅成了一锅粥。
开心,是因为刚过了国丧。此前全国禁乐、禁嫁娶、禁屠宰,田果已经整整一百天没见荤腥了。好不容易熬到解禁,田果一大早就跟娘亲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一家人去赶集。那天田果听了戏,下了馆子,娘亲还买了两斤猪肉,说回家包饺子。
一家人赶着驴车高高兴兴回了家,却发现家门被打开了,院子里站满了带刀的人。县太爷站在自家桌旁,主位上坐着一位衣着不凡的陌生人。
对面人谦谦君子,温和有礼,得知缘由后,田果跟着那人进京了。她原本想的是:进京后若对方不愿认这门亲,便把玉佩还回去,婚约作废,各自安好。谁知,当时端坐在龙椅上的祁朔,同意了。
很久以后,她才明白祁朔当时的处境。
父皇突然驾崩,十六岁的他仓促登基,满朝文武没几个自己人。原本借着立后能摸到一张王牌在手,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他的皇叔,翻出几十年前的旧历,在满朝文武面前,将他架在火上烤,拿先祖信义把他逼得别无选择。
哎,可惜这些,五年前的自己并不懂得。
要是懂得呢?
在杨嬷嬷不轻不重的按摩里,田果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结果发现,答案是——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无法不入京,也无法说不嫁,因为昌王的刀就架在自己家人的脖子上,她根本没有说不的资格。
不过最起码,婚后她不会再去傻乎乎地讨祁朔欢心了。以至于现在每次想起当年做的那些事,她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田果以手捂面,声音闷闷地从掌心里透出来,带着点生无可恋的尾音:“嬷嬷,不用按了……我想出去走走。”
杨嬷嬷看了眼漏壶,已是申正,提醒道:“今个十五,娘娘得准备候驾。”
田果:“……”
完全把这事给忘了。
按照礼法,帝后每月朔望相见。祁朔是个守礼的皇帝,虽然不喜,但这五年的初一、十五都会来坤宁宫。可近日他忙着昌王余党的事,连去太后娘娘那请安都是来去匆匆,今个应该不会过来。
田果也看了看时间:“他应该不来了吧?若是要来,早该有人传话了。”
杨嬷嬷宽慰道:“皇上近日繁忙,许是近侍的人还没得到合适机会问话。娘娘若是念着皇上,不如等会送些滋补汤去?”
田果心里默默倒吸一口气,她巴不得祁朔一辈子别想起自己,现下还主动往他面前凑,是嫌命长吗?
“不了不了,正事要紧,我还是别添麻烦了。”面上田果讪笑两声,“我就在这乖乖等。”
杨嬷嬷看着她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心里暗暗叹气。
直到戌时,乾清宫的总管太监王恕才有机会禀报:“皇上,今日十五,坤宁宫那边还在候着。”
其实,先前坤宁宫的宫女已经来询问了,可当时皇上正和两位阁老、吏部尚书商议朝政,王恕实在没有胆子拿后宫之事打扰。
空气安静了片刻,王恕听到帝王声色无波道:“折子带上。”
言下之意是什么不言而喻,王恕心头一喜,连忙应声。
走两步后,祁朔忽然顿住,似是想起了什么:“查抄皇叔家的册子上,是不是有个夜明珠?”
那本清单厚厚一摞,密密麻麻列着金银器皿、古玩字画、珍奇异宝,光房契地契就抄了十几页。祁朔当时不过匆匆扫了一眼,不太确定。
拿不准祁朔为什么突然提起这茬,王恕回道:“是的,那颗夜明珠通体莹白,夜间可照亮百步。奴才清点时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实在是稀罕得紧。”
祁朔点了点头:“带上。再从里面挑几件适合皇后的,一并带着。”
【1】选自苏轼《阮郎归》:绿槐高柳咽新蝉,薰风初入弦。
天啊,本想来全文存稿的,但是今天想开文的心特别强烈,所以干脆莽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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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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